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云边透过镜片,目光藏锋,“或者说,你不是不敢得第一,而是不敢超过林歧和秋毅,你内心认为,你永远比不过她们。”
姜还是老的辣。
宋乘垂下眼帘。
办公室窗台上的君子兰刚开出橙黄色的花,弯曲的叶子油绿油绿。
在这个环境下,没人能当君子。
尹云边也不催他,自顾自坐下看宋乘的作文。
办公室另一边,老钱在自己的桌子旁和其他老师高声阔论。
“我们班怎么来了个这个麻烦呢?”
花蝴蝶反驳:“毕竟是孩子,怎么能这么说?只不过,他的成绩确实太不理想。”
花蝴蝶是文A理A的数学老师,学生口中的“女魔头”。
“女魔头”是褒义中的褒义,有资历有能力,不仅把两个班管得服服帖帖,把其他所有老师也收入麾下。
老钱发牢骚:“他家长难搞得很,又要到最好的班,又不能压力孩子,怎么可能?”
“家长是不是上面有人,校长特地通知你把他招到理A班,都多少年了,A班都是六十个人,在你手里变成了六十一个。”
“管他的呢!到我手底下只能听我的,我决定了,过几天打发他去练体育,正好冶金高中的体育生都来咱一中训练,让他玩去吧,我可不想在班里看见他……”
尹云边从作文中抬起头,眼镜后面的一双眼有些疲惫。
梁城一中的老师不比学生轻松。
“宋乘,咱们这里就是这样的,僧多粥少。咱们省有多少人?能上好学校的又有多少人?985录取率全国倒着数。你想进好学校,就一定要挡其他人的路,哪怕那个人是你朋友,哪怕那个人是你钦佩的人。”
宋乘的眼睛望向窗台的君子兰,又看向极度坦诚的尹云边。
两个人的眼里都很疲惫,只不过宋乘年轻,总认为之后会好的,所以疲惫中透着的明亮澄澈。
良久,他说,老师,我知道了。
尹云边让他把卷子抱回去发了,下节课讲作文。
少年的背影挺拔,尹云边摇摇头,幽幽点评。
“知道个屁啊。”
宋乘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铃声恰好不请自来,教室里说话的声音逐渐减弱,所有人又重新低下头,卷子翻页的声音响起。
这种翻页的声音在很多年以后,依旧会把他拉回上晚自习的教室。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教学楼一个个窗户,发着惨白的灯光。
几步路的距离,他便已然了悟。
尹云边能对着他说“又是第三”,就能对着秋毅说“又是第二”,还能对着林歧说“下次还能是第一吗?”
学校不过是个养蛊场,尹云边不过是在飙演技。
楼道墙上贴历代高考状元的图片,状元们表情各异。
宋乘忽然停在状元们的面前,久久凝视。
了悟是一回事儿。
心情好是另一回事儿。
理A班中,谈泠风强收拾完东西,身心俱疲,套上同样一股塑料味的蓝白色校服,坐在教室上晚自习。
老钱给他安排了倒数第二排正中间的座位,班里所有人都低头刷题,脑瓜顶黑压压一片,教室房顶长管的白炽灯极亮,照得“天下大白”。
他同桌的男生长得很清秀,他本来想打声招呼,结果对方根本没抬头,持续和试卷战斗。谈泠风瞥了一眼对方的名字,韩莹莹,原来是个利落短发的女生。
无法。
谈泠风也展开从办公室各科老师领的卷子。
眼睛落在化学题目上,思绪却慢慢飞走。
人在做题的时候,联想能力总是抢戏,一些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生长出来的问题通通吻上大脑皮层。
赵杰和老谈在干什么?他们知道这里的艰苦条件吗?
排球队那些哥们儿,不对,朋友,不对,同学,会怎么说他?
还有……徐水清。
往常谈泠风对他避之不及,现在竟主动想起他,可见梁城一中对他的打击之大。
半个小时快过去,他终于在化学试卷上慢慢写下,C。
秒针在胡思乱想中走过一圈又一圈,课间铃声响起,周围人一个两个站起,说话声音渐渐响起。
谈泠风回过神的时候,旁边的座位早就空了,前后几个男生朝他搭话。
“叫啥?哪转来的?学哪三科?”
“谈泠风,平都,物理化。”
“牛逼啊!”后桌男生说话声音很大,估计全班都能听见。
也不知道是名字牛逼,还是平都牛逼,还是物理化牛逼,谈泠风猜测中间那个答案比较牛逼。
班长从办公室回来,站在讲台上边问边记,“学校要设置摆渡车,统计大家的家庭住,城南区的举手。”
七八个人疏疏拉拉举起手,谈泠风回忆冶金家属院的位置,城北区。
城北区,城南区,简单粗暴的起名方式,不会还有城西、城东两个区吧?
他开口问后桌。
刚和他聊天的后桌竟然已经低下头,开始刷英语报纸的完型,头也没抬地说,“没有,梁城就这两个区啊,不过学校挺多的,高中有十来个呢,其他高中都是下县。”
“这么小,这也是一个市?”
谈泠风有点震撼,平都一个区的高中都不止十几个。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奈何教室安静,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大家都各干各的,好像都不在意似的。
影后影帝向前冲。
下晚自习的时候已经到十点,黑夜像个锅底倒扣在学校上空,学校操场周围矗立几座高高的大灯,穿透力极强,小鬼儿来了都无处遁形。
学校里人特别多,下个晚自习堪比非洲动物大迁徙,大路上、操场上乌泱泱一片,密密麻麻从教学区往宿舍区移动。
老师举着手电筒在路上巡视,专门逮一块走的男女同学,大有古时候捉奸在床的架势。
人挤人回到宿舍,宿舍里已经坐着几个同学,见到谈泠风,眼里盖不住的新奇。
他简单打声招呼,做个自我介绍。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介绍自己的名字。
累,精力再旺盛的狗也不能一天遛四次。
又是跟着人流,谈泠风去水房洗漱。
刚走到门口,定在原地。
宋乘看谈泠风一脸傻样挡着道。
看你爹呢?
今天和尹云边谈完话,满心不爽,一直闷头学习,直到下晚自习才舒展僵硬的脊背,骨头咔吧咔吧响。
他直接越过谈泠风,把手里资料扔到上铺,从空床位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转身扎进水房,谈泠风紧紧跟在他身后。
水房人多,两个人紧紧挨着刷牙,谈泠风几次搭话,宋乘不咸不淡地回应,甚至直接不说话,谈泠风只得作罢,心说这人怎么和冶金家属院见的时候两幅面孔?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来。
宋乘看看手表,还有四分钟熄灯,于是拿起历史资料坐在空床板上低头默背。
谈泠风靠近他坐下,目光灼灼难以忽视。
宋乘却浑然不知,目光注视“辛亥革命的意义”,一条一条往心里记。
他一认真学习起来,就算面前发生了起凶杀案他都不知道。
等到学完了抬头看到尸体,还得冷漠地说句,这血呼啦的弄一地,赶紧收拾干净,然后坦然自若跨过去。
宿舍很热闹,有真正的“花蝴蝶”。
不是“女魔头”数学老师,而是social butterfly(社交花蝴蝶),文A的吊车尾——李侃。
侃侃而谈的侃。
听他说话,谈泠风才知道他们宿舍是文A班的全部四个男生,再加上理A班分宿舍余下的两个人组成。原先一共六个人,其他宿舍都是八人满员,现在他来了,还剩一个空床。
理A班的两个人都姓陈,一个叫陈列,一个叫陈股。
陈列在成绩单排名开头,陈股在结尾。俩人在宿舍也能说上话,但是平常陈列和前几名玩,陈股和后几名玩。
这就是理A的生态环境。
文A的男生却截然不同,毕竟人太少,就四个,除了宋乘和王侃,还有一个内向文青,一个有点端着的政治课代表。四个人没有固定搭子,恰好一路就一块走,不一路就自己一个人走。
宋乘依旧沉默地看着资料,校服在他身上板正清爽,他弯腰垂着头,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
忽然,黑色笼罩。
熄灯了。
宋乘终于舍得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谈泠风。
目光短兵相接,谈泠风瞳孔轻颤,在黑夜里闪动一点微光。
宋乘感到身旁的人一僵。
叶公好龙。
他心底默默吐槽,干脆利落站起,爬上自己床位。
宿舍的人窸窸窣窣上床,但是嘴上依旧没停,胡乱扯闲篇。
宋乘懒散的声音响起,加入大家的谈话。
他话不多,但是总能巧妙地说上几句有道理的话,亦或是玩笑,让气氛好上加好。
把每分钟都设计好的不仅是学校,还有宋乘。
熄灯后的几分钟既然睡不着觉又无法看书,不如拿出来维护同学关系。
砰砰砰,宿管拿着手电敲门进来,清点人数后喊一声“安静睡觉”,宿舍的人都噤了声。
宿管刚要离开,忽然停下脚步,用手电照向谈泠风的床位。
喊哑的嗓子大声说:“新来的?你妈给你寄了床垫,他妈的,又沉又贵,我扛了一路,明天你来我房间拿走。”
谈泠风答了声好,宿管重重关上门离开。
身处黑夜,四下悄无声息。
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声。
所有人躺着的都是学校统一发放的床垫,不知道什么材质,很硬,能睡,但并不舒服。
不患寡而患不均。
谈泠风心力交瘁,缩进被子里偷偷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徐水清十几条的消息弹出来。
【徐水清:哥,你走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手机的光映在谈泠风脸上,白莹莹,阴森森。
片刻,对方又发一条。
【徐水清:你是不是恨我?】
谈泠风头疼。
敏感、极端、奇思妙想。
徐水清是这样的人。
这不是缺点,只是特点,也是徐水清的长处。
谈泠风和他是发小,他喜欢和曾经的徐水清玩。
“曾经”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徐水清变得太过敏感、太过极端、太过奇思妙想。
是他向谈泠风表白以后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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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君子,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