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离开之后没多久,小陶爸爸江钊就给小陶办理了转学,她不在盛泽镇读了,她跟着她爸的生意去了大城市。这学期是小陶在盛泽镇的最后一段日子,这之后可能就再见不到了。
于是八月初宁忍生日那天,五个人一起约着去镇上过生日,顺便给小陶饯行。
小学生不敢去其他地方,在小吃店吃完小吃,抹了抹辣得红彤彤的嘴,然后宁忍继续请客,给每人买了一杯两块五的香飘飘,再鬼使神差地转上几条街,一溜烟钻进了一家门面老旧的游戏厅。
宁知自然不打游戏,她不会。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巷子里,除了游戏厅就是租书店影像厅,宁知钻进了一家书店,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由于宁知不去游戏厅,甚至多得了一碗葡萄味的炒冰,还是宁忍请的。宁忍过生日大方,宁知心里不好意思,手和嘴巴倒是很诚实地接受了。
宁知在租书店看入了迷,直到感觉肚子有点疼,才意识到冷的热的交替吃有点吃坏肚子了,她跑了大半条街才终于找到一处公共厕所。上完之后一出来,迎面撞上风一样跑过来的宁忍。
宁知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倒被宁忍先抢了话:“你不是在租书店吗,跑这里来干什么?”
“上厕所。”三个字还没说完,后面先传来了几个青年小混混的喊叫:“这儿有两个小鳖崽子!”
宁忍拉着宁知就跑。宁知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到宁忍掌心温热,然后就被动地跟在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脑子里不停窜出的念头竟然是:公共厕所里水龙头坏了,我还没洗手。
但很快宁知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因为后面几个混混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逼崽子,小贼!竟然敢拿我们的游戏币?!手贱就把手剁了!”
······
直到,他俩跑得实在太远了,混混可能是放弃了,他们终于没再听到不断飘过来的叫骂声,宁知感觉自己肺都要跑炸了,一边咳一边喘,不好意思直接问“你们为什么要拿别人的游戏币”,只能明知故问:“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啊?”
“简易拿错了,他们抓着简易就说要砍手,简易就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别人说是偷拿的那就变成偷拿的了!”宁忍有些心不在焉地解释,一边还在往后张望。
宁知还在弯腰平复着呼吸,宁忍突然蹲了下来,以一种仰视的视角望着低头喘息的宁知:“你还好吗?”
宁忍的语气有异乎寻常的温柔,宁知鬼使神差地在他的关切的眼神中点头,点完头才后悔起来:他要是再让我跑一遍我可跑不动了。
还好,宁忍只是说:“那你在这儿待一会哦,我去看看简易,我怕那几个人回头去揍简易去了。”
“哦,好。”
……
宁忍半天也没回来,宁知待不下去了,从小到大对“混混”这种生物从来敬而远之的宁知实在无法想象,如果他们真的逮到了简易和宁忍会怎么样。
她越想越害怕,思维逐渐发散,连简易真的被剁了一只手的场面和后果都想到了。不行,她得去看看,哪怕等混混走了自己去给简易收个尸呢。
尸没收成,她先遇到了巷子后躲着的江小白和江小陶。江小白江小陶朝她鬼鬼祟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色严肃得仿佛天要塌下来了。
宁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顺着他俩的视线看到了巷子里的宁忍和简易,他俩正被几个初中生模样的混混围堵,但臆想中的血腥场面没有发生,也没有动手动脚。事实上,宁知压根就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宁忍费力地解释着什么,简易看起来要吓得尿裤子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就要死了怎么办?”江小陶紧锣密鼓地碎碎念着,简直在为简易的表情配音。
江小白则在一旁出些可行性非常之低的主意:“我知道了!只要我们找到一根巨大无比的棍子,就可以赶跑他们了!”
宁知看傻子一样地看着江小白,在这种诡异的戏剧化氛围里,她竟然冷静了下来:“要不我们叫警察吧。”
江小白:“不行!我不敢打110,我们爸妈会知道的!”
“假装叫了就好啦,你喊,‘警察来啦’,或者拉两个大人过来,就说‘有人来啦’,然后我们就冲过去把他俩带出来。电视剧里都是这样的。”
“能行吗?”江小白半信半疑,片刻后,他反应了过来,“为什么让我叫?”
宁知理不直气也壮:“因为我不敢,我不敢大声撒谎,会露馅的。”
当然,事实证明,喊“警察来了!我打110啦!”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好主意,几个小崽子的声音太显眼了,稍微动动脑筋就能猜出来是小孩在撒谎。
但不管怎样,几个混混停住了、犹豫了、下意识往外逃窜,宁忍在一片混乱中被突然过来的力量冲得往后仰去,他的身体感受到猛烈的风和扑腾腾的热量,下一刻,手被拉住了。
是女孩子的手,他看到她长长的麻花辫在身后荡啊荡。
小混混反应过来被骗了,转个身就要把几个小崽子抓住。
五个小孩手牵着手,一步不敢停地往前跑,事实证明,当受到威胁时,人的潜力是巨大的,哪怕是小孩。他们一口气跑出了几条街,竟然真的把几个混混给甩了。
五个人一路跑到了公园,瘫倒在公园的草地上。公园的小广播里放着轻快的歌,栀子花正是花开的季节,风一过,盈脑的香。
不知道谁先开始笑,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哈哈大笑,年纪太小了,小到连惧怕都没有,只觉得好玩,好玩到小孩的眼里整个世界都可以是一场游戏。
那天之后,小陶很快就走了,离别猝不及防。待到六年级,小学生们将真正迎来自己人生的第一场离别季。
班里天天在写同学录,每个人都给自己的朋友写上离别赠言,叶小楠给宁知写了长长的话,两个人头靠着头互相看对方的同学录,又看到别人的同学录厚厚一沓,不由嗤嗤笑着埋着头说,她怎么认识那么多人啊,是不是还有别的班的,哇,我们俩怎么只有这十几二十页,我们俩好可怜哦。但其实并不难过,只是嗤笑。
宁知在叶小楠的同学录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赠言“鹏程万里”。她装作没看到,她可不想快毕业了再经历一次“淘气包马小跳”事件。她只是突然发现,宁忍的字还挺好看的,劲瘦有力,笔锋凌厉,在整个同学录的小学生字体中显得有些突兀。
和谁学的呢,是他爷爷吧,听妈妈说,宁忍爷爷年轻时是语文老师,写得一手好字。
宁知当时觉得大家应该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好朋友。当然,后来事实证明她错了。那些同学录上写下一大长串情感语录的人,最后谁也不记得谁,谁也没再见过谁。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时间的力量太强大,而彼时他们情感的力量又太薄弱。
领小学最后一份通知书那天,是爸爸骑着电动车来接宁知的。宁知的最后一场期末考试,是全班第一,她有些抑制不住地兴奋,一路上喋喋不休。
爸爸就在前面默默地听,半路突然问道:“丫头,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喜欢跳舞来着,那时候你跟我讲你想学舞蹈,可我们那时没有那个条件,也没那个钱。现在到了这边,你这个暑假又长,就这个暑假去学吧,我正好前几天把上个活的钱给结了,现在手头上还有点钱。”
宁知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夏日暖风,很懂事地说:“爸爸,妈妈那个旧手机都用了很久了吧,还是我们四年级刚搬来时买的,都不大好用了,反应特别迟钝,怕是要坏了,那个钱就给妈妈买新手机吧。我不想学了,我都这么大了学那些早就迟了。”
“好,那听你的。”爸爸在前面回。
似乎有一丝惆怅在心底,风一吹又散了,宁知再寻摸不到,索性不管。她坐在电动车的后座,透过“敞篷车”感受着周边风景的魅力。夕阳在山的那头抽走几抹烟霞色,湖面的金色波光褪去了几分。
宁知满身轻松,这个暑假时间长,还没作业,她期待着回家看电视,期待着姐姐回来给她带奥利奥饼干。
姐姐在外边工作了一年,回来后总感觉与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妈妈说姐姐懂事了点,宁知也不大清楚,但妈妈说懂事了,总归是好事。
姐姐最终还是停止了半路打工的旅程,选择去读卫校,这个暑假是姐姐难得还能在家里待的暑假,宁知迫不及待要回去和姐姐一块儿玩,她有很多要和姐姐说的话。
这些期待和兴奋让她下意识地忽视了自己的童年已经结束的事实,山那边的夕阳落了,小孩子的光阴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