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晨,天亮得总是很早。
村里人才刚起床,就听见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他们打着呵欠,纷纷出门看去。
只见前两天还在章家老宅做过红事的乐队这会儿又吹起了哀乐,在同一个当事人的带领下往许家去。
章柯拿着个大喇叭,循环播放早已录好的话:“许家父子,丧尽天良,掘人坟墓,畜生不如!”
许瑞听见动静,冲出门来对峙:“章柯,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况放下一条椅子,章柯直接坐了下来,举着喇叭说道:“你们许家把我哥的棺材挖出来,一声不吭地往我们家一放,想就这么把事情给糊弄过去,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我要你挑个好日子,大办特办,把我哥的棺材好好地葬回去,否则我天天来你们家门前坐着,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许瑞:“凭你哥做的那些祸事,他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为过,那天在祠堂大家可都看见了章龄,你还在这里狡辩,我们是为民除害!”
章柯:“你说是我哥干的就是他干的,你亲眼看见他杀人了吗,他人在棺材里吗,既然没有就少在这里狗叫!
杀了王师傅和你儿子的人就在这个村里,你不去找真凶却把一切都推到早就死了的人身上,包庇杀人犯,简直居心叵测,我要你滚出我们村也是为民除害!”
许瑞:“人不在棺材里,还不是你们章家搞的鬼,你们把他埋哪儿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章柯:“我哥死了,我们家不把他埋在他自己的坟里,难道埋你家祖坟里,把人搬来搬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换你你会这么做?
现在人不见了我倒想问问你我哥在哪儿呢,我就指着你要人,你要是找不到我哥,我就把他的棺材抬到你们家放着,看谁耗得过谁!”
“章柯你——!”许瑞一口老血几乎呕出来。
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全看哪一方占据道德制高点,如今的风向完全倒向了章家。
章柯太聪明了,把他们家和一众村民分隔开来,许瑞想让众人和许家站在一起反倒成了拉他们下水,一群人只会明哲保身,怎么可能再声援他!
千算万算没料到,章龄的尸骨竟然没在坟里,可那天他既然出现了,就说明他的尸骨一定在村子附近。
大海捞针,找是找不到了,要想让大家重新团结起来,把矛头对准章家,除非村里再死几个人,可这又谈何容易!
见他没话说,章柯重新摁响喇叭:“许家父子,丧尽天良,掘人坟墓,畜生不如!”
她请来的乐队十分有眼力见地又开始吹拉弹唱,哀乐凄凉,热闹极了。
许瑞既说不过她又闹不过她,只能把门一关,眼不见为净。
村长佝偻着身子坐在堂前,原本能利索走动的老人已经已经拄起了拐杖。
许瑞常年在外,许雪松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的,孙子的离去给了他相当大的打击,何况死状还那样惨烈。
他缓缓道:“阿瑞,别再跟章家过不去了,这事儿是我们不对,我们认,你请个高人来算一算,把人家的棺材葬回去吧。
雪松的事……也该操办起来了,不能就让他在祠堂那儿放着,别等我闭眼了,还看不到他入土。”
“爸,你说什么呢!”许瑞道,“章龄尸体的事情明明就是章家人自己在搞鬼,现在倒打一耙怪到我们身上!雪松的事情你别操心了,我会安排的,今天就找人把他抬回来。”
村长似乎是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不是你失心疯去挖人家的坟,就算真是章家自己搞的鬼,最后也到不了你头上。
何况,这都多久了,你是说他们七年前就挖好了坑,等着你自己往下跳吗,图什么。”
许瑞被他爸说得哑口无言,摆摆手:“你以为我想吗,这不都是双……算了算了不提了,我去祖宗祠堂。”
他不敢走正门,从后门偷偷溜了。
村长看向仍供在案上的那个泥塑,半新半旧,半男半女,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的东西。
是,自从它来到他们家以后,是不愁吃穿了,可是过日子哪里是吃穿这么简单。
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可有人就是不懂,做儿子的神神叨叨,做孙子的死于非命,做爷爷的眼看着这个家分崩离析,却没有半点办法。
章龄死的那一天,村里人的注意力都在章家那边,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是怎么失魂落魄地回家的。
雪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是做噩梦就是哭,不停地和谁道歉。
那时他就知道,章龄的死一定和他们有关,可是不能往外说啊,说了家就没了。
现在呢,家也还是没了。
村长颤巍巍地举起拐杖对准那尊泥塑,勾住它一点一点往香案外拉。
就在泥塑即将摔下来的时候,一个黑影稳稳地托住了它,又将它推回原位。
村长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黑衣青年。
他相貌普通,衣着却非常奇怪,身穿长袍交领外衣,头上戴着个宽大的斗笠,像是从雨夜里赶来的,百年前的雨夜。
“你……”
青年没有开口,瞬间向村长冲了过来,右手直接抓向他的腹部。
村长哪里躲得过,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早已死去的孙子拼命握住了青年的手腕,不顾腹部被利爪贯穿。
“爷爷,快跑啊——!”
许雪松忍着剧痛对爷爷喊了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开始消亡,化作黑雾向青年流去。
在这一刻,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死因。
那天逃离章家老宅之后,多年来一直被压在心底的对章龄和程佑宁的愧疚感被重新翻了出来,沉重得令人难以承受,他走投无路之下来到祠堂,想请他的神明为他解惑,为他的迷惘指一条明路。
可他的长跪不起只换来神明的“掏心掏肺”。
当时的场景和眼前的何其相似,死亡带来的恐惧一度盖过了他对家的渴望,让他忘记了归家之路。
从程佑宁口中得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回来看看。
在村子周围乱转许久,他循着乐队的声音找了回来,没想到一到这里就看到如此凶险的一幕。
许雪松死死盯住眼前的青年,一瞬间明白过来,嘶声喊道:“王师傅……也是,你杀的!双面……鬼!”
虽然作案凶器有所不同,可他们的死状何其相似!
青年面无表情地捏碎了许雪松,彻底将其吸收。
村长摔倒在地,拼命伸出手去想要爬向门口,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一点都动不了,门外的哀乐像是为他而奏,他却连求救也无法发出,带着最惊恐的表情断了呼吸。
青年蹲在尸体旁,如野兽般吞嚼温热的脏器,轻皱起眉。
许久之后,尸体旁边凝结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正是村长,他神情恍惚,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再次被打散,化作了青年的“养料”。
苍老的肉质尝起来半点也不鲜美。
腐朽的灵魂连逃跑都跑不快。
啧。
————
趁着夜色,程佑宁与徐岫、林阿奇一同上山,抵达许家祠堂时天还没亮。
在一片昏暗里,祠堂外的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章……”程佑宁的呼喊声还未完全说出口,那个人影便飘忽到了眼前。
她地望着章龄,低声道:“对不起,让你等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这一趟下山发生了什么,只敏感地察觉出她此刻的情绪有些低落,便将她抱在怀里。
“怎么了。”
程佑宁闷闷地摇了摇头。
林阿奇比谁都深刻地意识到“章龄已死”这一事实,所以现在看见他的这个状态,到底觉得神奇。
他问:“你还记得我吗。”
章龄看着他点了点头,尚还留着的印象不深,但够用。
徐岫把绳子递过去,眼巴巴地望着他。
章龄眼眸一抬,没说什么,开始根据记忆布阵。
从扯红线起,他的记忆就缺失了很大一部分,其他忘却的记忆只是变得模糊不清,而这些像是被生生剥离,留下大片的空白。
这一过程很漫长,程佑宁在等他的时候,翻开了奶奶留下的笔记,当时没能来得及细看,眼下终于有机会了。
徐岫时不时看章龄一眼盯进度,又想知道笔记里的内容,蹲在程佑宁手边,跟着她一起看。
他原以为她首先要看的会是“招魂”,没想到她只瞄了一眼就直接翻了过去。
“你到底想找什么,”他不禁问,“你不想看我想看,能翻回去不。”
程佑宁没有开口,凭借着记忆一直翻找,终于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封印章龄的五枚木钉由章爷爷亲手打造而成,所用木材极为特殊,坚硬如铁,奶奶将它们交给她的时候,带她对比过木钉上雕刻的与笔记上所画的纹路。
她分明记得当时这个符文叫“镇魂”,可现如今“镇”字被划掉了,旁边补了个“锁”。
徐岫对符文的纹路却很眼熟:“什么意思,这就是‘镇魂符’啊……等等,不对,有点不像,这个符文在‘镇魂’的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的修改,效果应该大致相同,但还有点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