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到就到，”蒙放歪着脑袋夹手机，边说边架着电车在二轮三轮四轮车里挤着，“妈的，这晚高峰都要挤成屎饼了。”
“在门口，进门就看见了。”
“行。”
挂了电话蒙放把耳朵上的手机揣回衣兜里，扭着车头紧贴上去相互挤着谁也不让谁的车尾巴。
他在密密麻麻的的车中挤了好半天才脱身出来，在主道往前开一小段，到街边的咖啡店停下放好车朝面前的灰调玻璃门走去。
拿着手机边给季媛发信息，拉开玻璃门往前里走，刚想抬头看看人在哪个位置，就听到右后方喊他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扭回头，看见旁边桌上陌生又熟悉的人脸愣了一秒，接着满脸震惊跑到对方面前
“我操——你这怎么剃了个光头？！”
林青炎对趴到跟前吃惊盯着他脑袋的蒙放皱了皱眉，偏头冲对面位置扬了扬下巴说，“坐对面去。”
“不是，你不是把头发当命看吗怎么把头发都剃了！？”蒙放依旧趴在他面前想上手去碰碰那颗光溜的脑袋。
“赶紧坐下。”林青炎拍开他胳膊冲他说。
蒙放收回身体抓着桌沿坐到对面，脸上挂满了问号圈看着对面的人。
他看着现在面前的林清炎有点吃惊，因为他猛然发现林青炎除了变瘦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低沉，还有变了好多。
“你说说你这头怎么回事，不能是工作需要吧？”蒙放盯着他连问，“你怎么变瘦了这么多？”
“想剪就剪了。” 林青炎拿起菜单看两眼说。
蒙放脸拧了拧非常不理解“想剪就剪了”的意思，“你这班工作量是不是很大啊，才没两个月人就瘦成竹竿了。”
“说说你吧，”林青炎将菜单放给他说，“在表哥那干得怎么样？”
蒙放拿过菜单边看边叹了口气说，“唉，就那样，其他无所谓了能学到东西就行了。”
“点多点吧，招牌来几个，好不容易逮着你人必须好好吃顿大的。”
点完单他看了看对面玩手机的林青炎，后背靠到后边靠背上，语气带点感伤说，“我们变了。”
“没实习前还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现在妈的一堆事烦死人。”
林青炎抬眼看了眼他那张忧伤的脸，“有什么可烦的，不就到店那里学习吗？”
“可多事了，一堆杂事都他妈丢给我多问两句就不耐烦。”
“受够了，早知道就好好学习了，不至于现在到亲戚那当孙子。”
林青炎顿了下，“他们不照顾你？”
“照顾个锤子，就差使唤成狗。”
“唉，不说了，说多了累。”
“对了，你和陆淮怎么样，”蒙放问，“我听季媛说陆淮有一个月没来学校，他是转学了吗？”
过了好几秒也没见林青炎有什么反应，以为他和陆淮感情突变了，刚想问是不是闹别扭了，林青炎放下了手机，声音有些低沉说。
“他生病了。”
“生病了？”蒙放懵了一下从靠背上坐正，意识到说的生病可能不是什么小病，立马问，“生什么病了？”
他垂下了视线，目光有些散没有焦距对着桌面。
没什么气声说，“白血病。”
蒙放大脑一瞬空白了，愕然瞪着眼睛看对面的人。
“不、不是、你在开玩笑的吧……”
从出租车下来，已近暮色十分，天空覆着层灰白的厚云。
这是个忧郁阴沉的秋季。每踩出一步，地上的老黄叶都响起段稀碎声。
林青炎目光稍抬。
路边树上枝叶都泛了黄，还没到冬天已掉了三分之一，有些已经秃光了，只剩干涸的枝丫撑在沉郁的天空下。而手里的花是那样红，那样烈，跟这样的天色算不上称，可那是明烈的生命和爱意。
挨过秋冬就该发芽吧。
一定会发芽的。
病房里，丁楚岚陪坐在病床边，脸上眼下方青黑眼袋突出，眼眶里的眸光忧伤却又存了温柔充满爱惜看着床上的人。陆淮连着昏睡两天，才刚刚从中醒来不久，他看着眼前母亲，一个月前他母亲还是年轻漂亮职场干练的女强人，再到现在长长的波浪头剪成了齐耳的短发，满身忧郁脸色暗淡双眉愁苦，皱纹也越来越多，老态尽显，猛地一下子变老了。
“妈，你出去走走通通气吧。 “
“我休息了，不用操心我。“丁楚岚倒了点温水拿汤匙一点点喂他，”等你好点就可以坐轮椅到外面晒晒太阳。“
“你爸早上来了半小时又去公司了，他一直都这样大忙人。”
“小淮，我们一直都没有好好陪过你，”她说着回忆起从前，一阵懊恼后悔，“我们争得太多想要的太多，总是把你忽略，两三岁就丢给阿姨带，上学了也没多少关心过，你也从来不同我说在学校好还是不好，我就自以为你过得好，跟同学相处融洽交了很多好朋友”
“后来才想到，你不跟我们说大概是怕占用耗费我们的精力和时间……”
“妈，这些都过去了，而且我在学校过得还不错，跟同学相处融洽，我知道你们忙都是为了这个家拥有更好的生活。”
丁楚岚听见他这样说心里更加难受，情绪的泪意有点控制不住，她抬起手搓了搓眼眉，“我出去两分钟。”
她打开门差点撞上站在门外的人把她吓一跳，抬头见是林青炎又露出笑容，林青炎也被吓了一下慌乱中抱歉都没来得及说。“青炎这么早过来了啊，”
“是，岚姨抱歉我不是故意……”他赶紧低头歉意。
“没关系，”丁楚岚注意到他手上的花笑了笑说，“花很漂亮，小淮一定很喜欢。”
“阿姨出去买点吃的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麻烦你陪小淮一下。”
“没有麻烦。”
陆淮见到林青炎推开门进来，手里还带了捧红艳漂亮的玫瑰，他心脏触动目光追寻在花和人上，但脸上也只做出一个普通而暗淡的笑容，这个笑容用了他不少力气。
“从花园里摘的吗？”
“嗯，好不好看？”林青炎在床尾把床头那轻轻摇立起，让陆淮从平躺中变成坐靠的状态，他把花拿到陆淮面前，摸着陆淮的侧脸亲了一口。陆淮眼角缓缓翘起，但还是很脆弱，声音虚弱说，“好看。”
“花开了每天给你带一束。”
陆淮想伸手去拿一支，但全身上下疼得厉害，挪不出半步，力气早已被抽干。他身体每处的疼痛直至内脏、每一根骨头、神经，这些都在渐渐腐烂，病虫吸附在上面啃食着。
“你闻闻香不香？”他望着林青炎半蹲弯下腰把花捧到眼前。
“嗯。”他扯起一点笑，看向眼下明艳的玫瑰，咬了咬牙垂脸凑到玫瑰上。
软软的花瓣触在脸上。他没闻见任何味道。
林青炎胳膊揽在他腿上隔着层被子轻轻抚摸，看见他脸埋进花里额头上面暴突的几根血管，无力，却又像下一秒就能绷破薄薄的一层皮肤。
是不是很痛？
他想问，却又不敢。
“很香，花香很浓郁……”陆淮缓缓抬起头靠到靠枕上，弯起笑意对林青炎说，“齁我一鼻子。”
“谁让你凑那么近闻。”林青炎支起腿胳膊揽在他肩膀上，俯下身嘴唇轻轻贴到他额头上。
他连林青炎身上以往扑面而来的桂花香也闻不到了。
林青炎每天一下班就赶过来陪陆淮，和陆淮说他一天做了那些事，遇到什么样奇葩的旅客，不厌其烦细细说着。
林青炎即使知道很无聊没意思，每天的内容都差不多但都会全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陆淮想听他说话，想知道他每天做些什么，所以他就说，。
只要他想听，他说什么都可以。
“我们在一个地方读大学吧，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林青炎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脑袋靠过去蹭了蹭，“我会努力跟上你的步伐。”
“嗯，我也努力。”裹在手心里瘦弱的手，食指提小幅度根在他脸上碰了碰。
夜幕早已降临，窗外的黑夜点着通明的灯火，那边城市里的热闹烟火，这边萧条肃静，楼里楼外照落的灯都是冷得让人身心沉甸。
挨在他身边趴了许久后，林青炎听见他的说话声，他说得很缓慢，声线很微弱。
“青炎。”
“我哪天坚持不住了……”
林青炎心脏皱缩一下猛地抬起头看他，着急说，“你别乱说。”
他唇角弯了弯，手没什么力气伸到他拧眉表情不好的脸上摸摸，“别怕。”
林青炎想再说，张了张嘴没出声，陆淮后面还有话说。
“生离死别注定的事……不要太难过。”
“无论什么事物，从生于这个世界开始，告别终将会到来，与朋友，亲人，爱人，告别世间的一切。”
“只不过，刚好你身边的我，也刚好提前了。”
“我从这个世界离开会去往另一个世界……你呢，好好在这个世界生活，每天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睡觉，去追求你的梦想，做自己喜欢的，我在另一个世界也会跟你一样，好好过每一天，每天也会想你。”
“等我们都变成老老头会再次相见，所以别太难过。”
林青炎眼眶酸涩湿红盯着面前的人，视线时而模糊一下他就立马把遮挡的眼泪眨下来，怕模糊多一秒看不清多一秒他人就消失了。
“对不起啊……”
“什么对不起……你别说了……”
蒙放从那天得知陆淮的事也跟季媛说了，跟林青炎要了医院地址和病房号，第二天两人请了假匆匆赶到医院，看见躺在病床上的人，身上还缠绕吊挂插满各种医疗机械针管，他们难以置信这一幕。
“没事，谢谢你们来看我。”陆淮对他们尽力挤了个笑容。
季媛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鼻头猛酸抱着胳膊哭了起来，丁楚岚赶紧过去安抚，蒙放听见季媛哭得那么伤心也跟着想哭的冲动，但他忍了忍，回头看了眼门外，陆淮妈妈拍着季媛后背安慰着。
“一定会好的是吧，陆淮。”他看回床上的人说，“不然林青炎怎么办，你妈你爸怎么办。”
陆淮垂了垂眼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一句，“他们都会好好的。”
“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熬过去。”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