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苏宇轩又怎么会轻易放弃。
七年的等待，结婚，生子，离婚，都在他计划之内。
他要光明正大和沈念在一起，谁，也不能阻拦。
方言和沈念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门外的敲门声提醒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苏宇轩就这样站在门外，衬衣上的扣子松了两颗，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臂上挂着西装外套，嘴角挑着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神中有明显的醉意。
看到开门的是方言，苏宇轩倒也不惊讶，“怎么了方先生，不欢迎？”
方言心头骤然一紧，但还是侧开了身，将苏宇轩让进了门。
沈念看到进门的是苏宇轩，顿时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宇轩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沈念面前，声音低沉散漫，“想找到，自然就能找到。”
“苏宇轩，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念胸口微微起伏，声音有些愤怒。
“想跟你结婚，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立刻去国外登记。”苏宇轩的眸子深不见底，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沈念。
方言咬牙切齿，苏宇轩，你当我死了是吗，当着我的面，勾引我男人！
“苏宇轩，沈念是我的！你自重！”方言毫不退让，走上前，横在两人之间，“你要没事就回吧，我们没做你的饭！”
沈念看着方言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忍不住的想笑，一把搂住了方言，“是，我是方言的，苏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
“沈念，你对我就这么狠心？”
“苏宇轩，我说的很清楚，我们之间早已经结束了。”
如果嘴巴会说谎，但眼神却骗不了人。
沈念看向方言的眼神，是爱，是藏不住的爱。
苏宇轩全都看在眼里。
苏宇轩知道自己输了，只是输的不甘心。
得不到，那就毁掉。
没过多久，一组关于沈念和苏宇轩的照片在医院内部传播开来。
照片里，沈念和苏宇轩举止亲昵，眼神暧昧。
医院里窃窃私语。
“我就说沈医生要学历有学历，要样貌有样貌，怎么三十五六还是单身，原来他喜欢男的啊！”
“可不是，我那会儿还给他介绍过，他都拒绝了，合着早就和苏宇轩在一起。”
“我听说苏宇轩不当医生后，早结婚了啊，你说，他们这都叫什么事！”
我们高谈阔论着同性才是真爱，异性只是传宗接代。
可真当身边有这样的人时，我们依然愿意站在所谓的道德制高点，用异样的眼光进行审判。
沈念知道这样私密的照片，只有苏宇轩有。
这天，男住院医师把医嘱拿给沈念审核时，沈念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了他的手背，男住院医师条件反射般抽回了手，随后又露出了尴尬的微笑。
沈念是喜欢男人，但不是是个男人都喜欢。
大家心照不宣地不提照片的事情，表面依旧和气，只是沈念知道，一切都已经变质。
人心，最恐怖的地方并不是恶言相向，而是，明明心里满是芥蒂与厌恶，却还要装成明白，理解，甚至同情的伪善模样。
沈念知道，该离开医院了。
回到家，沈念和方言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好像除了做医生，其他什么也不会。”
方言第一次感受到沈念的脆弱与无助。
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方言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对于方言的到来，苏宇轩是有些意外的，他以为来的人会是沈念。
“苏宇轩，你他妈的也算个人！你毁了沈念！你毁了他！”方言推门而入，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爆发！
“如果没有你，事情到不了今天这步，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跟我叫嚣！”苏宇轩对方言厌恶至极，他把沈念的决绝归咎于方言的出现。
苏宇轩甚至抱着一丝可怜的幻想，走投无路的沈念会回到自己身边，方言给不了的，他苏宇轩可以。
“你真他妈的可笑，苏宇轩，你但凡为沈念想过一点，你都做不出这种事，你想干嘛？逼死他？”方言紧咬着牙，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厉的白。
“我就是要逼死他，怎么样！我就是要让他痛苦，你……”苏宇轩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尖锐的钝痛在额头炸开。
苏宇轩的瞳孔猛地收缩，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有些站不稳，额角有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黏稠、滚烫，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脸颊。
血腥味在鼻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铁锈般的刺鼻感。
方言僵在了原地，他没想到这一下会如此严重，黄铜烟灰缸上还沾着几缕暗红色的血，手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看着苏宇轩表情痛苦地捂着额头，站立都有些困难，方言赶紧掏出手机，准备打120。
“你赶紧给我滚，电话我自己会打，滚！”苏宇轩用尽全力低吼着。
话音刚落下便重重地摔在了沙发上，指着门让方言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他眼前。
方言不明白苏宇轩为什么会让自己离开。
这不像苏宇轩的作风。
当听到苏宇轩毫无人性的说辞，要毁掉沈念时，涌上心头的愤怒和痛恨怎么也压不住。
为什么自己心疼的人，要被他这般对待！
方言砸下去的那一刻，也想到了后果，但，他不后悔，他要让苏宇轩也痛苦，即便只是□□上的痛苦。
走出会所的方言还是联系了120，说明了情况，告诉了会所位置。
方言离开后，苏宇轩没打120，而是拨通了一个号码，“沈念，你最好听完我说的话，现在到我私人会所来，不然方言就等着坐牢吧！”
沈念到的时候，苏宇轩正捂着受伤的额头，和救护车上的人交谈，结清急救费用，苏宇轩就让救护车离开了。
沈念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你也是学医的，处理好伤口，去医院拍个CT吧。”
“沈念，今晚留下来。”
“苏宇轩，去医院。”这个医院非去不可，沈念必须知道苏宇轩的伤势，因为这关系到方言。
方言给沈念打电话，关机，他等了沈念一晚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沈念才满身疲惫地回到家。
“你昨晚去哪了？是和苏宇轩在一起吗？”方言泛红的眼眶让沈念不忍直视。
“是。”沈念的语气很平淡。
“他威胁你了，是吗？”方言突然明白为什么苏宇轩会这么轻易让自己离开。
“方言，我，我们分开吧。”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沈念吞吐出这句话。
“为什么？沈念？是苏宇轩对吧，是他逼你跟我分手的，对不对？”方言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知道沈念不会拿分手来玩笑。
“方言，这里我没办法再待下去了，可，我还想当医生，苏宇轩可以帮我。”
“所以？你们要一起离开这里是吗？”方言冷笑出了声，到头来，自己可悲的像个傻子。
“对不起。”沈念垂下眼眸，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
“好，我，成全你们。”心像被人剧烈揉搓般痛苦不堪，即使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这么狼狈可笑，方言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方言收拾好东西，又看了一眼卧室里的那张床，这是他和沈念一起去买的，那天的情景一帧帧，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沈念，我们的这一年，到底算什么？”方言在心里质问。
看着准备离开的方言，沈念开口，“方言，我们最后一起吃顿饭吧。”
“好。”即使沈念选择了苏宇轩，可是方言就是舍不得，舍不得说一句决绝的话。
沈念在厨房忙碌，方言坐在客厅，一切好像回到了初识的原点。
餐桌上，方言握着筷子的手格外用力，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盘子里的烧白和糍粑。
沈念伸手想要擦去方言眼角的泪水，方言扭头躲了开，“沈念，不要再给我留念想了。”
沈念的手僵在那里，随后缓缓放下，眸子变得黯淡无光。
方言曾听过一句话，忘记一个人，需要你们在一起的一半时间。
可是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为什么，丝毫没有忘记，为什么，一想起，心仍会痛。
“方言，晚上一起吃饭。”这些日子，幸好有蒋立和穆婷婷陪在身边，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又找到什么好吃的小馆了？”
“去吃烤肉，就是跟沈……”蒋立意识到提了不该提的名字。
方言夹了支烟点燃，浅吸一口，微弱的火光变得明亮，片刻，烟雾迷了双眼。
“方言，你说你以前连烟味都不能闻，现在一天快能抽一包了吧？”
方言笑了笑，没说话。
今晚的风很大，和从沈念家离开的那天一样，方言裹紧了外套，走进店里，回忆袭来，带着尖刺，扎得方言心脏生疼。
炙烤的肉发出“滋——”的声响，然后慢慢蜷缩，杯子里的啤酒花不断向上翻涌，方言看着眼前的一切，神色木讷。
“方言，这个给你。”穆婷婷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方言面前推了推，“卡里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
方言没抬眼，语气很淡，“你买彩票中大奖了？”
“方言！这是沈念让我给你的！”
方言猜到卡是沈念的，没有一丝犹豫，将卡推了回去，“还给他，我不需要。”半晌才抬起头，看着穆婷婷，“他和苏宇轩过得好吗？”
“方言，沈念比你想的还要爱你！”穆婷婷没有回答方言的问题，“沈念其实很早就在咱们店里见过你，那天他来找我，眼神却时不时往你身上飘，你忙着跟客户讲解配置，估计都没注意到，之后，我就有意无意和蒋立打听你。”
“就是就是，那会儿我还以为婷婷喜欢你，你那时候分手，可把我急坏了，生怕你和婷婷在一起！”蒋立大快朵颐，但丝毫不影响他搭话。
“沈念知道我们团建可以带家属时，破天荒要跟我一起来，我太了解他了，他根本不喜欢这种活动，他为什么想去，我那时候已经猜到了。”穆婷婷视线落在烤盘中已经烤好的肉上，一片片夹出来放在蒋立碟子里。
方言以为的缘分，原来是沈念为了见到他的有意接近。
七年前的一面，时隔这么久，沈念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穆婷婷端起酒杯喝了小半杯，再次开口，“你们在一起，我根本不意外。我其实很高兴，我觉得沈念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方言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喝着酒。
看着方言闷声喝酒的样子，穆婷婷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你砸伤苏宇轩，沈念执意要陪他去医院处理伤口，就是怕他在伤上做手脚！你知不知道一旦经了司法，鉴定成轻伤，你是要坐牢的！”
“就算让我坐牢，我也不后悔！”方言握紧了酒杯，修长的手臂，青筋显现，仿佛下一刻，杯子便会碎掉。
“沈念太了解你了，就知道你会这样，才不跟你说实话！”穆婷婷有些生气，声音陡然拔高。
“穆婷婷，你什么意思，说清楚！”方言的情绪变得激动，眼神死死锁住穆婷婷，厉声喊道。
“小点声儿，小点声儿你俩，公共场合，注意点。”蒋立压低嗓音，对着方言和穆婷婷做了个“嘘”的手势。
穆婷婷沉了口气，“苏宇轩说只要沈念答应跟他在一起，就放弃走司法鉴定。结果，沈念拿起烟灰缸，说自己愿意替你把那一下还回来，在一起绝对不可能。”
“后来呢？那他为什么还是走了？为什么？”方言想要答案，他想知道沈念如果没有和苏宇轩在一起，为什么非离开不可。
“大哥，你动动脑子，苏宇轩那样的人，沈念不答应跟他在一起，他就会那么轻易放过你们？他和沈念达成了交易。”蒋立没忍住，接过话茬。这么浅显的道理，方言怎么就不明白。
“交易？什么交易？”
“沈念必须跟你分手，一年，一年不许有任何联系！”穆婷婷长出了一口气，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为什么现在才说？沈念现在在哪里？”方言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焦灼，一把攥住了穆婷婷的手腕，眼神满是急切。
“方言，你大爷，放开我家婷婷，你弄疼她了！”蒋立赶紧掰开方言紧握的手。
“沈念快递银行卡让我给你，我这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年之约到了，可是，他，不想打扰你，他觉得自己不在你身边，你会生活的更好。”
“地址，这次应该有地址了吧？”这一年，沈念还是会经常寄东西给穆婷婷父母，只不过都是网购好直接填写穆婷婷家的地址，所以根本不知道沈念在哪。
穆婷婷把快递上的地址发给了方言，寄件地址是贵州的一个小县城。
方言强忍着醉意走出店里，天空不知何时竟然飘起了雪，方言仰起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雪花飘落在他的脸颊、发梢、眉骨、肩头。
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与脸颊上融化的雪花交汇在一起。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混着雪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无声地淌过脖颈，渗进衣领深处。
本该是刺骨的凉，如今却带着灼烧般的痛。
“方言——方言——方言！”方言突然毫无征兆地朝着夜空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声都带着支离破碎的思念。
方言请了年假，不论能不能找到沈念，他都要去一趟地址上的那个地方。
贵州县城的道路比想象中的还要崎岖不平，蜿蜒的山路，云雾在山谷中缭绕。
方言坐的中巴车，走的主干道，却也并不平稳，山路窄得只能容下两辆车擦肩而过。
一路的颠簸，方言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总算到了地址上的位置，方言打听了下，这里有2家公立医院，4家民营医院。
抱着试试的心态，方言先去了县人民医院，门诊大厅挤满了人，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来苏水气息。
方言点开手机里的照片，来到导诊台，“你好，麻烦问一下，他是你们这里的医生吗？”
导诊台的工作人员似乎对医院的医生并不熟悉，遗憾的摇了摇头，这时候正好有护士经过，“江月姐，你看看，这是咱们这的医生吗？你也知道我才来没几天，好多医生都没见过。”
护士停住了脚步，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了方言脸上，目光里多了几分防备，“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是他朋友，他是这里的医生对吗？能告诉我他在哪个科室吗？谢谢你！”看对方的神情，她一定认识沈念，方言难掩激动的心情，发颤的尾音，怎么压也压不住，剧烈的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三楼消化内科。”护士指向了不远处的楼梯口，示意方言可以从那里上去。
连声道谢后，方言便朝楼梯走去，步伐快得有些失控，生怕晚一秒，沈念就会消失不见。
楼梯间很窄，有的地方墙皮已经脱落，灰扑扑的水泥裸露在外，斑驳不堪。
三楼的走廊要比一楼安静些。
“沈医生，这个你必须要收下，这是我的心意，上次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也不可能好这么快！”约摸六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一口极不标准的普通话，从背篓里拿出一些山货，直往沈念手里塞。
“大娘，这是我的工作，心意我领了，东西真的不能收。”
熟悉的声音在走廊响起，方言的目光一刻也不肯移开。
沈念感到后背一阵滚烫，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耳边所有的嘈杂都退潮般远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漫长的时光。
山间的小路，碎石横生，山底溪流潺潺，即使冬天，这里依然风景如画。
方言熟练地抽出一支烟点燃，火光明灭间，他的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我爱的人喜欢抽烟，想他的时候就会抽一根。”方言缓缓吐出烟圈，看着它在空中被山风吹散。
他顿了顿，指尖夹着烟，微微发颤。
“这烟里……有他的味道。”
沈念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抱住了方言，薄唇轻轻贴了上去，这个吻很轻柔，但很快，它就变得急切起来，带着这段时间无尽的思念倾泻而出。
烟草的味道在两人唇齿间弥漫，混着山间清新的空气，竟有一种奇异的甜。
今天多云，天气忽明忽暗，这时，阳光破云而出，迎面照在了两人身上。
“我好想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