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簌簌落在洁白的院子里，陈铭裹着缝满补丁的臃肿袄子从低矮的棚子里钻出来，臂弯勾着自己用面袋改的书包，深一脚浅一脚趟着雪地往大门走，舅舅家的大黑狗从自己的狗窝里钻出来，面色不善地盯着陈铭，龇牙威吓着汪汪叫了几声，又钻回厚实的布帘后头。
舅妈尖锐的叫骂声从窗户那边传过来，诸如“狗杂种”、“讨债鬼”之类的字眼格外刺耳，陈铭缩着脖子假装听不见，打开大门，踏上去学校的路。
雪下了一整夜，厚厚的雪很松软，陈铭开胶的破鞋踩上松软的雪沫就会陷进去彻底看不见，要不是他捡垃圾给自己缝了加厚的袜子还在鞋里垫了厚厚的绒布和镀膜泡沫，他的脚肯定会冻僵。
陈铭埋头在风雪里往前走，原本略微昏暗的天空缓缓明亮起来，路上也逐渐有越来越多送小孩去学校的父母。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偶尔也会见到同班同学被妈妈或者爸爸牵着走在雪地里，他们跟爸爸妈妈有说有笑，有的调皮地跑来跑去，有的蹲在地上让爸爸拉雪橇一样拽着他前进，还有的手里捏着热腾腾的饼，温暖的香气被风吹来陈铭这边，他不着痕迹深吸一口气。
“陈铭！”陈铭听到有人叫他名字。
陈铭转头，看到舅舅骑电瓶车载着表姐和表哥正向他接近，他们和陈铭擦肩而过带起冷风，舅舅板着脸，表姐打表哥的肩膀让他别叫陈铭恶心的名字，表哥则是恶劣地咧着嘴笑，冲陈铭做鬼脸、吐口水。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陈铭看到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也有三三两两同行的人交头接耳，不时看向他这边。
“妈！别说了我知道！我们曹老师也说他很脏，浑身都是细菌，我们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陈铭身后传来小女孩不耐烦的嚷嚷。
“死丫头你小声点！”女孩的妈妈急得直拍打女儿，一边充满戒备地看向陈铭，用近乎威胁的目光警告眼前脏兮兮的小男孩离她女儿远点。
陈铭心想她那是瞎担心，他跟她女儿一句话都没说过。
进校门口的时候陈铭又遇上几个同年级的同学，他们哈哈笑着叫陈铭名字，朝他做鬼脸，还有一个高年级的捏了个大雪球狠狠砸在陈铭肩膀上，砸得陈铭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周围人顿时笑起来，校门口老师厉声呵斥，那个高年级男生哈哈笑着跑开。
陈铭衣服很厚实，但是被雪球砸的地方还是很疼，他踉跄着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上揉肩膀，解开领子看才发现肩膀那一块已经青了，指头碰着就疼。
“陈铭又被人打了。”一个前排的小个子男生乐呵呵跟身边一个穿珠光色漂亮羽绒服的高个男生分享新闻。
“对！那个高年级男生拿雪球把他砸倒了，不过他都没哭，他一直都很勇敢。”另一个男生也跟那个高个子男生嚷嚷，他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骑马小陶人，很爱惜地摩挲着。
“切！”高个子男生不屑地瞄了陈铭一眼，低头摆弄自己手腕上的电话手表，给那男生的小陶人拍照：“你运气挺好直接买到了骑兵，直接玩二转职业你有这个本事吗？你这个月都第几个了？”
“第四个，嘿嘿嘿，这回肯定不会弄坏！”那男生信心满满：“我骑着马跑得快……”
班里其他同学看到他把玩具拿出来表情各异，有人好心提醒那胖胖的小男生，男生满不在乎，说反正老师也看不见。
陈铭的位置离前面一排的人很远，几乎有一排半的空隙，陈铭紧紧靠在后墙，前座几个男生女生依旧面色不善地回头瞪他，有的人还捂着鼻子说真臭，闻着像垃圾堆的味道。
陈铭衣服和书包都是用雪搓着干洗的，他觉得应该不会有多少味道，不过他冬天确实没有机会洗澡，如果身上有自己闻不到的气味他也没办法。
陈铭知道很多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讨厌他、欺负他，他也明白这并不是他本身的错误，在这种小乡镇里穷就是最大的错，陈铭无父无母寄人篱下，活在这个世上只是呼吸都会让许多人浑身难受。
“刘芬，今天星期几？”陈铭听到前面一个男生看着文具盒上的课程表挠着头问他同桌。
“星期五啊，你不是才问过我吗？”女生伸拳头捶他：“怎么又问？”
“那个……你不是说星期五还我钱吗？”男生嘟嘟囔囔：“我等着买新棋子呢。”
叫刘芬的女生顿时面露难色：“这个……这个……”
陈铭头也不抬盯着自己的作业本，耳朵里却能听到前面人的声音。
“你看他干什么？你不会又想说是陈铭把你钱偷了吧？他肯定又会要曹老师查监控的。”
“监控被曹老师弄坏了查不了，而且我又没说是他偷的！我……我的钱还有用，我下星期还你不行吗？”刘芬恼怒地推她同桌：“你什么意思？我又没说不还你！”
男生很苦恼：“可是你周三就说……”
“别可是了！我说了还你就早晚还你，只不过我现在的钱还有用，我棋子坏了也得买新的，下星期，下星期看情况还你，你别再婆婆妈妈了好吗？五块钱而已，你跟我一个女孩子计较，丢不丢人？”刘芬骂骂咧咧按住了同桌的话，又故意大声冲靠窗的同学叫：“王子涵，你把窗户打开呀！教室里这么臭，我都快吐了！”
“大冷天开窗户，刘芬你脑子有病吧？”靠窗的男生可不惯着她：“别人都闻不到，就你们几个狗鼻子每天唧唧歪歪说有味道，欺负人没个完了嘛？狗比一个！”他竖起中指：“再找茬烦我我油炸了你的妈！”
刘芬红着脸呼吸急促，呜咽着趴在桌上哭了，她同桌伸手安慰她，她狠狠捶了同桌几拳，趴下哭得更大声了。
“王子涵，你怎么这么没素质，骂女孩子？”刘芬的同桌埋怨靠窗的男孩骂人。
“傻叉，上次两逼兜没把你打舒服是不，你又想犯贱了？”那男生盯住刘芬同桌，刘芬同桌赶紧闭嘴，小声安慰同桌，说钱不要了，让刘芬别哭。
晨读完毕以后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多数同学都在吃早餐，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游戏吹牛的，先前那比其他男生高半个头的男生在几个跟班的簇拥下来到教室最后边，脸上满是恶作剧的坏笑。
“陈铭，你很缺钱对吧？”那男生居高临下问陈铭。
陈铭低着头不想跟他说话。
“你也别不承认，我这有一个面包，”他拆开手里的包装，甩手把柔软的面包摔在地上，伸脚就踩在上头，挪开鞋指着带鞋印和灰尘的面包说：“你把这个吃了，我就给你五块钱，我知道你在攒钱买棋子。”
空气里弥漫着面包香甜的气味，陈铭低垂着眼睛很难受。
他肚子很饿，如果没有这么多人看着，就算这面包被人踩一脚他也愿意把外面的皮剥掉吃下去，更别说有人愿意给他五块钱，他确实也想要棋子，但是其他东西也很重要，有五块钱他可以买好几个本子，还能买一些新的笔芯，最好再买点用来擦手和擦脸的棒棒油，让他手上还有脸上被冷风吹开的口子能够愈合……
“你吃不吃？不吃算了！”男生伸脚踢向陈铭的桌子。
他个子是陈铭班里最高的，才一年级就已经一米四，白白净净眉清目秀。
陈铭抬起头看到男生的眼睛，很漂亮，但是没有善意。
“我不吃。”陈铭垂低眼眸。
“你为啥不吃？你不是很缺钱吗？”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的钞票：“吃下去，我就把钱给你！你难道不想要棋子吗？咱们班就你还没棋子了。”
陈铭心想要是不吃这一口面包他就会饿死，那确实值得天人交战，但他自己捡纸壳和塑料瓶不会饿死，而且自己慢慢攒钱早晚能买棋子，没必要为了五块钱把自己尊严摁在地上摩擦。
至于那男生说的棋子，就是学校斜对面巷子里小店卖的那种陶土泥人，陈铭还没念书就知道这东西了，等他念一年级没多久班里也开始流行，同学们基本人手一个，好多人都偷偷摸摸藏在书包夹层里，平常聚在一起聊的最多的也是泥棋。
那种陶土小人很容易碎，许多人隔三差五就要花钱买新的，陈铭一直不明白拙劣的陶器小人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但是他知道这东西似乎并不简单，所以一直都在默默攒钱，想自己也买一个看看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无论如何，重活一辈子他是要把自己当人看的，不想受不必要的委屈。
“这样，我再给你五块，一共十块钱，你把这个面包吃了！”他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在陈铭面前挥挥。
陈铭依旧摇头。
“我吃，你给我三十块我就吃。”旁边一个男生探出头：“浩哥你给我吃鸡送个手册！”
“臭傻逼滚开！”高个男生踢开他，又看向陈铭：“三十块！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他妈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陈铭不看他。
“啧！狗肉不上抬杆秤的东西！”那男生很不高兴，皱眉把那地上的面包又踩了一脚彻底拧烂，转身离开，身边那个兜里揣着骑马小人的跟班弯腰捡起破烂的面包丢进垃圾桶，低声跟陈铭说他好不容易说动秦昊扶贫，想着陈铭买了棋子能陪他一起去下新手本，没想到陈铭整这一出。
“抱歉辜负你好意，我会自己攒钱买棋子的。”陈铭声音很小。
“你穷得都快饿死了，等你自己攒钱猴年马月了……”对方叹了口气，不再理会他，转身走了。
陈铭叹了口气，搓着冰冷的手哈气，然后翻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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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