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北京，春寒料峭，但央美附中考点门口却热浪滚滚。
成千上万的艺考生汇聚于此，画箱、画架、折叠凳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炭笔粉末和廉价定画液的味道。
林知夏站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穿那些为了显得“艺术”而故意弄脏的工装马甲，而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她的眼神平静而冷冽，与周围那些焦虑、兴奋、或是故作深沉的面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紧张吗？”许野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画袋。
“不紧张，”林知夏转过身，看着许野，“只是觉得不真实。一个月前，我还是个只能在地下室里背单词的逃犯。”
“现在你是战士，”许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吧，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拿回来。”
……
素描考试：三个半小时。
题目：《静物与石膏像的组合》。
林知夏坐在考场角落，铺开画纸。
当铅笔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她画的不是一组普通的静物。
她画的是一个破碎的鸟笼，笼门大开，一只鸟正振翅欲飞，而在鸟笼的阴影里，散落着几张揉皱的试卷和一本被撕碎的法律条文。
光影处理得极其压抑，但那只鸟的羽毛却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纸面，飞向光明。
监考老师走到她身后，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张画，眉头紧锁，随后慢慢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有点意思，”老师低声自语，“技法稚嫩，但灵魂很野。”
……
色彩考试：三个小时。
题目：《冬日的记忆》。
许野坐在考场中央。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画雪景、画暖炉、画喜庆的红灯笼。
他调了一整盘冷色调的灰蓝。
画面上，是一条昏暗的胡同，暴雨如注。两个身影在雨中奔跑，没有伞，浑身湿透，但他们的背影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张力。
最妙的是，在画面的最上方，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极细、极亮的光，像利剑一样刺穿了黑暗，照在两人脚下的水洼里，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是希望。
那是他们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真实写照。
画完最后一笔，许野放下画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画面上的那两个背影，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雨夜里狂奔的自己。
……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许野走出考场，站在寒风中等待。
十分钟后，林知夏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考得怎么样？”许野问。
“把笼子画碎了，”林知夏淡淡地说，“不知道阅卷老师敢不敢给分。”
“他们不敢不给，”许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因为那是真实的力量。”
两人并肩走出考点。
身后，是成千上万的考生在讨论着考题，在抱怨着难度，在憧憬着未来。
而他们，只是默默地牵着手，融入了北京的人流。
他们没有庆祝，因为他们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
晚上，通州的艺术区。
许野和林知夏回到了那个简陋的出租屋。
陈默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
“怎么样？”陈默急切地问。
“还行，”许野把画具扔在角落，“你呢？考得怎么样？”
“别提了，”陈默叹了口气，“我那个透视还是画歪了，估计又要陪跑一年。”
“没事，”许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再来。艺术这东西，急不来。”
就在这时，许野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
许野皱了皱眉，接起电话。
“喂，是许野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我们是中央美术学院招生办。关于你的素描试卷，评审组产生了一些争议，想请你明天来学校一趟，进行复试和说明。”
许野的心猛地一沉。
争议？
是因为那幅《雨中奔跑》吗？
“好，我去，”许野冷静地回答，“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造型学院会议室。”
挂断电话，许野看着林知夏。
“怎么了？”林知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招生办打电话，让我明天去复试，”许野说，“说我的画有争议。”
“争议？”林知夏紧张起来，“是因为画得太……太真实了吗？”
“不知道，”许野深吸一口气，“但不管是什么，我都得去。”
“我陪你去，”林知夏握住他的手，“不管结果如何，我都陪你去。”
……
第二天上午，央美造型学院。
会议室里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们正围着一张画板，激烈地争论着。
画板上，正是许野的那幅《雨中奔跑》。
“这幅画的技法无可挑剔，光影处理极其老练，”一位教授敲着桌子，“但是，主题太灰暗了！我们的考生应该是朝气蓬勃的，而不是这种亡命天涯的颓废感！”
“我不同意，”另一位教授反驳道，“艺术不仅仅是歌颂光明，更要反映现实。这幅画里的挣扎和渴望，比那些千篇一律的甜俗之作要有力得多！”
“可是，这不符合我们的选拔标准……”
“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种画里有一种东西，叫生命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许野和林知夏走了进来。
“许野同学，”主考官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他看着许野，眼神锐利，“你的画，让我们很为难。”
“老师好，”许野鞠了一躬，“愿闻其详。”
“你的画，太苦了，”老者说，“我们担心你承受不了美院繁重的学业。”
许野笑了。
他走到画板前，看着那幅画。
“老师，您说得对，我的画是很苦，”他说，“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我背着人命官司，带着心爱的女孩逃亡，我在泥潭里打滚，我在暴雨中奔跑。但我没有倒下，因为我有画笔。”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位教授。
“如果美院只收那些生活在温室里的花朵，那这幅画确实不合格。但如果美院收的是有灵魂、有故事、有韧性的艺术家，那么，这幅画就是满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许久，那位支持许野的教授突然笑了起来。
“好一个有灵魂、有故事、有韧性！”他站起来，用力鼓掌，“这孩子，我要了！”
“我也同意，”另一位教授也站了起来，“这种画里的气，是教不出来的。”
“同意。”
“同意。”
最终，主考官看着许野，露出了微笑：“许野同学，恭喜你。你的复试通过了。期待你在美院的学习。”
许野松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湿润。
他转过身，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许野，”她哭着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嗯，”许野紧紧抱着她，“我们赢了。”
窗外，北京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在许野的眼里，那已经不再是阴霾。
那是画布，等待着他们去涂抹最绚烂的色彩。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