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老图书馆藏在老城片区的中心,一栋民国时期的三层小楼,外墙是褪成浅灰的清水砖墙,窗沿爬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工作日的午后,这里人很少,没有新图书馆明亮喧嚣的氛围,只有木质地板踩上去持续不断的、轻微的咯吱声响,空气里混合着旧纸张、木质书架与潮湿阴凉的气息。
苏晚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铜制门环轻轻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悠远的咚声。门口的管理员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报纸。
距离梧桐老街偶遇已经过去两天。周三就要到老宅现场勘测,苏晚想找几本民国民居营造的旧书,参考当年老宅建造时的工艺细节。祖父在世时,常常和她说起这家老图书馆,少年时代,她和陆砚也来过这里无数次。
踏入馆内的瞬间,记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十七岁的秋天,也是这样安静的午后。两人趁着午休从中学溜出来,钻进这家图书馆。陆砚总在建筑类书架前驻足,抱着厚重的画册,一页一页慢慢翻看,苏晚就坐在旁边的木桌,陪着他看书。等闭馆的提示音响起,他们就绕到图书馆后方的露天天台,靠着栏杆,吹着风,聊以后想做的事。
天台。
仅仅是想到这两个字,苏晚心口便轻轻一缩。
她压下纷乱的思绪,放轻脚步,走向二楼的地方文献区。一排排高大的深色书架层层排列,书脊褪色,密密麻麻。苏晚沿着书架缓慢搜寻,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本老旧书籍的书脊,目光停留在几本关于江南民居木作的专著上。她抽出其中一本,书页泛黄,纸页边缘微微卷曲。
她抱着书,走到靠窗的旧木桌旁坐下。玻璃窗外面,几棵高大的香樟遮住大半阳光,室内光线柔和昏暗。苏晚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古建木构架的插图上,可心思很难完全沉进文字里。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她时不时走神,脑海里反复回放少年片段:陆砚坐在这张桌子对面,手里握着速写本,低头勾画草图,笔尖在纸上划过,偶尔抬头,眼睛亮得像盛着天光。
七年,足够一座城市改变很多面貌,可这间老图书馆,几乎保留了当年全部模样。物是人非,大抵就是眼前这般光景。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木地板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晚起初没有在意,直到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不远的书架位置。
她心里莫名一动,下意识抬眼,侧过头。
陆砚站在书架之间,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本薄册,正低头浏览书脊。
苏晚呼吸微顿。
她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老街偶遇是采购建材,属于项目相关,可图书馆纯粹是私人去处,她以为这里是只属于自己的回忆角落。
陆砚察觉到侧方的视线,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苏晚的眼睛。
短暂的静止。
窗外的风穿过枝叶,轻轻撞击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书架林立,旧书堆叠,整个空间安静得仿佛将外界的时间隔绝在外。
陆砚先动了,合上手里的小册子,缓步走过来。没有惊讶的神色,依旧是那种平静克制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涟漪。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打破图书馆的静谧。
“陆工。”苏晚合上手里的旧书,指尖攥住书页边缘,礼貌回应,“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过来查阅老城民居的老图纸资料,为这次勘测做准备。”陆砚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书籍,“你也在查古建资料?”
“嗯,想看看同年代民居的营造细节,多了解一点老宅原本的建造思路。”苏晚微微颔首。
陆砚拉过木椅,在桌子对面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得体的距离。他将手里那本馆藏图纸影印本放在桌面,封面印着霖城老城街巷测绘图。
“这家馆里藏了不少民国时期的原始测绘稿,外面很难找到。”陆砚低声说道,“当年上学的时候,我们经常来这里。”
“嗯。”苏晚轻轻应了一声,心脏轻轻跳动。他主动提起当年,没有回避,却也没有深入,只是一句淡淡的陈述。
“还记得图书馆后面的天台吗?”陆砚忽然开口,视线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小楼后方,“以前午休,我们总上去。”
这一句,猝不及防戳中苏晚藏起来的回忆。
少年时的天台,金属栏杆锈迹斑驳,风很大。陆砚会带着速写本上去,一笔一画勾勒他幻想的房子。他说,以后要修缮老城老房子,留住快要消失的建筑。苏晚就在一旁听着,和他一起规划遥远的未来,约定很多事情。
那是他们最坦荡热烈的一段日子,所有遗憾,都还没有发生。
苏晚的指尖微微收紧,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维持平静:“记得。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上去。”
“去年馆里做过一次检修,天台没有对外开放了,门被锁上。”陆砚淡淡回答,“我上个月来查资料的时候试过,打不开。”
一句简单的话,像轻轻落下的石子。天台锁闭,如同少年时代的那段时光,被封存在过去,再也无法轻易抵达。
苏晚垂下眼,看向桌上泛黄的书页,避开他的视线:“有点可惜。当年视野很好,可以看见整片老城的屋顶。”
“是啊。”陆砚低声应着,“以前总觉得,那些日子会很长。”
话语没有继续往下延伸,两人之间陷入安静。没有质问,没有提起举荐名额,没有提起那些伤痛,仅仅只是提起一处旧地点。可就是这样轻飘飘的对话,沉甸甸压在苏晚心上。
她不敢追问,不敢试探。第一卷的伏笔不能提前掀开,当年的真相,此刻依旧要藏在水面之下。
陆砚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书本,转开话题,重新落回项目:“你手里这本,里面关于木窗榫卯的记载很实用,周三勘测,刚好可以对照老宅的构件。”
“我也是看中这点。”苏晚顺着他的话,聊起书中记载的木作工艺,“老宅的雕花窗有几处榫头松动,我担心简单加固撑不了太久。”
“要看内部腐朽程度。如果榫芯完好,只需要补胶加固;如果内部朽坏,就要做榫卯替换,尽量选用同材质木料,保证受力均衡。”陆砚缓缓解释,语气是专业建筑师的冷静,“现场勘测的时候,我会带工具仔细检查。”
他们就着这本书,低声讨论老宅修缮的技术细节。在图书馆安静的氛围里,没有建材店的局促,没有会议室紧绷的距离感,气氛难得松弛了一瞬。可这份松弛之下,依旧埋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苏晚一边听,一边悄悄打量对面的陆砚。少年的轮廓没变,只是眼神里的热忱被沉淀下来,变成内敛克制。当年那个在天台畅想理想的少年,就是眼前这个人。可七年横亘在中间,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陆砚偶尔抬眼,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窗外。他没有提起钢笔,没有追问她这些年在外的生活,也没有流露怨恨。所有情绪全部收起来,只维持着适度的交谈。
时间一点点流逝,馆内的人依旧稀少。管理员从远处望过来,见两人低声交谈,没有过来打扰。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不知不觉已经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苏晚轻轻合上书,“今天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木作相关的细节。”
“项目分内之事。”陆砚点头,“周三老宅,我们现场见。”
苏晚起身,将借来的书籍收好,抱在怀里。“我先去办理借阅。”
“嗯。”
苏晚转身走向借阅台,脚步平稳,没有回头。直到走到柜台前,办理借书手续的时候,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掌心已经微微出汗。
等苏晚离开,陆砚依旧坐在木桌前,独自看向窗外香樟树冠。桌面摊开的老城测绘图,风吹过,纸页轻轻翻动。
江屹下午给他发过消息,问他查资料是否顺利,他还没有回复。
陆砚指尖轻轻摩挲图纸边缘,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苏晚坐在对面的样子。她沉静,克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重逢之后,每一次见面,都在不断唤醒尘封的记忆。提起天台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他原本以为,再次遇见,他可以做到完全不动心,只以建筑师的身份完成项目。可一次次偶遇,一句提起天台的对话,轻易撕开伪装的平静。
他拿出手机,给江屹回了简短一句:在老图书馆查资料,碰到苏晚。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继续低头翻阅图纸,只是心绪再也无法完全平静。
图书馆大门外,苏晚抱着书走下台阶。秋日阳光穿过香樟树叶,落在地面,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她回头望了一眼这栋灰砖小楼,心里清楚,这次图书馆短暂的交谈,只是又一次试探。
他们隔着七年的隔阂,隔着当年那件悬而未说的旧事,在回忆与现实之间来回拉扯。看似平静的对话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而这次短暂的碰面,很快就会被江屹知晓。江屹本就担心陆砚再次深陷旧事,知晓这次相遇,必然会找机会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