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花馆,清韵阁。
窈娘子正在对镜理妆,手里握着一把青丝慢慢梳理,芙蓉提水推门而入。走到盥洗处,兑好热水,指尖试了试,走到窈娘子身后,接过梳子慢慢梳理,轻声道:“马车已叫好了,停在角门处,时侯还早,娘子进些朝食吧,出城去家庙且得走个把时辰,附近又无卖吃食的地方,一来一回,空着肚子坐车,身子也受不住。”
窈娘子听了点头,主仆两人用完餐,从浮花馆西角门悄然而出,乘上马车,一路出城去了。
乌衣巷,承恩侯陈府,清远堂。
承恩侯陈冀刚起身,正在院中打拳,小侯爷陈凝进来,请过安,躬身道:“父亲,去家庙的事宜已准备完毕,不知父亲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承恩侯慢慢收了拳势,接过小厮的毛巾慢慢擦了汗,道:“你看着办吧,四丫头可有消息?”
陈凝回道:“寻到了东海一座小镇,据当地人说有长相酷似乳母春娘的人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孩子四处求医生,据说不久女孩不治而死,妇人悲痛之下抱着女孩投海自尽了,尸体也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渔民捡到些衣物饰品,我已派人取回,不日便到。”
承恩侯听了沉思了会说道:“家门不幸,不想刁仆害人至此,你细细查证,若属实,千万找回你妹妹的遗体回府安葬,此事不可让外人知道,更不可让你母亲知晓,免得她伤心。”
陈凝应下,见父亲摆手,转身出门,转到一处极僻静的院落,少顷,扶了一位带着帷帽的女子出门,后面跟了丫鬟婆子,小厮护卫,从角门登上马车,一群人逶迤而去。
路上的行人见了车架纷纷让路,不敢冲撞贵人,恰有一位担菜而来的老者,因年岁较长,行动不便,躲避不及,眼见要撞上,骇的面孔发白,一时跌坐在地,菜叶撒了一地。陈凝勒住马,举手示意队伍停下,下马扶起老者,轻声安抚,命侍从将菜捡起,给了一锭银子作为赔礼,这才继续上路。
卖菜老者握着银锭不断躬身作揖,满嘴念叨什么菩萨,天人之类。路旁的人见了纷纷啧啧道:“都说承恩侯府最是惜贫惜弱的,是盛京难得的和气人家,今日才算见识到了,真是大善人呀。”旁人附和道:“可不是,今冬承恩侯府在城门施斋,我就领了一碗,可稠咧,可见是实在善心人家。”
被众人称赞的承恩侯府众人已到了家庙处,陈家家庙坐落在京郊慈恩寺近旁,慈恩寺香火旺盛,前来许愿求神的人络绎不决,附近百姓都知道近年来每逢朔日陈家夫人必来家庙祭拜,遇到穷苦百姓常有施惠,因此马车将将到,家庙外已跪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对着车架不停叩头,马车中头戴帷帽的女子下车缓步走到人群中,摘下帷帽,接过旁边侍女端着的已分好的钱袋,一一发放给百姓们,和声道:“辛苦远道而来。”面上挂着淡淡微笑,面容姣好,神色慈悲,如同观音在世。
窈娘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切,凝全身气力与眼睛,仔细用目光抚摸母亲的发丝,面容。呢喃道:“母亲似乎又苍白了,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手指似乎也有些僵硬,不知是不是有疾在身,陈家到底怎么照顾的人。”芙蓉握住自家娘子手宽慰道:“夫人向来有血气不足的旧疾,面色从来有些苍白,我观夫人行动自如,并不像生病的样子,且陈家什么稀罕物没有,夫人又是主母,谁敢怠慢,娘子宽心吧。”窈娘子又扫视了一圈跟着的仆人,皱着眉头道:“母亲近旁伺候的人除了雁来之外,竟都换了新面孔。”
不一时,陈家家庙前的百姓得了东西,千恩万谢的相携离去,陈家主母由人扶着转入家庙,约莫一炷香时间,出得门来,登上马车,返程而去。
窈娘子见马车绝尘而去,这才卸了全身气力,闭上眼睛,眼泪猝然而下,络绎不绝。芙蓉陪着落泪,轻握着手柔声安慰,一会儿车里静下来,芙蓉轻敲车壁,车夫驾车随着人流而去。
小甜水巷。
陶陶今日休假,扶着阿耶慢慢在左近溜达,两人一起闲看街头巷尾几处炊烟,几家新枝。黎夫子想到昨日和夫人商议之事,暗自沉吟。因着自己突然患病,家里一时银钱紧张,全家都出去找事做,儿子的学堂也停了,幸得窈娘子大义,请医延药,这才挣出命来,只是女儿和儿子都在浮花馆做事,儿子倒罢了,女儿天真无邪,将她放到那个所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倒要好好想个法子还让女儿回家来,思量到此处,出声道:“陶陶,你欢喜呆在窈娘子处吗?可觉得辛苦?”
陶陶见自家阿耶头上已有薄汗,想起母亲交代不可使父亲过于劳累,因此先扶父亲于路旁坐下,这才答道:“甚是欢喜,窈娘子心善,待人又和气,我一点也不辛苦,就是有时遇见喝酒醉发脾气的大官人,芙蓉姐姐也护着我,我喜欢娘子和芙蓉姐姐。”说完想着阿耶在旁,忙倚在阿耶怀里补上一句:“当然,最喜欢阿耶。”黎夫子抚着女儿的发髻戏谑道:“我昨夜还听见你抱着你娘说最喜欢她,前日仿佛还对安哥儿说你最喜欢哥哥,怎得今日又改口说最喜欢我了,可见是个心不诚的小油嘴儿。”说着伸手轻轻拧了拧陶陶的脸庞,大笑出声,面容俊朗,气度洒脱,依稀可见昔日小甜巷最受学生爱戴的黎先生的风采。
陶陶直起身,正色道:“阿耶此言差矣,可知庄子曰‘真者,精诚直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我此刻觉得最喜欢阿耶乃是发自内心,昨夜和前日说喜欢母亲和哥哥也是发自本心,天然一片真诚,阿耶冤枉人。”前面倒还说得正义凛然,说到最后一句,小孩子本性暴露,缠着自家阿耶撒娇不依。黎夫子赶忙认错,承认冤枉了人,又许下无许多好处,这才将自家女儿哄转过来。
两人休息一阵,黎夫子交代陶陶扶着他去街上买了几样点心,提着去拜会里正。进门来,只见里正闭目躺在摇椅上晒暖,摇头晃脑,打着拍子唱小曲。黎夫子进来,先作揖问好,里正睁开眼睛,嘴里说到:“快请坐,快请坐,真是稀客,黎夫子身子可大好了?”一边扬声叫上茶,人仍旧躺在摇椅上并不起身,黎夫子欠身坐下道:“长者客气了,我略坐坐就走,不用麻烦了,前一段时间小可病重,多得长者垂问,今日特来道谢。”里正客气道:“些许小事,勿要再提,我就知黎夫子吉人自有天相,这不眼看就好了,可见上天公平,再不错待好人。”
黎夫子随口附和,又道:“小可病重,无力顾及学里,幸得长者为学子另请良师,不然耽误了下旬的府衙学官考较,影响了学堂定级,岂非黎某之过。此处当再谢长者,不知学生们准备的如何了,若有用得上小可的地方,请长者千万莫要客气。”
里正听了这话,这才坐起,心里盘算道:新夫子是自家婆娘的亲戚,千求万告的,又赶上黎夫子病重,这才让他来顶缺,虽说讲课实在平平,本旬学堂评级估计不好看,但到底是自家亲戚,倒不好直接让其走人。因此只是随口客套,并不肯松口。
黎夫子见里正东扯西扯的样子,略想了想,指着一旁的糕点笑道:“这一阵也不见耀哥儿去我家玩,我记得他爱吃枣糕,刚好徐记枣糕刚出炉,买了给耀哥儿甜甜嘴,耀哥儿也渐渐大了,我见他谈吐清爽,头脑机灵,待到明年进学必定更为长进,他日光宗耀祖指日可待,长者得此佳孙,后福无穷呀。”
里正听了这话,心里熨帖,自己乖孙果然天纵奇才,连黎夫子也如此称赞,是了,过年后也可进学了,以后考取功名,可不是应了自己给他取的名讳,光宗耀祖,无限风光,或许还能点个状元,榜眼呢,正美着,突然想到:对啊,耀哥明年就进学了,叫这个平平的先生耽误几年,可不是坏了大事,还如何考的上秀才举人!
一时换了笑面孔,身子前倾殷勤笑道:“黎夫子说得是,借您吉言,万望我那不成器的孙子不要辜负先生的厚望才好,我见先生身体渐好,本旬考较后,若先生身体痊愈,还请早日回转学堂,孩子们都翘首以盼呢。”黎夫子听了这话略推辞了下,就欣然应下,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父女俩告辞而去,走时还拎了一包雪花洋糖。
这厢窈娘子和芙蓉已回到浮花馆,芙蓉扶着窈娘子躺下,见她面容苍白,双眼无神,唇色半点血色也无,担心或是心绪激荡,引发旧疾,估计又要几天无法起身视物,安顿好娘子后,正准备去请医延药,突然窈娘子挣扎起身,抓住她的手臂急道:“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母亲境况似乎有异,你小心去外面打听近日陈家一切大小事宜,一一记下,待我醒转,务必告诉我知,快去......”说着无力支撑昏了过去。
芙蓉急急应下,忙从贴身小兜里拿出一丸药喂她服下,等了一炷香时间,细细看了娘子面色,见稍稍平缓下来,这才起身出门,站在门口想了想,出了西边小门,叫来街上的两个小孩子,给了几个钱,嘱咐一个去杏林巷请王大夫快来,一个去小甜水巷黎夫子家递个口信请陶陶赶快回转馆里,自己则叫了一辆马车往城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