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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锈

他们说伤口会开花,可我的伤口里长出来的全是锈。

今天我偷偷回了学校。

没有告诉爸妈。他们以为我下午出门是去图书馆了——确实去了,但看完书之后我没回家,拐去了学校。

下午两点出的门,先去的图书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拿了一本书翻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睛在纸上,脑子全是那个地方。翻了大概四十分钟,合上书,还回去了。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往学校走。

四点钟,放学时间快到了。我算过这个时间。四点去,碰到的不会是上课的人,是刚放学出来的人。我不想在上课时间去,不想被老师撞见,不想被问"你怎么在这"。四点,刚好是人流最大的时候,混在人群里,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路上买了瓶水,边走边喝。走到学校门口四点十分,保安还是那个不认识我的,进出的人多,他没注意我。

我捏着水瓶站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不敢进去,是不知道进去之后该去哪。我休学了,没有班级了,没有座位了。我只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最后还是进去了。从侧门走的,混在一群背着书包往外走的学生里面,低着头,跟着人流走了一段,然后拐去了教学楼那边。

然后我碰到了人。

先碰到的是以前的朋友。就是当初陪我去打印店交举报信的那两个人里的一个。他背着书包刚出来,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怎么在这"。语气是真的在笑,不是假客套。我扯了一下嘴角,说"路过,进来看看"。他点点头,没多问,说"那你慢走",然后拍了一下我肩膀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嫌弃,是心疼,或者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继续往里走。然后碰到了那些人。

几个站在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手里拿着奶茶,在等什么人。她们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其中一个先开口了。我没看清是谁,声音从那群人里面传出来:"哟,这不是那个谁吗。"

没人接话,但有人在笑。那种压着声音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我低着头想从她们旁边过去。一个人故意不走,挡了一下。我没停,侧身从缝隙里挤过去,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话。

"长得跟肥猪一样。"

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

我没回头。脚步没停。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后面又来了一句:"长这么胖还敢来学校。"

这次声音更大了一点,像是故意的。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像是想让别人也笑出来。

我走过去了。没回头。没说话。手攥着水瓶,塑料瓶身被我捏得咯吱响。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肥猪。长这么胖还敢来学校。我知道我胖了。我知道。药吃的,每天按时吃,吃到现在,脸圆了,腰粗了,以前穿得下的裤子现在拉不上去。我每天照镜子都知道。不用她们说。

可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我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下来,深呼吸了几次。手在抖。不是气的,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里面往外冒的抖。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数到十。

我本来不该来的。

可我还是来了。下午在图书馆坐了四十分钟,一个字没看进去,然后走了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看看离开这么久之后那个地方变成什么样了。也许是想看看她们的脸。也许是想证明自己还能走进那个校门。

我没去教室。我去了办公室。

不是去找班主任,是去找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两个都是男的。语文老师三十多岁的样子,瘦,戴眼镜。数学老师四十多,矮一点,声音大。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让他们看看我,也许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还在,也许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就他们两个,语文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在改作业,数学老师坐在里面整理试卷。我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他们抬头看我。

语文老师先认出来的。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来了?不是休学了吗?"

我说"路过,进来看看"。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住了。从脸扫到身上,又回到脸上。然后他说:"长胖了不少啊。肯定是家里给的资源和待遇好,吃得好睡得好。"

他笑了。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随口说的、觉得自己在开玩笑的笑。可那句话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比刚才拐角那几个人说的还重。因为他是老师。因为他知道我为什么休学,知道我在吃药,知道我长胖是药的副作用,不是"吃得好睡得好"。

我没说话。嘴唇抿着。手指抠着水瓶的标签,一圈一圈地撕。

数学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试卷。

我站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快手私信的页面,翻到那些消息——凌晨五点敲门,监控拍到了,一条一条的,白底黑字。我走过去,把屏幕亮给语文老师看。

"这是她们发给我的。"我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语文老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扫了两下,还给我。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说:"你就是喜欢把小事放大。人家发几条消息而已,又没怎么样。你别什么都往心里去。"

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得不够,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跟你说,学校教导处、心理老师,我们都调查过。根本就没有这些事。你太敏感了,太在意了。人家可能就是开个玩笑,你非要上纲上线。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我为你好"的意味。像是在苦口婆心地劝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你老是觉得别人在针对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太在意了?人家没那个意思,是你自己想多了。心理老师那边也说了,你这个情况,要学会放下,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教导处调查过。心理老师调查过。然后呢?然后结论是"根本没这些事"。

我妈打电话核实过,她家没有监控。这是事实。白纸黑字的私信还躺在我手机里,这是证据。凌晨五点,我吃着药起不来床,这是医学上的副作用。这些全都是真的。可他坐在那里告诉我——你太敏感了,你太在意了,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说"人家可能就是开个玩笑"。私信一条一条发过来,编了一个连监控都不存在的谎言,发给我一个人看,让我自己难受,自己消化。这是玩笑?

他说"心理老师也说了"。心理老师说了什么?说我敏感?说我该放下?他们见过那条私信吗?他们知道我妈打过那个电话吗?他们知道她家没有监控吗?他们什么都没见过,就坐在办公室里下了结论。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告诉他我妈打过电话,想告诉他她家确实没有监控,想告诉他这不是我敏感,这是真的。可我看着他那张脸——那种"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的表情,那种笃定的、不容反驳的语气——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不会去核实的。他不会去问心理老师到底说了什么的。他已经下了结论,他只是需要我点头。

我说不出话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他不会听的。

数学老师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试卷。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你的情况确实不一样。"他看着我,语气不像语文老师那样轻飘飘的,"我们班的同学确实有问题。你也是,对我们班同学有很大的阴影。"

他停了一下。我站在那里,等着他说完。

"所以我还是建议你转学。换个环境,对你恢复比较好。"

转学。

我听过这个词。不是第一次有人说了。校长说过,心理医生说过,我爸妈也提过。可从一个还在教我的老师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他不是在赶我走,他是觉得这个环境留不住我了。他承认了这个班级有问题,承认了我被伤害了,然后给出的结论是——你走吧。不是"她们走",是"你走"。

我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了。放学了,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吵吵嚷嚷的,书包拉链的声音、说笑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我逆着人流走,低着头,没有人注意到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还是那个。他看了我一眼,没拦。

我出了校门,站在马路边上。水瓶空了,我把它捏扁塞进口袋。太阳快落了,天边是橘红色的,风吹过来,凉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我以为回来会有什么不一样。以为会有人问我好不好,以为会有老师站在我这边,以为会有人跟我说一句"对不起"或者"你还好吗"。什么都没有。

拐角那句话还在。肥猪。长这么胖还敢来学校。

语文老师那句话也在。长胖了,肯定是家里给的资源和待遇好。教导处调查过,心理老师调查过,根本没这些事,是你太敏感了。

数学老师那句话也在。转学吧。

私信里那些字也在。凌晨五点,监控拍到了。

全都在。

我沿着马路往回走。路很长。药让我的腿发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下午的图书馆之行像是一场梦的前半段,安静的、坐了四十分钟的、一个字没看进去的前半段。然后才是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变,除了我。

回到家的时候快五点了。钥匙开门,推门进去。

"回来啦?图书馆怎么样?"我妈在厨房里喊。

"还行,借了本书,看了会儿。"我说。声音平稳的,正常的,像任何一个下午去了一趟图书馆回来的小孩。

"饭快好了,去写作业吧。"

"嗯。"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

今天下午我先去了图书馆,然后去了学校。

没有人知道后半段的事。没有人知道我站在校门口被人叫肥猪。没有人知道语文老师说了什么——说他调查过,说心理老师也说了,说我是自己的问题。没有人知道数学老师建议我转学。没有人知道我掏出手机给他们看私信的时候手在抖。

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今天我偷偷回了学校。下午四点。放学的时候。混在人群里进去的,又混在人群里出来的。

像从来没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