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许则醒得比平时早,天刚亮就睁了眼,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偏头看手机,程敛发了消息,说九点来接他,一起去酒店,许则回了个嗯,把手机放下,起来洗漱。
沈曼青已经在客厅里了,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见许则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穿那件白衬衫吧。”
许则:“嗯。”
沈曼青:“程敛几点来。”
许则:“九点。”
沈曼青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半个多小时,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给许则倒了杯温水,许则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沈曼青的手伸过来,把许则的左手拿起来看了看戒指,内圈刻着“你赢了”三个字,沈曼青看了一拍,松开手。
沈曼青:“程敛的戒指上刻的什么。”
许则:“两辈子。”
沈曼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许则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端了粥出来,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饭,许则喝完粥把碗洗了,回到房间换了那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把戒指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九点整程敛到了,在楼下按门铃,许则拿上外套下楼,程敛站在单元门口,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平整,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整齐,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泛着光,许则看了他一拍,程敛平时穿卫衣穿惯了,忽然穿衬衫,整个人显得不太一样,轮廓更清晰,肩线更直。
程敛看见许则出来,站直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冲许则笑了一下:“走吧。”
许则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小区外面走,程敛伸手把许则的手牵过来,两个人的戒指碰在一起,许则偏头看他,程敛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线利落,许则看了一拍,开口:“你紧张。”
程敛:“没有。”
许则:“你手心出汗了。”
程敛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一点,许则没再问,两个人走到路口打了辆车,程敛报了酒店的名字,车往市中心开,路上程敛一直看着窗外,临江的街景在早上的阳光里显得很干净,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许则坐在他旁边,偶尔偏头看他一眼,程敛的嘴角抿着,比平时紧。
到了酒店,程敛付了车费,两个人下车,酒店门口站着个服务员,程敛报了包间的名字,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包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程敛停在门口,偏头看许则,许则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门推开了。
梁望舒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米色的外套,头发挽在脑后,看见两个人进来,站起来,视线先在程敛脸上停了一拍,又落在许则身上,然后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最后停在两枚戒指上,她笑了一下,跟程敛笑起来的样子很像。
梁望舒:“来了。”
程敛:“妈。”
梁望舒看了看许则:“许则,好久不见。”
许则微微点头:“阿姨。”
梁望舒:“坐吧,你妈妈还没到。”
程敛拉开椅子让许则先坐,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梁望舒给两个人倒了茶,端起来自己先喝了一口,看着程敛:“昨天睡得好吗。”
程敛:“还行。”
梁望舒:“你爸本来也想来,今天公司有事走不开,让我跟你说声抱歉。”
程敛:“没事。”
梁望舒点了点头,没再问,转头看许则:“听程敛说,你们在台湾待了五天。”
许则:“嗯,台北、花莲、埔里。”
梁望舒:“埔里好玩吗。”
许则:“蝴蝶谷的蝴蝶很多。”
梁望舒笑了一下,说程敛小时候也喜欢蝴蝶,有一年夏天回老家,追着一只凤蝶跑了一下午,最后没追到,还哭了一鼻子,程敛在旁边咳了一声:“妈。”
梁望舒没理他,继续跟许则说:“他小时候特别好动,坐不住,我跟他爸都觉得他上学之后肯定是个问题学生,没想到后来成绩那么好。”
许则偏头看了程敛一眼,程敛端起茶杯喝茶,耳朵尖有点红,许则收回视线,嘴角弯了一下。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沈曼青站在门口,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个纸袋,看见包间里的人,目光先在梁望舒身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在程敛和许则身上,最后停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她笑了一下,走进来。
沈曼青:“路上堵了一会儿,来晚了。”
梁望舒站起来:“不晚,我们也刚到。”
沈曼青把纸袋放在桌上,坐在梁望舒对面,两个妈妈隔着桌子对视了一拍,梁望舒先开口:“上次见面还是他们高三春节。”
沈曼青:“嗯,两年多了。”
梁望舒:“时间过得快。”
沈曼青:“是啊。”
两个人聊了几句家常,服务员进来点菜,梁望舒把菜单递给沈曼青,沈曼青点了几个菜,又传回给梁望舒,梁望舒加了两道,再把菜单递给程敛,程敛接过来先递给许则,许则勾了两个,程敛加了一道,把菜单给服务员,服务员下了单出去。
等菜的时候四个人的气氛慢慢松下来,梁望舒问了沈曼青工作的事,沈曼青问了梁望舒身体,两个人聊着聊着聊到了程敛和许则小时候,沈曼青说许则小时候很安静,不爱说话,但成绩好,老师都喜欢他,梁望舒说程敛小时候正好相反,话多,坐不住,但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两个妈妈说着说着都笑了,程敛坐在旁边,低头喝茶,许则也低头喝茶,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着,戒指碰着戒指。
菜端上来,梁望舒先给沈曼青夹了一筷子,沈曼青说了声谢谢,也回夹了一筷子,两个人礼尚往来,桌上的气氛越来越自然,程敛给许则盛了碗汤,许则接过来喝了一口,沈曼青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梁望舒也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梁望舒放下筷子,看了看程敛和许则,开口:“你们俩的事,程敛跟我说了,台湾那边领的证,戒指也买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程敛偏头看许则,许则放下筷子,想了想:“不办婚礼。”
梁望舒愣了一下:“不办?”
许则:“太麻烦,而且我不想站在台上被人看。”
梁望舒看了看程敛,程敛开口:“他不想办就不办,我们不勉强。”
梁望舒沉默了一拍,然后笑了:“行,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定,我们没意见。”
沈曼青在旁边放下筷子,看着两个人,开口:“不办就不办,但改天请亲戚朋友吃顿饭,总得让大家知道。”
许则:“嗯,请老周吃顿饭。”
沈曼青:“老周知道了吗。”
程敛:“还没跟他说,改天请。”
沈曼青点了点头,没再问,梁望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程敛爷爷那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说。”
程敛:“下周回去说。”
梁望舒:“你爷爷年纪大了,别让他太激动。”
程敛:“我知道。”
许则看了程敛一眼,程敛的嘴角抿着,许则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程敛的手背,程敛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许则,许则没再说什么。
饭吃到后半程,两个妈妈聊起了家常,从工作聊到邻居,从邻居聊到菜价,偶尔问程敛和许则一两句,两个人回答得不多,但气氛很轻松,程敛给许则碗里夹菜,许则把程敛碗里的香菜夹到自己碗里,动作很自然,两个妈妈看在眼里,谁也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都很柔和。
梁望舒忽然说起程敛小时候的一件旧事,说他五岁那年,在爷爷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橘子树,天天浇水,后来树没活,他蹲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程松鹤怎么哄都不行,最后程远洲从外面买了棵新的栽进去,骗他说原来的树活了,程敛才不哭了,后来每年都去那棵橘子树下面看,一直看到上高中。
许则听到这里,偏头看了程敛一眼,程敛低着头喝茶,耳朵尖红透了,许则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梁望舒还在说,说程敛小时候看着皮,其实心思细,什么事都往心里放,只是不跟人说,这话说完,梁望舒自己顿了一拍,看了看许则,又看了看程敛,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了。
沈曼青接过话头,说许则小时候也是,什么事都往心里放,三年级的时候被同学推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家一声不吭,晚上洗澡的时候沈曼青才看见,问他为什么不早说,许则说了一句没事,沈曼青心疼了好几天。
梁望舒听完,看了看两个人,说难怪你俩能走到一起,两个人心思都往心里收,收着收着,收成一个人了,这话说得轻,但包间里安静了一拍,程敛和许则在桌子底下握着的手同时紧了一瞬。
沈曼青笑了笑,端起茶杯碰了碰梁望舒的杯子,说以前还担心许则这个性子以后要吃亏,什么事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后来程敛来了,虽然那会儿两个人天天较劲,但许则回家话变多了,偶尔还会提一句程敛今天又干了什么,沈曼青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敢问。
梁望舒说她也一样,程敛高中那会儿回家三句话不离许则,今天说许则月考又比他低一分,明天说许则作文写得比他好,梁望舒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个许则不一般,后来高三春节见了许则一面,回去就跟程远洲说,你儿子这是栽了。
两个妈妈说到这里都笑了,程敛和许则坐在旁边,一个低头喝茶,一个低头吃菜,耳朵都红着,谁也没接话,但桌子底下的手一直握着,没松开过。
吃完饭后梁望舒去结账,沈曼青说不用,梁望舒说今天她请,沈曼青没再争,程敛和许则站在包间门口等,梁望舒结完账回来,四个人一起走出酒店,酒店门口有阳光,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沈曼青看了看表,说下午还有事要先走,梁望舒说我送你,两个人先走了,程敛和许则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两辆车先后开走,程敛的手很自然地牵住许则,两个人的戒指碰在一起。
许则:“你妈没说什么。”
程敛:“她没什么好说的。”
许则:“你爷爷那边。”
程敛:“下周回去,我一个人去,你等我消息。”
许则偏头看他:“我跟你一起去。”
程敛愣了一拍,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把许则的手握紧了一点:“好,一起去。”
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风从街口吹过来,把许则的衬衫吹得鼓起来,程敛伸手把他衬衫下摆拽了拽,动作很自然,许则偏头看他,程敛的嘴角翘着,跟高中那会儿在作文纸上写“你输定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则看了一拍,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的路,开口:“程敛。”
程敛:“嗯。”
许则:“你输了三年,我认输,代价是两辈子。”
程敛握紧他的手,没说话,但嘴角翘着,比平时高一点,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阳光落在他们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路口的时候,许则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沈曼青发来的消息,说程敛妈妈人很好,许则把手机给程敛看,程敛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没说话,许则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程敛。
许则:“你妈刚才跟我说,你小时候追蝴蝶追不到还哭。”
程敛:“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许则:“她还说你上幼儿园的时候抱着老师不撒手,哭了一整天。”
程敛:“……那是我小时候。”
许则:“现在也差不多。”
程敛偏头看他,许则的表情很淡,但嘴角弯着,程敛看了一拍,伸手把许则拉过来,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许则没躲,程敛退开的时候许则还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
程敛:“许则。”
许则睁开眼:“嗯。”
程敛:“蝴蝶谷的蝴蝶,一只都没少。”
许则看了他两秒,把程敛的手握紧了一点,开口:“一只都没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戒指碰着戒指,轻轻响着,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摇,叶子绿得发亮。
他们走过那家老火锅店,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字迹被太阳晒得发白,他们走过临江一中,校门关着,里面的教学楼安安静静的,操场上没有人,只有旗杆上的国旗在风里轻轻晃,他们走过高二那年第一次并排走的那条巷子,巷口的梧桐树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树荫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许则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程敛。
许则:“程敛。”
程敛:“嗯。”
许则:“高一开学那天,成绩榜上你在前面,我在后面,我抬头看了你一眼。”
程敛偏头看他,许则的侧脸在树荫里显得很淡,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许则接着说:“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张扬,总有一天我要超过你。”
程敛笑了:“后来呢。”
许则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声音很平:“后来你搬到我的课桌旁边,把橘子汽水推过来,再后来你把拉环套在我手上。”
程敛握紧了他的手,没说话。
许则:“你赢了三年,输了一辈子。”
程敛停下脚步,把许则拉回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程敛看着许则的眼睛,嘴角翘着,跟那只白娃娃一模一样:“我输得心甘情愿。”
许则看了他两秒,伸手把程敛的领口拽了拽,把他拉低了一点,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许则的声音很轻:“程敛,你听好了。”
程敛:“嗯。”
许则:“我认输,但你的一辈子归我,你的两辈子也归我,蝴蝶谷的蝴蝶一只都没少,以后也不会少。”
程敛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把许则拢进怀里,下巴搁在许则头顶,声音闷在许则头发里:“好,两辈子都归你。”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戒指碰着戒指,轻轻响着,分不清是谁的心跳,也分不清是谁的呼吸。
远处临江一中的下课铃响了,隔着一条街,隐隐约约的,像是从三年前传过来的,许则闭上眼,听着那铃声和程敛的心跳,慢慢笑了。
他想起高二那年的秋天,程敛把橘子汽水推到他课桌中线,他推回去,程敛又推过来,来来回回推了七次,第七次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程敛一眼,程敛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现在这个笑一模一样,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在乎。
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程敛在河边说“你输定了”,他说“我还没认输”,程敛说“我认输”,那天河边的风很大,把程敛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但程敛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面上碎掉的冰。
他想起分开的那半年,他把错题集寄出去又寄回来,附了张纸条写“祝你前程似锦”,那天他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他没哭,但天亮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他想起重逢那天在咖啡店,程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橘子汽水,跟高考放榜那天一模一样,程敛说“这次换我追你”,他说“你当年说‘你输定了’,我还没认输”,程敛说“我认输”。
他想起威尼斯的水巷,想起圣马可广场的鸽子,想起里亚托桥下船来船往,想起程敛在扉页上写的那行字,想起花莲的海,想起蝴蝶谷的蝴蝶,想起那枚塑料拉环和那枚银戒指。
他睁开眼,程敛还在看他,眼神很安静,嘴角翘着,许则看了他两秒,开口:“程敛。”
程敛:“嗯。”
许则:“走了。”
程敛:“好。”
两个人松开,并肩往前走,阳光落在他们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三年前,成绩榜前面,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中间隔着三个名次。
三年后,梧桐树下面,两个并肩往前走,中间隔着零个距离。
路还长,慢慢走。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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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全文完】两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