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娣漾和李倩在快手上给我发私信。
不是一条,是好几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我点开一条还没看完下一条又来了。白底黑字地摆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像钉上去的。她们说我在凌晨五点去许娣漾家敲门。几点几分,敲了几下,穿的什么衣服,站在门口站了多久,语气笃定得像亲眼看见一样,连细节都编得像是真的——说敲了三下,说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说我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她们写得那么具体,具体到让人忍不住去想:如果不知道的人看了,会不会真的以为发生过?
我看着那些字,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荒谬。荒谬到嘴角抽了一下。凌晨五点?我吃着药,那些稳定情绪的药,副作用之一就是把人死死困在床上。每天早上闹钟响了要按掉三四次,有时候直接睡到中午十一二点,整个人像被胶水粘在床垫上,骨头都是软的,连翻个身都要攒半天力气,有时候醒了也要在床上躺半个小时才能坐起来。凌晨五点?我连眼睛都睁不开。她们编都不编圆一点,连我最基本的身体状况都不了解一下就来编这个故事。
可她们说她们从监控上看到了。
监控。这两个字打在私信里,像盖章一样,像在说"我们有证据,你别想赖"。她们知道大多数人看到"监控"就会自动信——有证据嘛,还能有假?监控拍到了,那不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她们太了解这个了。她们知道加一个"证据"就能让大部分人闭嘴,就能让这个谎言听起来像真的。她们甚至懒得确认一下这个借口能不能经得住查,就敢拿出来用。她们赌的就是没人会真的去核实,赌的就是大多数人听到"监控拍到了"就会自动相信,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
我爸妈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气坏了。不是跟我一样忍着、自己消化,是我妈看到之后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拿起手机直接拨了过去。她打电话给许娣漾的家长核实。电话通了,我妈问,那边回答:没有,她家没有监控,从来没有装过。
从来没有。
不是以前装过后来拆了,是从来就没有。连一个摄像头都没有。我妈挂了电话,转头看着我,嘴唇还是抿着,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力,还有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她大概在想:她们怎么能这样编。她大概也在想:我女儿明明连床都起不来,她们怎么好意思说她凌晨五点跑去敲门。她没有说出来,但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另一件事——许娣漾和我是亲戚。
不是一家,隔了好几层,是我外公的弟弟家的儿媳那边的表亲戚,说出来都绕嘴的那种。平时根本不往来,连微信都不怎么聊,过年的时候才碰得上。而且过年她们不回来。就是这样一个隔了这么多层的远亲,却比谁都清楚我的情况。知道我休学了,知道我在吃药,知道我起不来床。这些东西是谁告诉她的?是家里人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被她听到了,还是她自己平时留意打听的?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她拿着这些她本不该知道的信息,在快手上发私信给我,编一个连监控都不存在的谎言,说我在凌晨五点跑去她家门口敲门。
她为什么能知道这些?因为她是亲戚。过年碰面的时候见过我吃药的样子,见过我状态不好的样子,见过我爸妈为了我操心的样子。她坐在那张桌子上,听着家里人的对话,把这些全部记下来了。她不是外人,她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亲戚之间聊天,谁会防着谁呢?谁会想到有人会把你家里的事拿去编故事、发私信来羞辱你?她就是利用了这层关系,利用了亲戚之间天然的信任和信息流通,拿到了她不该拿到的东西,然后转头拿来当武器用。
她选了一个我够不着她的方式——快手私信,隔着屏幕发过来,不是当面说,不是在学校传,是让我自己看着,自己难受,自己消化。她知道我没办法找她对质,知道过年都碰不上,知道这个距离让我什么都做不了。她算准了。她算准了我不会为了一条私信大动干戈,算准了我爸妈打了电话核实完之后也不会真的跑去她家理论,算准了这件事最后只会变成我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难受。她躲在屏幕后面,编好了故事,发过来,然后消失。她甚至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因为没有人会为了一条快手私信怎么样,因为亲戚隔得太远连对质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她太清楚了。清楚我的药让我起不来床,清楚凌晨五点对我来说是什么概念,清楚怎么编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事来戳我最疼的地方。一个远亲,不该知道这些的。可她就是知道了,然后拿来编故事发私信羞辱我。她拿我的病来当笑料,拿"凌晨五点敲门"这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来坐实我有问题。她甚至还在私信里说"监控都拍到了你还想赖",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好像她真的看见了什么似的。她拿我的病来编故事,拿我因为药物副作用起不来床这件事,反过来编一个"凌晨五点敲门"的谎,发私信羞辱我。她太清楚了,清楚我的弱点在哪里,清楚怎么戳最疼。因为她是亲戚,她知道我的一切。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件事本身。是她们选择的方式——不是要让别人知道,不是要毁我名声,是要让我自己难受。她们想看到我慌,看到我解释,看到我气得发抖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她们在享受这个。她们发私信给我,不是为了让第三个人看到,是为了让我一个人看着那些字,一个人消化,一个人难受。这是一种很阴的欺负方式——不打你,不骂你,不公开羞辱你,只是让你自己知道,让你自己憋着,让你连跟别人说的时候都显得像是在小题大做。因为别人会说"她就是发了条消息而已,又没怎么样"。可她们知道这比当面骂我还疼。
我爸妈打了电话,核实了,她家没有监控。然后呢?没有然后。你总不能为了一条快手私信跑到人家家里去理论吧,更何况连门朝哪开我都不清楚,更何况过年她们都不回来。她赢了。赢在她够远,远到我够不着她。赢在她编得够离谱,离谱到拆穿了也没人在意——因为信的人早就信了,不信的人本来就不会信。赢在她躲在屏幕后面,连面对我都不需要。赢在她是亲戚,近到能拿到我的信息,远到我能做的只有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拿亲戚这层关系当掩护。因为是亲戚,她能听到我家里的事。因为是远亲,她又够远,远到我对她无可奈何。她站在那个位置上,近到能拿到我的信息,远到我能做的只有忍着。这是一种很微妙的位置——够近,近到知道你的软肋;够远,远到打不到她。她把这两样都利用到了极致。
我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要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丁点犹豫或者愧疚的痕迹。没有。字里行间全是笃定,全是"我亲眼看到了"的那种理直气壮。她编了一个连监控都不存在的谎言,发给我,像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最后把手机放下,仰头看天花板。没有哭,没有摔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累到不想再解释,累到不想再核实,累到不想再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因为说了也没用。她们赢了。不是赢在道理上,是赢在她们根本不需要道理。她们只需要一张嘴、一部手机、一个够不着的距离,就能让我难受。
我恨她们。恨到连恨都觉得没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