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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血色谭门

同一片月光下,刘煌蹲在城内的破庙里,数着白天骗来的铜钱。鹦鹉“翠哥”啄了啄他耳朵。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给你买瓜子。”刘煌挠它下巴,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冷面少爷和愣头青书童,嘀咕道,“听小叫花子说,今天那小子是谭家少爷……他家应该挺有钱吧?”

翠哥歪头,“有钱!有钱!”

刘煌笑了,眼神却沉下来。他想起师父说过,谭家是大户人家,府里随便一件摆设,都够普通人家吃三年。

“要不……去看看?”他自言自语。

翠哥扑棱翅膀,“去看看!去看看!”

两日后的深夜,谭府后墙根。

刘煌穿着深灰色夜行衣——其实是他唯一那件道袍的反面。他趴在地上,对着墙角的狗洞比划。这洞不知是给哪条野狗刨的,勉强能容一人钻过。

“幸亏小爷瘦。”他嘟囔着,一点一点往里蹭。

刚探进半个身子,看见院中陈设威严肃穆,叹了句,“谭家果然别有洞天!”

他悄声摸到一处书房,窃了对白玉镇纸,揣如囊中,但对画缸中的书画一窍不通,自语道,“想来也是烧火的物件。”

一朝得手,正准备转去别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忙隐匿在假山中,收敛气息。

不多时,又听到刀剑碰撞的铿锵,混杂着压抑的惨叫声!

刘煌浑身一僵。

他屏息凝神又听了几息,确定声响并非冲自己而来,便把身子藏的更深些,只露一双眼睛向外窥。

月光惨白,映出院中景象。

数十个黑衣人,黑甲覆身,面罩遮脸,正与谭府护卫厮杀。那些黑衣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匪类。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在青石阶上。

正厅门轰然洞开,谭靖提刀冲出,身后跟着张朔。两人背靠背迎敌,刀光剑影交织,转眼放倒三四个黑衣人。但对方人数太多,渐渐将两人围在核心。

“张朔!”谭靖一刀格开挥来的兵刃,嘶声道,“是你带来的!”

张朔砍翻一人,苦笑,“我也中了计……想是跟了我一路,就等今夜!”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谭靖后心。张朔猛地将他推开,箭镞“噗”地没入自己肩头。

“张兄!”

“走!”张朔反手折断箭杆,血如泉涌,“去……带孩子们走!”

谭靖眼眶欲裂,却见又一批黑衣人从侧廊涌出,手中竟持着军弩!他高声厉喝,“谭家儿郎!死战!”

残存的护卫红了眼,扑向弩手。惨叫声、骨裂声、刀刃入肉声混作一片。张朔护着谭靖往后退,刀已卷刃,虎口崩裂。

就在此时,传来女子的尖叫。

“玉儿!蓉儿!”谭靖浑身剧震,就要往西院冲。

张朔死死拉住他,“先去救木言!”

一支弩箭穿透张朔胸膛。他咳着血倒下,最后看了谭靖一眼,嘴唇翕动,像在说“快走”。

谭靖嘶吼一声,挥刀杀向弩阵。他刀法完全是千军万马中搏杀的招式,竟真被他冲破缺口,扑到西院月门。

门内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长女谭玉被两个黑衣人按在桌案上,衣襟撕裂……次女谭蓉昏死在地,不知生死。

“畜生——”谭靖目眦欲裂,举刀直刺。

刀尖没入一个黑衣人后心。另一人放开谭玉,反手一刀劈来。谭靖挥开攻势,右手已扼住那人咽喉。

“咔吧”一声,喉骨碎裂。

“爹……”谭玉瘫软在地,脸上泪血模糊。

谭靖将她扶起,“玉儿,带蓉儿走,去……”

话未说完,更多黑衣人涌入院中,团团围死。

谭玉忽然笑了。她抹了把脸,摇摇晃晃站起来,从地上捡起把短刀。

“爹,”她声音很轻,“女儿只记得——‘临难毋苟免’。”

谭靖怔住。

谭玉转身,面向那些黑衣人。月光照着她染血的脸,竟有种凄艳的决绝。她忽然提高声音,一字一顿,“谭氏女,不受辱!”

刀光一闪,没入心口。

“玉儿——!”

谭靖的惨叫撕破夜空。他扑过去接住女儿软倒的身子,手抖得不成样子。谭玉嘴角溢血,用最后气力说,“爹……快走……护好木言……”

眼睛永远合上了。

谭靖抱着女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黑衣人们缓缓围上,他却恍若未觉。

东院内,肖石听到前院骤然爆发的厮杀声,立即熄灭灯火,为谭玟套上那件金丝软甲。随即,将人推进不起眼的杂物房。这是他爷爷常提起的躲避流匪的法子。

屏息听了片刻,忽然听到谭靖诀别的声音。谭玟双眼赤红,“是姐姐?”提刀欲冲出房门。

肖石死死抱着他的腰,低声阻拦,“少爷,不能去!外面在杀人!你先躲起来,我去前院看看。”

“放开我!我要去救姐姐——”

肖石手上劲道不松,嘶声低吼,“老爷还在!你去添乱吗!”

“他们一定出事了!”谭玟挣扎着,眼泪往下淌。

西院,谭靖放下女儿的尸身,缓缓站起,提刀面对围上来的黑衣人。那个总是不苟言笑的父亲,此刻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山。

为首的黑衣人走上前,声音阴鸷,“张朔带的东西,交出来!不然,谭家上下鸡犬不留!”

“贼子!放马过来!”谭靖面对敌人,齿间淬血,“我谭家人只有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话音落,他纵身扑入敌群。

刀光如雪,血花四溅。谭靖以伤换命,转眼又杀三人,自己却也添了无数伤口。最后一刀斩断对面一只手臂……

一声哨响,包围他的黑衣人同时向后飞跃,紧接着是数十道军弩破空声——击中了他的前胸。

谭靖晃了晃,用刀撑地,没有倒下。最后气绝,垂首。

藏身暗处角落的谭玟、肖石,看见黑衣人开始清扫战场,将谭靖、谭玉的尸体一一拖到前院。

“爹——!”

谭玟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肖石死死捂着他的嘴,将他拖进假山石洞。

“找!那小子肯定还在府里!”有人喝道。

脚步声逼近。肖石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的木棍。后退间,触到一个温热的身体,双方皆是一惊,看清后,是梁上宵小刘煌。

“贼人!”谭玟红了眼,欲拔刀拼命。

刘煌食指掩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我就是来顺点东西,这些人跟我无关。”

肖石挡在中间,低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刘煌嘴角一扯,引着二人从狗洞爬出了谭府。

跑远后,身后已是火光冲天。

烈焰吞噬了飞檐斗拱,黑烟滚滚上涌,将半片夜空染成诡谲的橙红。噼啪爆响声中,夹杂着梁柱倒塌的轰鸣。那座威严的将府,在火中扭曲、崩解……

谭玟跪在野草丛中,望着那片火海,一动不动。

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只是看着,看着火舌舔过他曾练刀的青竹院,舔过他姐姐抚琴的临水阁,舔过他父亲读书的书房……最后,一切都没入猩红的火光里。

肖石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木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刘煌蹲在一旁,脸色苍白。他怀里揣着刚从谭府顺出来的白玉镇纸——本来打算换三个月饭钱,现在却觉得烫手。

“喂,”他哑着嗓子开口,“这儿不能久留,那些人可能会搜过来。”

谭玟还是不动。

肖石深吸口气,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少爷,我们得走。”

谭玟缓缓转过头。火光映在他眼里,像两簇幽暗的鬼火。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去哪?”

肖石语塞。是啊,去哪?谭家没了,城内不能逗留,他们身无分文……

“去扬州。”谭玟忽然说,“我自幼定亲的王家,在扬州。”

肖石一怔。他听说过这门亲事,管家曾提起过,扬州王家是谭家的远亲,王家小姐与少爷谭玟自小定下娃娃亲。

“好,”肖石重重点头,“我陪少爷去。”

“嗤——”

刘煌笑出声。两人看向他,他摆摆手,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扬州?从这儿到扬州,将近八百里。你们有钱吗?有路引吗?就这位……”他上下打量谭玟,“这位爷,细皮嫩肉的,走得出二里地吗?”

肖石握紧木棍,“不劳费心。”

“行行行,我狗拿耗子。”刘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那就此别过,祝二位一路顺风——”

他转身要走,却听谭玟说,“等等。”

刘煌回头。

谭玟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抛给他。刘煌接住,是块羊脂玉佩,触手温润,雕着精美的云纹。

“今日你助我们逃难,”谭玟声音冷绝,“这是酬谢。从此两清。”

刘煌捏着玉佩,心里五味杂陈。他本想说“我可不是特意救你们”,但看着谭玟那双死水般的眼睛,话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把玉佩揣进怀里,扯了扯嘴角,“那就……后会无期。”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时,肖石和谭玟已走在荒郊小道上。

“不知赤霄如何了?”谭玟拇指和食指压入舌下,发出刺耳的哨声。

不多时,那匹红马“赤霄”果然通人性,昨夜自己挣脱缰绳逃了出来,听到主人的呼唤,奔驰而来。它用鼻子轻轻顶谭玟的脸,眼里像有泪水。

肖石的胖橘猫也从草丛里钻出来,喵呜着蹭他裤脚。这小家伙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居然没丢。

两人一马一猫,就这么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