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年,是在爷爷奶奶家过的。
腊月里,村里就开始热闹了。
杀年猪,打糍粑,晒腊鱼腊肉,屋檐下挂起一串一串红通通的辣椒。
空气里都是柴火和腌肉的味道,谁家蒸米糕,香气能飘过半条巷子。
我跟小伙伴们满村疯跑,口袋里装着奶奶塞的炒花生,磕得满嘴都是壳。
大人们忙着备年货,扫房子,写春联,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响动,可这份热闹里,我总有一小块地方是凉的。
可真到了大年三十,一大家子围坐的时候,我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又悄悄冒了出来。
爸爸过年会回来,可他闲不住,常出去跟朋友玩。
今天这家喝酒,明天那家打牌,一出去就是大半天,家里的热闹他好像凑不上,也不太想凑。
妈妈呢,则总抱着弟弟。
弟弟小,软,妈妈的两只手好像天生就是为他长的,走到哪抱到哪,舍不得放下。
喂饭抱着,逗笑抱着,连坐在火堆边烤火,也是把弟弟圈在怀里。
我坐在旁边,看着妈妈低头逗弟弟,看着她把脸贴在弟弟柔软的头发上,看着她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口水,心里头又酸又嫉妒。
同样是她生的孩子,为什么她的怀抱,我就再也够不着了。
我也想妈妈抱。
这个念头在我胸口堵了好久,堵得我坐立难安,终于,我凑过去,轻轻拉了拉妈妈的袖子,小声说:“妈妈,我也想要你抱。”
妈妈低头看了我一眼,怀里的弟弟还在哼哼。
她说:“我要抱阿弟,抱不了你了。”
我不依,又往她跟前凑了凑,脱口而出一句连我自己都没多想的话:“妈妈,不要阿弟了好不好,要我。”
说完我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了口。
我盯着妈妈的脸,等着她把我也搂过去,哪怕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也好。
可她只是笑了笑,把我推开了一点,注意力又落回弟弟身上。
后来妈妈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玩笑,笑着跟别人讲,说我们家阿姐小时候吃醋,说不要弟弟了要妈妈。
她讲得轻松,像讲一件好玩的事,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鞭炮断断续续地响,别人家热热闹闹,我睁着眼睛看黑黢黢的房梁。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偏心”,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难过,我只是清楚地知道:妈妈的怀抱,是属于弟弟的,而我,是那个要懂事、要让着弟弟、不能撒娇的大孩子。
明明我也还是个小孩,可从我被留在老家的那天起,我就被提前推到了“懂事”的位置上。
那一刻,我心里格外委屈。
爷爷奶奶对我的称呼是“小乖”。
这两个字,是他们给我的,是我在这个家里最踏实的一个位置。
爸爸叫我名字,妈妈叫我阿姐,只有爷爷奶奶,一口一个“小乖”,软软的,含在嘴里。
我受了委屈、挨了说、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玩具,转头找到爷爷奶奶,那句“小乖”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又被接住了。
别人家的孩子在爸妈怀里撒娇,我没有那个机会,可爷爷奶奶把这份空缺,一点一点给我补上了。
奶奶嘴上念叨得多,可我摔疼了、饿了、想妈了,第一个扑的也是她,爷爷话最少,可我只要回头,他总在。
在这个家里,“小乖”两个字,就是我的靠山,是我被爱着、被需要着的证明。
那几年,爷爷的妈妈,我们叫她祖奶奶,也还在世。
祖奶奶是个很老很老的老人,背驼得厉害,走路拄着一根拐棍,一步一挪。
她偏爱我的弟弟,说起来,弟弟是她心尖上的长孙子,有什么好吃的,先往弟弟手里塞。
但她并不重男轻女,对我和堂妹也很好,有一口吃的,总要想着分给我们几个小孩,谁也不落空。
爷爷奶奶不在家的时候,祖奶奶就把我们带到她的老房子里去。
那是一栋很旧的老屋,土坯墙,黑瓦顶,屋里光线暗暗的,一进门就有一股旧木头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祖奶奶有一口小锅,锅底磕出了一个个凹坑,洗得却干干净净。
她用这口锅给我们煮面,锅里卧上一个荷包蛋,撒一点点葱花,端到我们面前。
几个小孩围坐在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祖奶奶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们,手里摇着蒲扇,笑。
她自己舍不得吃那个蛋,都给我们。
祖奶奶的老房子里,有一间屋子是拿来养鸡的。
鸡在里面咕咕地叫,扑腾着翅膀,味道不大好闻,可我们小孩不在乎,吃完面就钻进去逗鸡玩,追得满屋子鸡毛乱飞,祖奶奶也不恼,只在门口喊一句“小心点,别摔着”。
这些都是我八岁以前的事了。
八岁那年,祖奶奶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前几天她还能拄着拐棍坐到门口晒太阳,人说没就没了。
葬礼办得很好,这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对”死亡”这两个字生出理解。
在此之前,“死”对我只是一个听不懂的词。
祖奶奶躺在那里,再也不应我们了,我才模模糊糊地懂了,人走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那口有凹坑的小锅,再也不会为我们热汤了,那个坐在门口摇蒲扇看我们吃面的老人,也不会再出现了。
出殡那天,我和弟弟妹妹待在房间里,不许出去。
隔着门板,我听见外头哀乐一声一声地响,听见大人哭,听见有人喊起灵了。
爷爷手里捧着祖奶奶的遗照,走在送殡队伍的最前方。
那是他的妈妈,他走在最前头,一步一步,把自己的母亲送出了村子。
他没有哭出声,可我后来看见他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祖奶奶的离世,似乎对这个家没什么影响。
大人们照常外出,爷爷下地,奶奶照常做饭,日子照旧往前淌,好像谁也没真的离开过。
可我不一样。
我一个人待在屋里,忍不住开始想:如果有一天,爷爷奶奶也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我自己吓坏了。
我缩到床角,拼命摇头,想把它甩掉,可它甩不掉。
我不想爷爷奶奶离开我,我太怕了,怕到不敢往下想 那是我第一次,一个八岁的孩子,被“失去”这两个字,冷冷地碰了一下。
祖奶奶的遗照,就挂在堂屋。
我的房间,其实是姑姑以前睡的,并不算我的房间,跟堂屋只隔着一堵墙,遗照那面墙的另一边,就是我的床头。
小孩都很害怕鬼,我也不例外。
到了晚上,整个村子静下来,鸡不叫了,狗不吠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的一声。
我躺在姑姑旧床上,一想到墙那边挂着祖奶奶的遗照,后背就一阵阵发凉,根本不敢入睡。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点点鼻子喘气,睁着眼睛熬到后半夜,越熬越怕,越怕越清醒,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可奇怪的是,只要这时候爷爷推门进来,给我掖一掖被角,或者在我床边坐一会儿,我那满身的害怕,就一点点散了。
他不说什么,就是坐着,屋里有他在,墙那边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有时候他坐一会儿,见我呼吸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那时候我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现在回想,我这一生的安全感,大半都是爷爷这个沉默的人,一点一点替我垫起来的。
祖奶奶走后,她那栋老房子后来被改作了别的用处,先是养鸡的空间从那一间小房间,扩到了祖奶奶的老房子,后来有一间靠近大门的,又被用来养牛。
每次我路过那栋老屋,看见里面的牛、里面的鸡,就会想起那个给我们煮面的老人,也会更怕,怕身边这两个还在的人,有一天也会变成墙上的一张遗照。
这个怕,我谁也没说,只在夜里紧紧攥着被子,盼着爷爷奶奶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我长大,久到我能好好报答他们。
可日子并没有按我盼的那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