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泠风说自己是个直男,喜欢女的,徐水清直接一个女装洛丽塔敲开谈泠风家的门,一边敲门一边喊哥哥。
老谈开的门。
一辈子这么尴尬的时刻也不多。
谈泠风永远都记得老谈和赵杰的眼神。
见过不少世面的俩人当场愣在原地,表情五彩缤纷。
为表开明,老谈还把谈泠风推出去,说和你朋友好好玩。
徐水清则在一旁一言不发,在拉住他的手后笑得狡黠。
徐水清成功把一名五好少年搞得恐同。
每回忆一次,谈泠风就想炸掉一次地球。
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
他太了解徐水清,如果回答“恨”,反而会让对方兴奋。
因为“恨”代表特殊。
但如果回答“不恨”,徐水清一定会说,那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世界上要是真的这么容易“从头来过”,就好了。
举着手机,谈泠风凝视着徐水清的头像。
操。
真是被这个变态学校逼得,他甚至有点怀念“变态”的徐水清。
无他。
唯熟尔。
他怀念熟悉的所有。
咚的一声,手机砸在鼻梁上。
温热的眼泪瞬间流出来。
疼。
疼得不想活了。
谈泠风紧闭双眼,负气把手机从脸上拿开。
手机顺着被子滑到床缝,啪嗒掉在地上。
操,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手机是他和平都唯一的联系。
他悄默声坐起来,蹲在地上往里够,铁床架吱扭吱扭发出声响。
宋乘在上铺听着底下一系列声音,心里冒火。
他腾地坐起来,冲着底下就喊:“大晚上你睡不睡!在底下撸呢?”
下面瞬间没了动静。
宿舍的其他人噤若寒蝉。
文A的几个不敢忤逆宋乘,不然没有作业抄,谁有作业谁是爹。理A的二位独善其身,没有圆场的义务。
谈泠风蹲在原地。
鼻梁被砸肿,又疼又烫,耳朵好像在烧,心也是,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宋乘骂出口的瞬间自知失言,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底下是漫长的沉默。
良久,他听到底下铁床架又吱扭吱扭地响两声,被子窸窸窣窣。
谈泠风回到床上,什么也没有说。
手机孤零零躺在地上。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我的青春一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大喇叭的音量十分高,心脏跟着共振险些跳出胸腔,老旧的音质滋啦滋啦折磨耳朵,期间夹杂着几声犹如指甲盖挠玻璃的嘶嘶声。
旋律太过于亢奋,亢奋到诡异的地步。
天光乍破,谈泠风猛地睁开,一身冷汗。
起床铃歌声还在继续。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反应过来后看看时间,五点四十,舍友已经开始忙忙碌碌地洗漱。
一夜睡得并不好,又困又乏头脑酸疼。
他呆滞地盯着上铺的床板,希望被当成“死尸”,这样就可以被抬回家。
铁架床一抖,宋乘从上铺爬下来。
他看了一眼在床上装死的谈泠风,眉头轻微地一皱,抿着嘴,去拿自己的洗漱用品。
谈泠风叹着气起了床。
噩梦的开始。
一天下来,只有一种状态——学习。
任何时间,哪怕几分钟,都可以被这里的学生用来学习,排队打饭的时候有人从兜里掏出折成一巴掌大的资料开始背,谈泠风当场愣在原地。
跑操等待的时候,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开始掏兜。
谈泠风知道,又开始学了。
他格格不入,是被扫出来的雷。
不到一周,当他用午饭时间排队给赵杰打电话的时候,终于哭着喊出那句。
我,要,回,家!
课间总是会提前上课。
尹云边走进来,在白板上放了个“×省著名高中校长的孩子高考移民”的新闻,×省就是梁城所在的省。
尹云边站在讲台上,“今天作业就是根据这个新闻写一篇议论文,方向、论点不限,主要看论证逻辑。来,我们上课,把昨天卷子拿出来。”
谈泠风从桌兜拿出卷子。
半面空白。
他这几天又困又累,注意力特别不集中。
饭是要抢的,睡眠是不够的。
生活是最凶狠的拳击手,谈泠风则是无辜的沙袋,任凭生活加以重拳。
恰巧,A班的老师对学生们极其信任,直接省了交作业这个步骤,从来都是课代表在课间统计错题,老师上课看那个错得多讲那个。
他无奈看向空白卷,赶紧看题目,硬生生听着老师讲题。
理A班的学生们不太听语文课,好多学生直接拿出作文纸开始写作文。
笔尖沙沙作响。
高考移民。
理A班的学生反复咂摸这个词汇。
高考的痛实实在在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紧凑到没有喘息空间的时间表不是谈泠风一个人厌恶。
但是厌恶有用吗?
显然没有。
大家的成绩越卷越高,能考上985、211的人一如既往的少。
他们既痛恨遥远的上层制度,又怨恨身旁的高考移民。
前者不公平,后者莫过于叛徒。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新来的谈泠风不就是从平都来的。
难道是没有成功的高考移民?
笔尖在作文纸上写出一撇一捺,沉默中藏着青年在这个年纪该有的愤怒。
于无声处听惊雷。
文A的人也写得正欢。
李侃坐在最后一排,他一边下笔如有神,一边和前后左右的人说:“哎,你知道吗,理A班新来的谈泠风,富公呦。”
大家都对这个棕红色头发的新来大帅哥好奇,呼啦啦围了上来。
宋乘也朝后转过身,用手懒懒地支着脑袋。
李侃来了劲,笔下重重写了个感叹号,眉飞色舞。
“我在宿舍看到他的鞋盒,放在柜子顶,AJ和DIOR联名款,你们猜一双多少钱?”
文A的女生不接话,等着他自问自答。
李侃摸摸鼻子自讨无趣,伸出五根手指,“这个数!”
“五百?”
他摇头。
“五千?”
他再摇头。
英语课代表是个直爽的女孩,“说不说,不说走了!”
李侃赶紧瞪着眼睛大声说:“五位数!至少一万!还得是一万大几。”
众人着实一惊。
宋乘没再听李侃夸夸其谈,转回身低头写自己的作文,他一手好看的连笔字,写字速度很快。
笔下正好写到一句,“所谓新闻,真实为先,民愤激而不至于民愤,解决为终。”
一只手重重放在水杯上,水杯虎躯一震。
宋乘抬起头。
秋毅坐在自己位置上,挑起眉毛:“不到三周,我要赢了。”
宋乘停下写作,他身体后倾靠在椅子背上,一手转着笔,直视秋毅好看的狐狸眼。
秋毅没有什么恶意,更多是出于看乐子的心态。
毕竟一中的生活太过无聊,谁能给生活平添一丝波澜,谁就能摄取所有人的目光。
她语气轻慢,“小科笔记准备好,随时找你借。”
宋乘用笔尖指着教室墙上土到掉渣的标语,乐着说:“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地下食堂。
谈泠风挑起面前的肉丝面,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旁边一个人把数学卷子放在桌上占座位,离开打饭。谈泠风蔫蔫地吃饭,完全没有兴趣去看是谁。
没一会儿,旁边的人打完饭回来,也是肉丝面,在谈泠风身旁落座。
“怎么样啊?”慢悠悠的声音在谈泠风耳畔响起。
耳边像炸起鞭炮,谈泠风的动作戛然而止,挑着面的筷子停在空中,僵硬地扭过头。
宋乘吹着面条,看到谈泠风惊诧的表情,“你见鬼了?”
他中午、晚上会比大家晚七八分钟再下去吃饭,不用排队太久,坐下的时候谈泠风已经快吃完了。
他吃口面,嘟嘟囔囔吐槽,“肉真少”。
之后拿过辣椒瓶往碗里倒辣椒油。
好半天,谈泠风才终于开机。
他没回答宋乘的问题,茫然地吞下一大口面,机械地反复咀嚼半天,才咽下去。
片刻,他开口,语气没有起伏,“不怎么样。”
热气腾腾的面汤泛着油花,谈泠风盯着上面漂浮的香菜,胃里翻腾。
“正常,开始都不适应”,宋乘埋头苦吃,“不错啊,你刚来两周多就找到了食堂最好吃的饭,咱一中住宿条件确实不好,但是食堂没得说。”
身旁是长久的沉默。
宋乘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抬起头,一怔。
花瓣一样的眼眶红了一圈,一滴饱满的眼泪啪嗒一声,掉落在面汤里。
我见犹怜。
“靠……”辣椒瓶还被宋乘攥在手上。
他不会还在记恨那晚我骂他吧?
谈泠风一下子把头埋在胳膊里,整个人趴到桌子上。
丢人。
宋乘忙凑过去低头问怎么了,生怕是自己给弄哭的。
可是委屈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的关心,体面的伪装就像是熟到发烂的桃子皮,一戳就破。
谈泠风哭得更猛,鼻子一抽一抽,胃里发胀。
宋乘看着身边哭得旁若无人的谈泠风,手足无措。
他刚开口想问对方怎么了,又闭上嘴。
答案太明显了。
谈泠风无法适应梁城一中的生活。
说得中二一点,一天一天下来,谈泠风眼里的光都熄灭了。
但是能怎么办呢?
桌上的肉丝面里飘着几根青菜,翠绿翠绿。宋乘有种错觉,他们才是青菜,被人在菜市场挑挑选选,品相好的被给予机会加工上桌。
上桌的目的。
是被人吃掉。
宋乘从兜里掏出小包的面巾纸,伸到谈泠风趴着的脸下,捅捅他的肚子,谈泠风额头从臂弯稍稍抬起,一只手接过面巾纸。
谈泠风终于坐直,嘴唇红红,鼻尖红红,双眼水润润。
啧,真漂亮。
宋乘暗叹。
他没来由一阵心软:“你们班同学对你怎么样?我看咱宿舍的陈列和陈股和你平时也有的聊。”
谈泠风瓮声瓮气回答,“挺好的,人都不坏。”
刚说完一句,又没憋住眼泪,想往下趴。
宋乘眼疾手快拦住他。
“咱不在食堂嘤嘤了成不?你这肯定也吃不下了,咱出去说。”
谈泠风点点头,之后他看看表。
还有五分钟午休!
暴躁宿管又要查寝!
崩溃感如山塌一般来临。
他破罐破摔流着泪,委屈道,“我不想回宿舍!”
“知道。”宋乘迅速解决自己的午饭,端上俩人的碗利索站起来。
“跟哥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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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见犹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