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砚筑设计工作室的时候,窗外的鸡爪槭把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揉碎,落在绘图板上,拉出长长的浅红影子。
团队的实习生已经陆续下班,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台灯。陆砚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从老图书馆复印带回的霖城老城测绘图纸,指尖拿着铅笔,在图纸上标记老宅周边的地形标高。铅笔在纸面轻轻顿住,脑海里又浮起图书馆里的画面。
苏晚坐在靠窗木桌的模样,还有那句关于天台的对话,反复在心底盘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屹发来消息,说他已经把外面建材供应商的报价单整理完毕,回到工作室,在茶水间等他。
陆砚放下铅笔,起身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不大,白色瓷砖墙面,靠窗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咖啡机还在微微散发温热的水汽。江屹已经倒了两杯温水,靠在桌边,看见陆砚进来,抬了抬下巴。
“刚看到你下午的消息,在老图书馆碰到苏晚了?”江屹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却带着长久相伴才有的直白。
陆砚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嗯,她在查民居营造的旧书,我去翻老城测绘稿,刚好遇上。”
“你们聊了多久?”
“两个小时不到,大多在说老宅修缮的木作工艺。”陆砚顿了顿,低声补充,“提起了图书馆后面的天台。”
江屹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担心这样。本来只是项目合作,一次偶遇还能说是巧合,可接二连三碰上,还提起从前的地方,很容易往回拉扯。”
他和陆砚是大学同学,一路走到合伙开工作室,当年那件事从头到尾,他是为数不多清楚全部始末的人。当年陆砚收到落选通知那天,江屹就在身边,亲眼见过他那段日子的模样。
“我分得清公私。”陆砚看着杯底晃动的水纹,声音淡淡的,“项目归项目,我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设计里面。”
“公私哪有那么容易彻底划开。”江屹摇头,目光认真看向陆砚,“陆砚,你别自欺欺人。当年那件事压在你身上七年,不是一句公私分开就能抹平的。”
他停顿片刻,慢慢说起那些陆砚很少对外提起的过往,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只是平铺直叙,一点点铺开那些难熬的岁月。
举荐名额落空之后,原本规划好的求学道路直接断裂。十七岁的陆砚,一夜之间所有理想都悬在半空。家里条件本就拮据,无法自费支持他继续深造建筑专业。为了不放弃这条路,他只能一边打零工,一边自学,白天在工地跟着老师傅看木作,搬材料,晚上挤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借着昏黄台灯临摹建筑图纸。
霖城的梅雨季潮湿阴冷,出租屋墙面渗水,图纸反复受潮起皱,他只能一张张压在木板上烘干。为了争取一个进修机会,他投递过上百份作品集,大多石沉大海。无数次面试,看着别人拿到机会,自己只能转身离开。
整整七年,他一点点熬过来,啃古籍,跑遍霖城老城的街巷,从无人知晓的学徒,慢慢做到有自己的工作室。这条路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耗着心力。
“你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江屹的声音放轻,带着担忧,“现在苏晚回来,老宅项目把你们绑在一起。一次次见面,提起少年时的回忆,那些压下去的情绪,会重新翻上来。我怕你再次陷进当年的执念里,再经历一遍那种无力。”
陆砚垂着眼,安静听完。茶水间里只有咖啡机轻微的余响。他不是不知道江屹的顾虑,这些日子,他自己也反复提醒自己,保持距离,只做负责项目的建筑师。
可人心不受控制。
在图书馆听见苏晚的声音,看见她翻古建书籍的侧影,提起天台那一瞬间,心底沉寂多年的东西,还是轻轻动了。
“我没有打算旧事重提。”陆砚缓缓开口,“我接下这个修缮项目,是老宅本身很有价值,值得做一次保护性修缮。我不会借着这个项目,去和她清算当年的事。”
“清算未必是吵架对峙。”江屹看着他,“有时候,反复见面,反复看见旧回忆,本身就是一种拉扯。你以为你只是在谈工作,但每次碰面,那些少年时的期待、落空的遗憾,都会悄悄冒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苏晚心里带着愧疚回来,这一点我看得出来。但愧疚是她的情绪,你不必承接。当年的结果已经定了,七年已经过去了,不要让她的归来,打乱你现在的生活。”
陆砚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老图书馆的天台,少年时的速写本,当年两人一起畅想的小屋,一幕幕浮上来。
“我知道。”他低声回应,“我会把握分寸。周三去老宅勘测,团队一起过去,不会单独留出太多私人交谈的机会。”
江屹见他嘴上应下,却能看出眼底藏着的复杂心绪,没有继续逼问。他清楚陆砚的性格,一旦心里存了念想,旁人劝说再多,也很难立刻斩断。他能做的,只是提醒。
“我不是要你刻意刁难苏晚,项目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江屹放缓语气,“只是希望你保护好自己,别再让当年的伤痛,再伤你一次。”
“嗯。”
两人转换话题,开始聊起老宅初勘的准备工作。检测仪器、记录表格、木料取样工具,一一核对。江屹把打印好的勘测清单推到陆砚面前,标注好需要重点检查的墙体、木梁、地基位置。
“这次勘测,温知予也跟着一起过去。”江屹随口提了一句,“她负责整理项目档案,记录现场影像资料,刚好跟着学习古建勘测。”
陆砚微微颔首:“可以,提前和她说好现场记录规范。”
江屹看了他一眼,心里暗自盘算。温知予心思细腻,做事稳妥,一直是工作室得力的伙伴。或许有她在场,也能冲淡一些苏晚和陆砚之间紧绷的氛围。
话题聊完,杯里的温水已经凉了。江屹收拾好桌上文件,起身准备离开茶水间,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再叮嘱一句。
“陆砚,慎重一点。七年的时间,不是一场重逢就能轻易翻篇的。”
陆砚静静坐在原地,轻轻点头。
江屹离开,办公室只剩下陆砚一个人。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园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他拿起桌上那份老宅测绘图纸,目光落在图纸上院落的香樟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面。
江屹的提醒,字字清晰。道理他全都懂,可情感从来不是靠道理就能压制。
他确实不想再经历当年那种绝望无助。可苏晚的出现,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封存多年的回忆匣子。那些少年时代的憧憬,落空的遗憾,藏在心底,没有消失,只是长久沉睡。
他拿出手机,点开下午苏晚发来的消息,确认周三勘测的集合时间。简短的文字,礼貌疏离。
陆砚盯着屏幕许久,没有回复额外的话,只敲下一句:周三上午九点,老宅门口集合,请提前备好产权相关资料。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拿起铅笔,继续标记图纸。笔尖落在纸上,线条沉稳,可心底,早已不再像表面这般平静。
同一时刻,老宅这边。苏晚坐在堂屋的旧木椅上,面前摊开从老图书馆借来的古建书籍。手机震动,收到陆砚发来的消息。她点开,看完文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
她隐约预感,周三老宅勘测,不会仅仅只是一次简单的现场勘查。
江屹的提醒已经落地,暗流已经在陆砚身边涌动。而她还不知道,等到勘测那日,会有新的人登场,看见她和陆砚之间微妙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