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江久的手机铃声响起的瞬间,他就伸出手精准地掐断了声音来源。
十分钟后,闹铃再一次响起,也是在转瞬间又被掐断。
再十分钟后……这一回江久手还没伸过去,南浣就半个身子越过他替他关掉了,指纹识别开了江久的手机,把他调好的十个闹钟全取消了。
他愁云满面地看着还不肯睁眼的江久,恶向胆边生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肉。
“看来你真的病得不轻,嗯?你挂早上的号?”南浣问。
江久闭着眼啧了一声,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以他们的作息,这种时间起床简直是痛不欲生,倒也不是江久自己找罪受,他是想挂下午的号的,但是昨晚经理发微信找他,让他下午赶回基地一趟,说是有重要事要跟他说。
不过该赖床还是得赖。
见他没动静,南浣拿江久手机看了下预约的几点,看清了时间下一秒就爬起来把人揪出了被窝,完全不顾江久无声的反抗。
被抓到洗漱台前面了江久才勉强睁开眼,认命地乖乖刷牙洗脸。
江久没什么人形地歪靠着南浣,直到洗完脸了才有点清醒过来,虽然艰难地洗漱完毕了,但还是遮不住一脸的倦意。
唉,好困。
江久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的僵尸,人是在动的,但魂没有在躯壳里。他慢吞吞走回床边才发现南浣没跟着一块出来,他倒回去看了眼,发现南浣也在洗漱。
他拿自己手机打字问:
“你起来干什么,你下午还要训练,不睡觉?”
南浣刷着牙,口齿不是很清晰:“醒都醒了,睡不着了,我陪你去完回来还赶得及回来训练,放心。”
江久一听,那哪行啊,忙摁住了南浣的手。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昨天你陪了我一晚上已经够累了,你回去睡觉。”
南浣当场表演一个已读不回,继续刷他的牙。他非要跟着去,江久也实在拗不过他,总不能给人五花大绑捆床上然后走人吧。
江久隐隐有点烦躁,想说甩点脸色给南浣看吧,也许他就不非要跟着去了,又觉得这样对他的话有点太不是人了,人家也只是关心他而已。
直到两人都重新穿戴整齐出门了,江久都还没有想到解决方法,只好任由南浣跟着一起去了。
由于起得太早,江久都没什么胃口吃早点,而且前面赖床耽误了不少时间,都快过了就诊时间了,也顾不得买点什么垫垫了。
没想到光是问诊就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就诊完从科室出来之后,江久发现南浣还一直等他,就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打着手游,旁边还放着他买来的早餐。
嗯……这个点了应该要称之为午餐了。
江久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了,拿起那袋早餐看了下里面都有什么。
扫了两眼,居然都是他爱吃的。
“怎么这么久?医生怎么说?”南浣看他像猫一样小口地吃着,完全没有要跟他分享诊断结果的意思,心里急得很。
江久喝了口豆浆,在想怎么跟南浣说才显得不那么严重。
“医生说是分离性语言障碍,建议我暂时离开赛场,休息一段时间。”
南浣看完,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就这样?没说怎么治疗?多久才能恢复?”
江久收起了手机,不愿意多说。
主要是不想在南浣面前展现他的软弱。
他来之前还没觉得怎么样,通过量表和医生的访谈,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做职业选手。
因为没法说话,他在里面跟医生的沟通都是用手机。
当他一字一句打下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压力,才发现原来这么久以来,他并不是不在意,而是一直在强迫自己逃避。
比赛的失利,队友的埋怨,教练的苛责,还有自己的怯懦。
身为职业选手,本来就要面对万千观众,他却无法在公共场合保持自在,甚至于现在,压力大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自己没日没夜的训练到底为了什么,他也开始搞不清楚了。
江久只吃了几口垫了下肚子,就去交费拿药了,南浣也一直寸步不离,但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是问了一嘴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再回去。
现在他已经不太饿了,而且时间也不是很够,吃了饭再回去恐怕南浣训练赛要迟到的,为了他挨顿骂可不太值,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那你回去记得自己再吃点,刚才就吃了两口,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你这么造的。”南浣坐上车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万一……有什么事就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微信,别都自己一个人硬扛。”
江久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替他关上了车门,自己也打了个车回基地,两人短暂的重聚宣布告一段落。
回到基地之后,还没等把药拿回宿舍歇一会,经理就半路给他拦下来了。
“江久,我不是给你说了一点前要回来吗?你看看这都几点了?”经理脸色不好,语气也有点冲。
江久赔了个笑脸,错开半步跟在经理旁边。
这事说来确实江久理亏,主要他不知道看个病要这么久,本来以为挂的号够早了,赶回来绰绰有余,不过现在也就迟了半个多小时。
经理把他带到了办公室,拿了份文件给他:“你看到热搜了吧?应该知道怎么回事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什么热搜?他知道什么了?
江久一头雾水地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文件,看清了之后心里一沉,这是一份合同。
解约合同。
“这上面的补偿条件,你可以仔细看看,俱乐部已经仁至义尽了,还有什么不满可以提出来,我们都尽量满足。”
言外之意是别想着死皮赖脸留下来了,识趣点就赶紧签了合同自己收拾东西滚。
江久捏着这几页薄薄的合同看了很久,久到经理的黑脸都几乎有点挂不住。
“你也别怪我们,队伍的成绩实在太烂了,上面的领导一直在给压力,”经理说,“你的病正好撞在了枪口上,没有任何理由留的了你。”
江久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他都早在心里演练过几万次,内心居然出奇的平静。
他对此没有太多想法,只想到要是刚才答应南浣一起吃顿饭就好了,何必赶着回来被羞辱呢。
半晌,他拿过桌上的笔端端正正地签了字,拎着他的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