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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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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内,住院部五楼骨科处理室。

农臻妮站在一边,陪着段暮碦麻醉,缝针,那道口像眼睛,不过多时,它终于合上,她跟着松了口气,手里握着他的手,紧紧抓着,手心冒出一层薄汗,也不松开。

医生剪短那根线,跟她说,“拆线之前伤口不要碰水,清淡饮食,知道吗?”

农臻妮点头,“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医生戴了头套又蒙住嘴脸,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侧躺的人,然后说,“额…不玩火。”

这句话其实她没听懂,但还是蒙蒙地点了头。

处理室剩下他们,麻药还没过,段暮碦睁着眼看她,眼底卧蚕丰盈,饱含笑意,随后又斜眼望着一只手被两只手掌包裹住。

“怎么办,我怕我照顾不好自己。”

“你爸爸呢?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他不管吗?”

农臻妮察觉到家庭成员的缺失,父亲这一角色迟迟不肯露面。

他回握住她的手,“在精神科。”

下一刻门打开了,农臻妮下意识丢开他的手,好似做了亏心事一样。

进来的是一位和段暮碦长得有七分相似的男人,是他的父亲。

他穿着一件花色衬衫,配一条西装裤,领带凌乱不堪,衣服也皱巴巴的,像刚刚结束斗争的战果。

他进门的第一眼落在了农臻妮身上,然后再是儿子,“小伤而已,不用搞得生死离别似的。”

这句话很明显是说给他们两个人听的,农臻妮侧头看段暮碦,眼底那点笑意不见了,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安静到呼吸的一频一律都能听见。

段誉见状没什么好说的,转身去拧门把手,走前留下一句,“费用我已经交过了。”

第二次关门声后,段暮碦冷冷地说,“你还觉得,我人生的第一课还是爱吗?”

农臻妮不知道,因为她也不知道准确的爱到底是什么,或许这个问题根本轮不到她来想,她从小就和外婆一起生活,爸爸妈妈只有在过年才会回来两三天,有时候会好多年都不回来。

其实她想不明白,既然两个人去外地打工,为什么家里一直这么穷,穷到外婆连一点保健品都腾不出钱来买,穷到不论刮风打雷都要去卖菜。

她不知道,似乎亲情也很复杂。

段暮碦避开头,不看她,说,“他们结婚,并不是因为相互喜欢,是联姻。”

农臻妮眼睛睁大,底色是同情、悲悯的,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门外传来医生喊段暮碦家属的声音,她下意识走了出去。

出了门,撞见段誉和医生在交谈,医生注意到他身后的女孩,笑着打了声招呼,“你们家闺女长得真漂亮。”

段誉听到“闺女”二字愕然回头看了一眼。

农臻妮连忙摆手,“不是。”

“她不是我们家的孩子。”段誉彬彬有礼,表情和段暮碦如出一辙,没有笑,像机器打印好的模型,“可能是女朋友…?”

*

回到家,农臻妮让他在家好好养伤,不要到处乱跑。

段暮碦坐在沙发上仰首仰望着她,还轻轻拉她的手,“我爱学习。”

农臻妮没有低头,眉锋向下俯视,不得不说,段暮碦五官生得极好,正面不失威严,侧面气质露出,但从上面看,她竟看出一种…欺凌欲?

她摇摇头,后知后觉这个姿势太奇怪了,脚往后走了一步,背过身。

“确实,受伤也不能落下学业,你就不要乱跑了,我来找你。”

农臻妮信誓旦旦说着,其实血液从心脏、脖子、耳垂持续上升,粉红一片,心跳的声音如万鼓齐发,震破她的耳膜,连自己嘀嘀咕咕说了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段暮碦轻轻笑了一声,“好,我等你。”

她听到回答,深吸一口气,走到玄关去拧门把手,她想了想,侧头看沙发上坐得笔直的男人。

段暮碦微微挑了挑眉,“还有事?”

“你父母…”

农臻妮还没说完,他就抢先一步,语气坚定道,“我不会让他们再回来了。”

得到保证的回答,她开门走了,连一个背影也没给他留。

*

隔日学校最后一堂课结束,农臻妮不能像其他同学一样准点放学,她要火急火燎赶去一对一强训班。

班级开在实验楼四楼,离她所在的教室隔了一个对角,她拔腿就跑,赶在老师开讲的前一分钟到达教室。

两个小时的强训,她一直没有停过,这样时间会感觉过得很快,转瞬即逝,再抬头,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灰蒙蒙一片。

农臻妮抱着书和卷子往回走,仰着头看天空,她现在站得低,云里雾里都是幽幽的黑。

她在想,如果能像那晚一样站得高,是不是就可以看见烈阳留下的那一点点光辉?她觉得是可以的。

就这么想着,他迎面撞上一个人,手中的物品散落一地。

“不长眼啊?”

农臻妮闻声抬头,是同年级的小混混,侯石,他很出名,因为打架,因为欺软欺硬,谁都很怕他。

“知道我不长眼,你不还是向我撞过来了?”农臻妮不多语,蹲下捡掉落的书。

侯石看着她低头捡东西,故作发出声音呵了一声,轻浮的评价道,“搔首弄姿。”

然后绕开她走了。

农臻妮自然不敢惹事生非,她是付不起的,即便她再机灵,遇到硬茬还是要让步。

走廊外,她一上楼就见到孤身一人的高挑身影,抱着书走过去,伴随脚步声由远及近,段暮碦面向她,一步一步走进他的身边。

“今晚想吃什么?”段暮碦跟着农臻妮,走近教室,在她面前的座位坐下。

她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想,“想吃新星街路口的那家米线了。”

“那就去。”

他们抵达街口,天色彻底暗了,路边泛黄的灯光映在地上,映出两人并肩同行的影子。

农臻妮撩起门帘,“刘姨好久不见,我是妮妮。”

刘姨闻声望去,手上摘菜的动作停下,惊喜地站起身上去迎接,“哎哟,妮妮怎么来啦。”

她注意到门后的人,“这位是?”

“朋友。”农臻妮回答。

她点了一份鸭血米线加墨鱼丸,段暮碦没来过这,跟她要了一份一样的。

刘姨手脚利索,不一会儿就上菜了。

热气腾腾的雾飘在空中,农臻妮小心翼翼看向对座的他,这家店开了有二三十年,装修没有跟上时代更替,座椅布局都和她小时候来时一模一样,唯一变化的,是坐在一起的人,不是外婆。

她害怕段暮碦会嫌弃,热心为他拆好一双一次性筷子,“尝尝,我从小就来这吃了,味道很好的。”

段暮碦吃了一口,细嚼慢咽,然后咽了下去,农臻妮满眼期待,焦急等待反馈。

“是人做的。”

“别闹。”

段暮碦勾起嘴角,又低头嗦了一口。

农臻妮表示满意,自己也开动了。

她吃到喜欢的东西,有时就会变得絮絮叨叨,然后就会吃得很慢,好似要细细品味这一番风味。

“我搬过很多次家,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是记事那会儿,我就住在这片老房子里,外婆那时候还在给别人打工,照顾不到我的时候,她就会把我放在这里给刘姨照看,算是我为数不多,第二亲近的人。”

“可惜,外婆现在年纪大了,手上依然有忙不完的活儿。”

农臻妮念叨念叨,再次看向他碗时,已经空了,连汤都喝了半碗,环顾四周找什么东西。

“怎么了?”

“纸巾。”

农臻妮寻着记忆,在冰箱旁翻到一包纸,位置还是老位置,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她见段暮碦一直没有说话,就剩她没有吃完,加快了速度。

“听说,这片地纳入拆迁范围了。”段暮碦忽然说。

她顿了顿,随后笑的很轻,“这是好事。”

后来,段暮碦没有再说话,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事需要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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