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三点三十七分,阳光热情、热浪蒸腾,把柏油路面烤出一层扭曲的虚影,连远处的建筑轮廓都在高温里微微晃动,像快要融化的蜡像。
“要热晕了……”
建材市场门口,头戴棒球帽的骆一诺背着那只做旧的帆布单肩背包,包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他右手攥着赖心承刚买给他的那杯柠檬茶,冰凉的杯壁凝出细密水珠,正沿着指缝往下滑落,滴在地上,很快被太阳蒸发。
他就这么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市场入口处,帽檐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下,只有下颌线条在午后灼眼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骆一诺把包带往上提了提,腾出手要去关车门,耳边已经传来蓝牙耳机里赖心承漫不经心的一声口哨,与眼前这个人的声音重合,尾音挑得懒洋洋的。然后便是那副惯常的、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戏谑的语气:“看起来确实像刚步入社会没经历过毒打的小孩啊。”
像你个大头鬼!
骆一诺“嘭”地一声关上车门,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车里那人听见自己无声的抗议。他咬住吸管吸了一口冰凉的柠檬茶,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压住了那股上涌的吐槽欲。
午后热浪裹挟着建材市场特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水泥、木材、油漆和金属粉末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发痒。
骆一诺微微调整了一下帽檐,把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发尾仔仔细细压进棒球帽的后扣里,确保从任何角度看上去都像个青涩的、刚出校园的年轻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装扮——上身简约素色T恤,下身宽松短裤,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和干净的运动鞋——嗯,是赖心承挑的,说这样看着“学生气十足”。
我到底哪里像了……
骆一诺在心里无声地吐槽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甚至刻意挤出一个略显拘谨的、对周遭环境带着点好奇又有些不安的神态。
他开始怀念风晴居的恒温系统了。此刻站在这里,他甚至能突然理解为什么那只肥硕的橘猫每天午睡都一定要想方设法钻进风晴居里不走了。
果然,“在恒温系统的呵护中待久了,觉得自又行了”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错觉。温度这种敌人,从来不会因为你习惯了凉爽就对你仁慈。
“老橘我突然懂你了……”骆一诺垂着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感叹了一句。耳机里几乎是下一秒就传来赖心承轻轻的笑声,低沉而短促,像被压住尾音的小提琴弦,在他耳膜上挠了一下。
很快,余宁的声音就在无线耳机里响了起来,清冷而干脆,带着她一贯的、不夹杂任何多余情绪的简洁:“小诺,这边的定位已经确认张哥就在里面,你可以进去了。”
骆一诺很快收好情绪,没有多言,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好”。他收紧手指攥了一把单肩包的带子,将那包往身后甩了甩,迈开步子走进了建材市场的大门。
他微微低头,让帽檐的阴影恰好遮住半张脸,下颌微微内收,肩膀放松,步幅比平时略小——这是他为自己设计的“初出茅庐社恐青年”状态,动作幅度不敢太大,眼神不敢太直,走路时目光落在前方两米处的地砖上,偶尔抬起来扫一眼店招,又很快低下去。
咳,那什么,其实不演也行的。
赖心承坐在车后座,隔着单向透视玻璃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入口处,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松开撑在车窗边沿的手,倚回真皮座椅里,桃花眼微微眯起,笑意从眼底一路蔓延到眼尾。
毕竟,这个小朋友本来就有亿点点社恐。
当然,仅限对陌生人。
他想到什么,轻轻叹息一阵,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个“陌生人”的范围界限得稍微划一划——太久不见的“熟人”,哪怕以前有多亲密无间,也会在时间的冲刷下自动倒退,亲密度一键清零,不留半点余地。
那道光溜溜的进度条冷冰冰地杵在彼此之间,让人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再刷一遍其实有一点麻烦的。
想当初,他可是废了一番功夫才把自己与骆一诺的关系变成了现在这样,回到了从前那种可以互相调侃、互帮互助的程度。
不过,对于他家小诺诺,他有的是耐心,也不觉得这是麻烦。
“嗯,他进去了。”赖心承在后座上撑着下巴,指节抵着下颌骨,笑眯眯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入口处的阴影里。
他降下一点车窗,浅棕色的眼眸透过半降的车窗缝隙,将门口的一切尽收眼底。热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拂动他垂在肩侧的长发,几缕发丝掠过他唇角,他也没去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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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拉回一个小时之前……
风晴居一楼的客厅里,窗帘半拉着,把午后最烈的那拨阳光挡在外面。
余砚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表情格外专注。她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了几下,指腹敲在键帽上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声响。
屏幕上,一个复杂的结点图正随着她的操作逐渐成型,密密麻麻的线条从赵明的信息节点向四周蔓延开去,最终在某一个名字上聚拢、收束。
“是赵明在工作上的合伙人,且两人关系可以说非常不错。”余砚又敲了两下键盘,调出一份更详细的资料,随后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朝向骆一诺和赖心承。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摆动。
屏幕上显示的是“张哥”近期的行程汇总,时间、地点、停留时长标注得清清楚楚。
余砚的指尖点在其中一处标识上——城东建材市场,字体被标成了红色。
“这是他近期常去的地点,看起来像是工作行程。”
说完她便安静地待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指令的“小机器人”。
骆一诺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那些记录,视线在那几个反复出现的时间段上停了几秒,随即直起身来,没有过多犹豫便敲定了方案:“去看看。”
反正,能遇到最好,遇不到……那就下次再“遇”。
他说完这句话,便感受到一道视线从侧面投来,带着某种琢磨不透的兴味。他转头,正好撞上赖心承正细细打量他的目光。
骆一诺抬头看他,眉梢微微一动,下意识紧张了一下:“怎么?”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赖心承眼底那一点暗涌的兴味,心头立刻拉响了警报。
大灰狼既视感……
“啊——我只是有点好奇……”赖心承依然温温柔柔地开口,尾音拖得绵软,话语里却藏着明晃晃的戏谑,“咱们,谁去做这个探底的?”
他故意把“谁”字拖了个长音,仿佛这个问题真的让他很头疼似的,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指尖点在太阳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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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一幕——骆一诺独自一人走进建材市场,佯装漫无目的地在各个铺位之间闲逛,右手抓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柠檬茶,冰块在杯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一口酸甜的液体咽下去,满肚子吐槽欲无处安放,只能化成一个无声的、幅度极小的摇头。
耳机里却传来赖心承那种不求回应的闲聊式的低语,声音透过蓝牙耳麦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质感,像有人贴着耳廓说话:“在埋怨我吗,小诺诺?”
那语气带着点戏谑,又透着一种心知肚明的宠溺,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已经看透了他此刻的表情。
车里的人依然偏头看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建材市场大门,指尖在虚空中轻轻点着,仿佛隔空在骆一诺肩上拍了两下。
“没办法啊……谁让栖迟看着太幼了呢?”他说到“幼”字时笑意更深了些,“怎么看都是纯良孩童的样子,一点没有被社会打磨过的痕迹……”
他那双桃花眼眯着,眼尾弯出愉悦的弧度,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那种轻飘飘的满足感,“还是我们小诺诺看着比较可靠一点。”
语调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正在生闷气的小猫崽。
另一边的骆一诺正站在一家灯具店的门口假装看吊灯,听了这话悄悄翻了个白眼,翻得毫不掩饰,幸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心说,要不是这人作为赖家大少爷,气场实在太强太惹眼,不然他一定把他拽过来亲身体验一把什么叫“被社会毒打”。
不愧是当今社会的黑心资本家,手握“画饼系”和“忽悠系”双学位,狐狸精降世,精通哄骗加勾魂的双重独门绝技,仗着自己好看就把可怜的小诺同学往阴沟里带,可恶,我怎么偏偏还吃这一套,这一定全都是这只赖皮鬼的阴谋……——骆一诺在心里把赖心承从头到尾腹诽了一遍,用词之丰富堪称一部微型吐槽集。
“小诺,张哥正在靠近你。”余砚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平稳而清晰。
她通过骆一诺戴的那副平光眼镜上的全景摄像装置,在后台系统里捕捉到了张哥的脸部特征,并实时进行比对和定位。此刻张哥正从一楼西侧的通道往楼梯口走来,与骆一诺所在的位置即将在三楼转角处交汇。
骆一诺闻言,在二楼转角处的一排木样板前停下脚步。他微微蹙起眉头,歪了歪头,指尖轻轻叩了叩其中一块深胡桃色的样板表面,然后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唉,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深了?”
他恰到好处地呈现出一副犹豫不决的神色,眉头微拧,嘴唇轻轻抿着,甚至用指腹在木板的纹路上来回摩挲了两下,仿佛真的在为装修方案焦头烂额。那姿态拿捏得刚刚好,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又不够真。
张哥恰好从楼梯口拐过来,穿着灰色冲锋衣,手里也拿着几块小样板,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供货商那儿挑完样品准备离开。
他听到骆一诺那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出于职业本能的习惯,偏过头打量了一眼这个站在样板前的年轻人,随即主动开了口:“小老板,你这是做餐饮还是什么店?”语气随意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熟稔,像是市场里常见的、对生面孔有些好奇的老商户。
骆一诺闻言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的动作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迟钝,似乎是被陌生人搭话后没来得及调整好表情的那种局促。
他腼腆地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连眼神都配合着变得干净而温吞:“打算开店做剧本杀。”
他说完这句,还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做剧本“偶遇”你,然后“杀”你背后之人。
面上却依然是那副涉世未深的模样。
他稍稍将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被精心伪装成无害的黑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他看着张哥,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犹豫:“但我不太懂装修这些,今天是过来随便看看,先了解一下……”
他说得吞吞吐吐,像在陌生人面前努力组织语言的那种内向青年。
“哦,那需要好好设计一下,是吧?”张哥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一番骆一诺,目光落在他那身干净又略显稚嫩的穿搭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柠檬茶杯,眼底浮现出一丝“果然是年轻人”的了然。
骆一诺凭借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对陌生人的那种本能的拘谨和距离感,成功让张哥觉得他是个初出茅庐、刚踏入社会的青年。
那种对陌生人带着点社恐、但又在努力克服、并对新事物透出好奇的微妙状态,简直不像演的——废话,因为这本来就不全是演的。
两人站在转角处聊了大约三四分钟。
骆一诺适时地抛出几个关于地板颜色和墙面材质的问题,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外行人的茫然。
张哥也乐得指点几句,顺带提了提自己在这行做了多久、认识哪些靠谱的供货商。
最后临别时,骆一诺掏出那部侦察手机,略显笨拙地打开二维码,说:“哥,加个微信吧?回头我要是定了方案,可能还得麻烦你帮我参谋参谋。”
张哥爽快地扫了码,备注名输进去的时候还拍了拍骆一诺的肩膀:“年轻人开店不容易,有事儿就说哈。”
骆一诺笑着点头,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又继续假装在二楼和三楼之间闲逛了大约十来分钟,确认张哥已经离开市场、且周围没有其他需要留意的视线之后,骆一诺才从偏门走出去。
他从那个堆着废弃木料和纸箱的小侧门出来,拐过一道短墙,热风迎面扑来,吹动他背上那只单肩包的带子,让包身在他后腰处轻轻晃荡了两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向那辆一直等在路边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车门在他靠近时便自动解锁,划开。
骆一诺弯腰钻了进去,像是扑进一片清凉的水域,皮肤上那层黏腻的热感在冷空气里迅速消退。
他坐稳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赖心承披散着长发靠在对侧座位里的姿态。
那人一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膝盖上,冲他摆了摆手指,动作幅度很小,像打招呼又像在炫耀自己的悠闲:“很顺利啊,小诺诺。”
骆一诺把自己扔进座椅里,安全带自动伸过来扣好。
他偏头看着赖心承,接着那人调侃的话头回了一句:“非常顺利,赖少爷。”
语气里带着一点完成任务后的松快,又故意把“少爷”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像是在回敬那声“小诺诺”。
他随手将棒球帽摘下来丢在一旁的座位上,发尾因为长时间被压在帽子里而有些凌乱地散开,几缕碎发贴在他的额角和耳侧。
他抬手随意拨了拨,露出那双此刻带着计划得逞后一丝轻快的黑眸,眼底有一点亮光,像猫猫终于把藏在柜子顶上的毛线球拨了下来。
“走了,回风晴居。”
骆一诺用指尖转着那部加上了张哥好友的侦察手机,手机在他指间灵巧地翻了个圈,又被稳稳接住。
这部手机被余砚植入了定位追踪系统,这个定位追踪并不只是针对这部侦察手机本身的物理位置,还包括手机内部添加的一系列联系人——只要联系人账号正常在线,她便能通过后台系统跑一遍,在极短时间内获取对方手机定位的大部分出没地点和活动轨迹。
不过眼下这个只是次要功能,首要任务还是先通过张哥建立一个合理的联系渠道,让对方放下戒备。
“到时候回去直接扔给小景。”
骆一诺靠在座位上,偏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驾驶座。
这辆车全程由沐沐的无人驾驶系统操控,方向盘早已从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里彻底消失,连仪表盘都简化成一块嵌在中控台上的柔性触控屏。在这个时代,无人驾驶技术已经发展得炉火纯青。
城市交通网络被一套庞大的算法统合调度,车辆与车辆之间通过毫米波雷达和通信实时交换信息,道路不再拥堵,事故率被压到接近为零的数值,城市就像一台精密咬合的永动机,平稳地滑向每一个黎明,昼夜不息。
旁边的赖心承眉眼弯了弯,偏过头来看他,发丝顺着肩侧滑落,在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微风里轻轻拂动。他存心逗他似的开口:“怎么不考虑自己聊?”
骆一诺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明知故问”的意味:“你说呢,心承哥哥?”
他故意把最后那四个字拖长了音,软绵绵的尾音里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刺。
赖心承无声地笑起来,肩膀都微微颤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只有唇角弯起的弧度暴露了他的好心情。
“小诺诺亲自上阵的话……”他微微顿了顿,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似的,甚至歪了歪头,“没准效果极佳哦。”
他说“极佳”两个字的时候,舌尖轻轻抵住上颚,语调里带着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心照不宣的揶揄。
“我……”骆一诺张嘴就想怼回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咬住了。
他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冷静冷静,这个人他就是故意的,我不能顺着他,我不能如他所愿,不可以不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调整了一下表情,把原本要冲出口的吐槽硬生生拐了个弯。
“我要是亲自上阵……”骆一诺放缓语气,侧过身朝赖心承那边凑近了些,肩膀抵着座椅靠背的边缘,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一臂。
他看着赖心承那双含笑的眼睛,用一种故作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那我今天这‘本色出演’就真的白费了!”
说完还嫌不够,伸手顺了一把赖心承丝滑的长发,指尖从他肩侧的发尾掠过去,触感凉而顺。
赖心承明显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直接上手。他微微怔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随即又化作更深的笑意。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肩侧被触碰过的发丝,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像是要留住那一点残存的触感。
罢了,反正留长发也只是为了钓某只猫猫的,来日方长吧。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嘴角的笑意便收也收不住,最后化作一声轻叹,连带着肩膀都松了下来:“是是是,小猫大人真是考虑周到,时刻关心着单子的进程。”
他说话的语气软得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糖,带着妥协的甜味。
成功让某个姓赖的对他服软,小诺猫猫表示很满意,并在心里悄悄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他重新靠回自己的座位里,把视线再次转向车窗外开始流动的街景。
夏日的城市在午后的光线里镀上一层暖黄色的滤镜,行道树的影子一块一块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时光在此刻缓慢翻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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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