顾竹死后的第七天,沈彦希在病房里和梁炳吵得不可开交。
“我再问你一遍,顾竹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彦希坐在病床上,右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因为情绪激动,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梁炳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刚替他倒好的水。
“彦希,你现在不适合谈这个。”
“我什么时候适合?”沈彦希盯着他,“葬礼之前不适合,火化之前不适合,现在住进病房了还是不适合。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才适合?”
“等你情绪稳定以后。”
“我情绪不稳定,是因为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梁炳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病房里另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闻硕原本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詹清站在门旁,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额间冒出了一点冷汗。
沈彦希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都不说话?你们不是最清楚吗?”
“彦希。”詹清开口,“这件事之后再说。”
“之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
“别再说等我好了。”沈彦希打断他,“我听够了。”
他掀开被子,试图下床,梁炳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要干什么?”
“出去。”
“你现在不能出去。”
“凭什么?”
“凭你刚刚自杀未遂,凭你手上的伤口还没有处理好,凭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
沈彦希盯着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慢慢笑了。
“所以你们把我送到这里,就是为了看住我?”
梁炳没有回答。
“梁炳,我问的是顾竹怎么死的。”沈彦希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问我现在能不能下床。”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
“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还是你不想说?”
梁炳的下颌绷得很紧。
沈彦希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知道。”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沈彦希重复了一遍,“是不是?”
梁炳别开脸。
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说明答案。
沈彦希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到那里的时候,只看见他的尸体。”他盯着梁炳,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替我联系殡仪馆,替我安排火化,替我办葬礼,连他最后穿什么衣服都是你们决定的。可你们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因为你当时根本承受不了。”
“那是我的爱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彦希突然抬高声音,“你们都不知道。”
梁炳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眼底压着的情绪终于露了出来。
“我不知道?”
他把水杯重重地放到床头柜上,杯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沿着桌面流下去。
“从顾竹出事开始,是谁替你联系医院?是谁守了你三天三夜?是谁在你割腕以后把你从浴室里抱出来?又是谁一遍一遍告诉你,先活下来,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所以呢?”沈彦希问,“你现在是想告诉我,你救过我,就有资格替我决定一切?”
“我没有替你决定一切。”
“那就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落下,沈彦希忽然安静了。
几秒后,他轻声说:“至少我有资格知道。”
梁炳闭了闭眼。
“彦希,你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那你们就把我当成疯子。”沈彦希笑了笑,“反正我在你们眼里,本来就是个疯子。”
“我没这么说。”
“可是你们就是这么做的。”
沈彦希看着手腕上的绷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竹死了,你们怕我也死,所以把我关起来,把我看住,把所有事情都瞒着我。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还活着,顾竹怎么死的就不重要了?”
梁炳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以为我想看着你吗?”
“那你别看。”
“沈彦希!”
“你看着我干什么?”沈彦希抬起头,眼底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冷漠,“你看住我,我也不会变好。你们把我绑在这里,我也不会忘了他。”
“我没想让你忘了他。”
“可你们想让我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炳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只是不能再看着你去死。”
沈彦希看着他。
“他死了。”他说,“你们不能让他活过来,那就让我去陪他。”
梁炳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闻硕低声喊了一句:“彦希,你别说了。”
沈彦希没有理会。
“你们都说他不希望我死,可他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沈彦希的手指慢慢攥住床单,“我连他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替他告诉我,他希望我好好活着?”
“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梁炳终于失控。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沈彦希看着他,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你什么意思?”
梁炳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停住。
沈彦希从床上站起来,身体因为用力过猛晃了一下。
“你说清楚。”
“彦希。”
“你说清楚!”沈彦希抓住他的衣领,“顾竹到底留下了什么?你们到底在瞒我什么?”
梁炳没有挣开他,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痛苦,还有无休止的惆怅。
“你先松手。”
“我问你顾竹到底怎么死的!”
“我不能说。”
“你不敢说。”
沈彦希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梁炳,你不是不能说。”他盯着他,“你是不敢让我知道。”
梁炳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
“你去哪儿?”闻硕问。
梁炳没有回答。
“梁炳。”沈彦希叫住他,“你今天不说,就永远别想再管我。”
梁炳停在门口,背对着他。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
“我不管你,谁管你?”
“那你就看着我死。”
梁炳猛地转过身。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
沈彦希笑了:“是你们先逼我的。”
梁炳看了他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拉开门,摔门而去。
门板震动了一下,连床头柜上的水杯都跟着晃了晃。
闻硕和詹清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
沈彦希坐回床上,呼吸仍然没有平复下来。
过了片刻,闻硕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彦希,你饿不饿?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不饿。”
“那买点水?”
“不用。”
詹清看了一眼门口,又看向沈彦希。
“病房里缺一些生活用品,我和闻硕一起去。”
沈彦希没有回应。
闻硕把苹果放到床头柜上,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了抿唇。
“我们很快回来。”
两个人离开后,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沈彦希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梁炳刚才那句话不断在他耳边重复。
如果顾竹知道他会变成现在这样,根本不会让他知道真相。
可顾竹到底留下了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正想着,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沈彦希没有睁眼。
“进来。”
门被推开。
脚步声停在病床旁边。
“沈先生?”
那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陌生的温和。
沈彦希睁开眼睛。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他的额前有几缕碎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低头看病历时,眉眼微微收敛。
沈彦希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忽然僵住。
顾竹。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那双眼睛,那道眉骨,甚至连嘴角微微抿起的弧度,都像极了顾竹。
像得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沈先生?”男人又叫了他一声。
沈彦希仍然没有反应。
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到他脸上。
两个人对视。
沈彦希忽然觉得眼前的病房开始晃动,白色的墙壁、床头的输液架,还有那张熟悉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全都变得模糊起来。
顾竹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亲眼看见过那具尸体。
可现在,顾竹正站在他面前。
“你……”沈彦希开口,声音沙哑,“你叫什么?”
男人顿了一下。
“白安。”
白安。
不是顾竹。
沈彦希死死盯着他,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不同。
可他找不到。
白安合上病历夹,语气依旧平静。
“我是疗养院负责你的主治医生。医院这边已经和疗养院完成交接,明天上午会安排你转院。梁先生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
梁炳说过。
沈彦希想起来了。
他说疗养院环境安静,医生也靠谱。
可他没有说过,那里会有一个长着顾竹脸的医生。
白安见他一直没有回应,问道:“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彦希仍然看着他。
这张脸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不敢眨眼。
他害怕只要一眨眼,白安就会消失;又害怕自己再次睁开眼睛时,站在面前的仍然不是顾竹。
“沈先生?”
沈彦希终于回过神。
“没什么。”
“伤口疼吗?”
“不疼。”
白安低头看了一眼病历。
“如果有不舒服,可以按床边的呼叫铃。转院之后,我会再和你详细沟通治疗安排。今天先休息。”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沈彦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白医生。”
白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彦希想问,你是不是认识顾竹。
想问,你为什么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想问,自己是不是又疯了。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有问。
“没什么。”
白安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我先走了。”
门重新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沈彦希一个人。
他盯着那扇门,耳边仍然回响着白安刚才的声音。
顾竹已经死了。
可刚才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为什么会长着顾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