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妹妹们大一点,也陆续被留在了老家。
爸妈还是在广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电话里的声音一年比一年生疏。
我们几个小孩,就像一窝被留在屋檐下的小鸟,由爷爷奶奶一口一口喂着。
堂妹、小堂弟,加上我和弟弟,一屋子叽叽喳喳,热闹是热闹,可爷爷奶奶也更忙了。
早上要张罗四个孩子的早饭,送完幼儿园送小学,白天还要下地、喂猪、种菜,晚上一屋子人洗脚睡觉,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爷爷奶奶往往是最后才歇下的。
我们小时候,常陪着爷爷奶奶一起去种田。
那是我们这些小孩眼里少有的、真正跟爷爷亲近的时刻。
平日里他天不亮就出门,我们醒时他已不在,只有下地这种事,他会把我们带上,让我们在田埂边自己玩,他好一边干活一边能照看着。
有一回是白天。
奶奶先去菜园摘菜,爷爷拉着牛车,带着我们几个去叔叔新家后面的田地农作。
那是我最喜欢的事之一。
牛车慢悠悠的,老牛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田埂上,车板上铺着草,我们几个小孩就坐在车上玩,颠颠簸簸,风从耳边过,路边的稻子一眼望不到头,绿得发亮。
我们在车上唱歌,你一句我一句,跑调跑得老远,爷爷在前头牵着牛,也不回头,只听得见他偶尔“嗯”一声,像是在应和我们。
田埂两边的草叶扫过我们的脚,风里全是稻叶和泥土的味道,那是我童年里最自由、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而这一切的中心,就是前面那个牵着牛、不怎么说话的背影。
到了田里,爷爷把牛拴在田边的树上,让我们几个就在附近玩,不许往深水的地方去,自己就弯下腰,开始干活。
我们就在田埂上捉蚂蚱、追蝴蝶,玩累了就坐在树荫下,看他在田里一垄一垄地忙,日头晒着他的背,他也不歇。
弟弟和堂妹调皮,在车上打闹。
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闹着闹着,不知怎么一失手,把小堂弟撞进了田地里。
“扑通”一声,小堂弟整个人栽进田里,一身泥水,“哇”地就哭了。
我和弟弟、堂妹都吓傻了,愣在车上不敢动,心想这下完了,爷爷肯定要发火,说不定还要挨一顿骂。
可爷爷看见,一点也不生气。
他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田里的小堂弟,不紧不慢地说了他们几句,语气里没有半点火气,就是数落两句“你们几个,闹归闹,看着点弟弟”。
说完,他放小东西走过来把小堂弟从泥里抱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也没接着下地干活,就赶着牛车,带我们回家了。
回到家,爷爷烧水给小堂弟洗澡。
灶房里火光一跳一跳,他试了试水温,把小堂弟放进盆里,慢慢地给他搓洗,把头发里、脖子缝里的泥一点点擦干净,洗完又找来干净衣裳给他换上,从头到尾不嫌脏不嫌麻烦。
我们几个则坐在电视机前,悠闲地看着电视,好像刚才田里那一场小惊吓,根本没发生过。
那天下午我记得特别清楚,灶房的烟从屋顶冒出去,电视里演着我们看了又看的节目,小堂弟洗完澡裹在被子里打哈欠,爷爷坐在灶边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那是我记忆里最安稳的一个下午,安稳到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我现在常常想起那个午后。
牛车,老牛,望不到头的稻田,几个在车板上滚作一团的小孩,还有那个被撞下田也不发火的爷爷。
他一辈子都没对我们几个小孩红过脸。
我们闹,我们闯祸,我们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他都只是不紧不慢地说几句,然后把一切收拾妥当。
他从不懂什么叫“教育”,可他用这样的耐心,把我们这一窝没爹妈在身边的小鸟,一个一个,稳稳当当地托住了。
那条牛车走过的田埂,那只慢悠悠的老牛,后来我再回老家,都还在,只是车上再也没有那群吵吵闹闹的小孩,车前也再也没有那个牵着牛的人了。
上了小学以后,我很重视自己的成绩。
成绩算不上突出,但也不差,是老师口中乖巧听话的好学生。
我把作业本端端正正地写好,把课本一页一页包上书皮,因为我隐隐觉得,自己是被留在老家的孩子,我得乖,得争气,不能让爷爷奶奶白操心,也不能让远在广东的爸妈有话说。
每次拿回一张奖状,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等爷爷接我放学的时候,要告诉他。
我隐隐以为,只要我成绩好、够听话,爸妈就会早点回来,这个家就能重新团圆。
这份小小的、孩子气的期盼,支撑着我小学那几年每一天的用功。
那时候上学,中午都是爷爷回来接我、送我去学校的。
弟弟妹妹还在幼儿园,由奶奶照看。
有一次中午,我在家等爷爷回来送我去学校。
往常这个点,爷爷早该到家了,车轱辘声老远就能听见。
可那天,他回来得比往常慢。奶奶等得急,给他打了电话,催了好几回。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墙上的钟,一分一秒地走,心里越来越慌,要迟到了,真的要迟到了,老师会记名字,会在家长面前说。
最后,爷爷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袋梨子。
原来那天梨子比平常便宜,爷爷路过集市,觉得划算,就花了点时间,跟别人在摊前“抢”了这一袋,挑挑拣拣,想给家里人省几个钱。
等他提着梨回来,时间早就超时了,我已经迟到。
奶奶有些生气,就说了爷爷几句。
话一句比一句重,怪他为了一袋梨,耽误了孩子上学,怪他不看时辰。
或许是压在爷爷心上的事太多了,那天,我第一次见爷爷生气,也是第一次,见爷爷奶奶吵架。
他一把将那袋梨子狠狠摔落在地。
梨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摔破了皮,黄黄的汁水淌出来。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奶奶也愣住了,我缩在小板凳上,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我头一回见一直闷头不响的爷爷这样,陌生得让我害怕。
电车的电量不足,爷爷本想换成摩托车送我,可那辆摩托车打了很久都打不起来,“突突”几声又灭了。
爷爷没再纠缠,重新把已经推回家的电车又推出门。
电车轮胎碾过地上的梨子,汁水被碾压出来,黄黄的一摊,黏在车轮底下。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可什么也说不出来,默默坐上了车。
一路上我低着头,不敢看爷爷的脸,只觉得那袋被碾碎的梨,比摔在地上更让我心疼。
那是他省着钱为家里挑回来的东西。
半路,电车没电了。
车停在半路,动不了。
爷爷没说一句抱怨的话,下了车,弓着背,推着车,一步一步把我送到了学校。
把我安顿好,他又自己推着那辆没电的车,一步一步往家走,剩下的路还长,他就那么推着。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弓着背推车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袋被碾碎的梨子,那句奶奶的数落,那辆怎么也打不着的摩托车,那个午后,我一直记着。
我那时不懂爷爷为什么会突然发火,只当是他那天心情不好。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一个一辈子不吭声、什么都自己扛的人,偶尔的一次爆发,不是脾气差,是心里压得太久、太重了,重到一袋便宜的梨子,就成了那根压垮情绪的稻草。
他不是心疼梨,他是心疼自己辛辛苦苦省下的钱,反倒落了一身埋怨,心疼自己一辈子省吃俭用,在家人眼里却好像连这点便宜都不该占。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什么也没说,把电车停好,把一地的梨扫了,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注意到,他那天吃饭比平时更沉默,碗里的饭扒得很慢。
我那时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把这件事,连同那股说不出的难受,一起记在了心里。
而我,连一句“爷爷没关系”都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