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内,乌压压跪了一片。
府门外,黄麾开道,朱盖蔽日,金吾卫持戟而立,明甲映秋阳,森然间可见肃穆。
御辇刚至,沿途侍从垂首,内侍高声传呼,层层传入厅内。
“圣驾驾临,陛下驾到——”
喧嚣的应酬顿时静了下去,落针可闻。文臣武将伏地,命妇贵眷低首,阖府上下的下人,都屏息凝神,唯有桂花香风阵阵,枝头轻晃。
长公主领着姜弥快步迎至丹墀之前,御辇停下,南晋天子常服在身,未着衮冕,只披了件玄色大氅,由内侍扶着下来。
“臣恭迎陛下。”
长公主率先开口,不卑不亢,神情里仿佛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雀跃。
她和萧景迁一母同胞,在宫中相伴多年,即使在外界要保持着君臣之仪,言语行止里,确实不必在意的熟稔。
后头众人齐声高呼,声浪微微掀起府中桂花。
萧景迁瞧见他们,先是皱眉,随即没好气地笑骂:“朕不过是来吃杯茶,你们倒弄得像上朝似的。”
他语气温和,伸手扶起长公主,如同寻常姐弟般打趣。
“阿姐快起来,多少年了,见我还跪着这般规矩,也不怕膝盖疼。”
长公主笑着起身,顺势拍了拍他的手。
自嘉宁流落北凉,自家弟弟贵为天子,仍要苦心孤诣平衡朝堂,还得顾及着她的身体,嘉宁的安危,那段日子,他鬓边都生了不少白发。
如今苦尽甘来,总算能放下心,好好休养。
“礼不可废。”
她揶揄地回了一句。
萧景迁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侧首望向旁边低着脑袋的姜弥,眼里闪过纵容的笑意。
“嘉宁平日最喜欢作壁上观,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朕来给你撑场子,你怎么躲起来装乖了?”
他说得有趣,宾客都小心翼翼笑了起来,气氛活络不少,萧景迁顺势让大家都起身,“都起来吧。”
他环顾四周,语气淡淡:“今日嘉宁添妆,朕是来看外甥女的,不是来考校你们,都随意些,若因朕在此,扫了兴致,嘉宁便要不依了。”
众人忙不迭起身,仍静默地看着长公主府的排场。
宇文长赢此时才正视姜弥,方才还在琢磨要不要翻到后院去见她。
没想到,因着南晋皇帝驾临,倒让他如此简单地见到了——添妆宴,他算到姜弥会衣着华贵,光彩照人,遥遥相望,那低敛却显自得的舒适,着实刺着眼睛。
她比乞巧那夜好了许多,脸颊生出些软肉,包裹住瘦削的轮廓,更显干净温润。
想来,回到南晋,在家人疼爱中,已经逐渐卸下那些忐忑不安。
她知道自己也受邀前来吗?
刚刚宇文长赢瞧见女官将贺礼送去后院,她有没有发现,是不是察觉到那匣首饰的稀奇,有没有在某一刻……想到他?
这些念头,反复缠绕在他心间,烧得他的视线愈发灼热,像是穿过数个肩膀,直接射到姜弥的脸侧。
余光早已捕捉到宇文长赢的身影,她始终没有回应,佯装没看见似的,倏忽起身,挽住了萧景迁的袖子,一副撒娇的气势,“我哪敢躲舅舅。”
她眉头轻扬,仿佛有理有据,带点抱怨道,“这不是方才在后院,陪着长辈们说话,今日又是添妆,我总要摆出点大家闺秀的架子,舅舅倒好,一来就取消我。”
萧景迁点了点她额头,看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顿觉心头温热,配合着她,故作歉疚道,“噢,听起来,倒成我的不是了?”
姜弥抿唇浅笑,眼神狡黠,晃了晃他的袖子,“舅舅是天子,谁敢说您不好?”
她俏皮地眨眨眼,向御辇后头望了望。
“既然是我的好日子,那舅舅上门,应该带了好东西吧?”
“嘉宁。”
长公主轻轻瞪了她一眼,仿佛知道她又仗着宠爱作怪,偏偏神色里没几分威胁的意思,全是对圣宠偏爱的自然。
姜弥往萧景迁身后一躲,旁边就是姜璨那堵墙,他抱着胳膊,难得插嘴道:“你啊你,一上来就是讨要礼物,到底和谁学的?我们家,何时有这么个机灵鬼?”
萧景迁被逗得发笑,全然顺着姜弥胡闹,有些思忖道,“朕虽来得突然,但嘉宁仔细想想,哪一回你的大事,舅舅会忘了赠礼。”
他说得平和,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今日这宴席,名义上是赏桂,前厅布置得曲水流觞,就是让大家边应酬边赏景的,后头那些女眷,才是给姜弥添妆的主力军。
观她们表情,紧张中露出一丝惊喜,衣袖整理过,脚边还有些匆忙。
想必,真如姜弥所说,刚刚都在后院讨论着添妆首饰的好坏,要争主人翁鬓边的位置呢。
他神色内敛,朝姜弥发髻打量,上头的秋色海棠栩栩如生,工艺精巧,和她的面色交相辉映,便调笑道,“朕瞧着,嘉宁头上的发簪,倒胜过满苑丹桂,可是你已敲定了哪位贵客的添妆礼,没有位置留给舅舅送的贺礼了?”
提到这事,姜弥面色微红,仿佛害羞似的。
宇文长赢目光一顿,微微上移,注意到她鬓边那色彩鲜亮的钗环——不是他乞巧送的赤金点翠钗,也是,今日场合,本就是为了姜弥即将出阁而办。
按她的性子,总不会大摇大摆戴着明确指向的东西,给自己惹麻烦。
魏谦那个人,表面君子,指不定心里生有芥蒂。
思及此,宇文长赢握紧指节,向着前方挪动一步。
姜弥隐约察觉到热烈的视线,她垂眸往姜璨的方向靠了靠,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小女儿家发窘,不想当众解释。
姜璨哑哑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戳破她的尴尬道,“臣负责在前院接引宾客,好像也没瞧见过这秋色海棠,小妹藏着掖着,莫不是,心上人送的?”
这话已然把赠送之人挑明,姜弥猛地抬头,双眼微眯,横了姜璨一眼,索性破罐破摔道,“舅舅来得巧,我都没有将诸位夫人送的添妆看完呢。”
她抬手抚了抚额角,带的海棠钗下的流苏摇晃,语气低柔,隐约藏了点不好意思。
“这秋色海棠,是……”声音更轻了,“是魏家哥哥送的。”
魏谦。
萧景迁眸光清亮,忍不住大笑起来,胸腔震动,指尖戳了戳姜弥的鼻子,又转向魏谦的方向,满意地评价道,“魏三郎对你,可真是上心了。”
姜弥把头压得更低,嘴边噙着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郎情妾意。
可宇文长赢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是突然被一支利箭扎中,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搅了一通,她在笑吗?
为什么,他察觉到稍纵即逝的落寞,如同置身热闹间,人却困在樊笼里。
她在自己面前,牙尖嘴利,讨价还价,那时候的鲜活,都到哪里去了?
是藏了起来,还是不需要再强行支撑,她回到了舒适的家乡,却失去了那种生存的倔强。
宇文长赢深吸口气,恨不得冲上去问一问,她到底快不快乐。
理智在脑海拉扯,反复捶打着他,说那些不过是胡思乱想,他无法替姜弥做决定。
那样的情绪过分炙热,姜弥实在受不了,又不敢真的对上宇文长赢的眼睛,只能一味装羞。
萧景迁低低“唔”了一声,颇为难办得拍了拍手,叹道:“既然嘉宁有了最合心意的添妆,看来我这个舅舅的贺礼,怕是难以入眼吧?”
姜弥不接茬,装作小心眼地不满道,“舅舅贵为天子,皇宫里随便拿一件,都是泼天富贵,嘉宁怎么会嫌弃。”
她抓住萧景迁的袖子,一副别想逃避的得意,“舅舅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萧景迁又是笑着摇头,赶紧朝内侍示意,“朕何时空手来看你过。”
语气里带着一股浓浓的迁就,仿佛之前的胡闹,他都颇为受用。
内侍立刻会意,高声道:“呈,御赐添妆。”
数名侍从捧着乌木长案鱼贯而入,最前方的物品以大红锦缎覆盖,旁侧另置明黄卷轴。
光是这欲盖弥彰的架势,就赚足了眼球,后方的宾客忍不住探头探脑,想一观其貌。
萧景迁略微摆手,笑眯眯道:“你这丫头,自幼见过太多好东西。朕想了半天,若送金银珠宝,你又不缺;送珍玩字画,也不见得称心,反而显得朕这个舅舅俗气。”
他稍作停顿,指节捻起红绸,骤然掀开。
那下面,赫然是一顶冠冕——金丝累凤,九翚展翼,前后垂下十二串东珠流苏,翠羽满冠,周遭盘出祥云瑞鹤,间饰珍珠宝石,制式庄重华贵,全然按照公主规格而制。
满苑哗然,谁都惊讶于圣上的意思。
长公主更是怔了怔,喃喃道:“这……”
萧景迁摆摆手,仿佛猜到众人的反应,不以为然道:“嘉宁自幼出入宫禁,就像是朕亲手带大的。朕膝下无子,想来想去,还是让她以公主礼制出嫁,才算全了朕这个舅舅的私心。”
这已然是天大的荣宠,夹杂着亲情里的倚重。
萧景迁望向姜弥,眼中满是温柔,低声发问:“嘉宁觉得,这份添妆礼,好不好?”
他没有一定要姜弥谢恩,如同寻常人家,只看她喜不喜欢。姜弥眼眶发红,连忙跪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错愕和无奈,“此事,若叫宗正寺知道,又要念叨您了。”
“无妨。”
萧景迁探手扶她起来,对于臣子的小打小闹,并不放在心上。
“让他们念去,左不过多留中不发几本折子。”
交代完重要的事,他神色威重,终于想起这场添妆宴里另一个关键,向长廊看去。
魏谦身形端正,神情里都是对皇权的恭敬。
萧景迁心下满意,朝他招招手,道:“魏家三郎,你过来。”
魏谦指节发紧,顿时端起君子之仪,不卑不亢到了萧景迁跟前,视线略略瞥向姜弥,露出浅浅笑意,仿佛是在无声询问,她是否满意那秋色海棠。
姜弥微不可察地错开眼神,盯着指腹的一点发呆。
萧景迁指了指长案旁的卷轴,神色认真:“这里头还有朕亲笔写就的添妆诗,满篇酸词,朕自己读着都牙酸。可想来,魏家三郎有探花之才,又能体恤女子,知道给心上人赠礼,应该能看懂其中情愫,你们二人,便一道收下吧。”
尾音刻意冒出一分调侃。
魏谦有些惶恐,却也明白,这是当今圣上在给姜弥体面,亦是作为皇家,给整个魏家的敲打。
他娶的,不仅是嘉宁郡主,更是君权之上的象征,若有任何差错,姜弥定能全身而退,但他,就要看天子的心情。
他敛眉收神,上前与姜弥并肩谢恩。
萧景迁见两人郎才女貌,心情极好,不免望了眼四周。
长公主布置宴席,花了不少心思,院中都是移栽的丹桂,高大壮丽,满簇金黄,衬着秋色华贵。
长廊上,男宾一溜烟站着,武将、文臣,都是些年纪相仿的,年轻面孔,英姿勃发,仿佛象征着南晋朝堂的血气,他刚要夸赞,视线猛地落下,撞上了角落里的宇文长赢。
他那一身胡服,在满是南晋达官显贵的前厅,实在显眼。
萧景迁脑中自然而然滑过市井流言,神色不变,只像随意提起一般,看向长公主,“光顾着陪着嘉宁说话,倒忘了满府宾客。”
他视线凝聚,抬手点了点魏谦身后的位置,透过交错站位,直指宇文长赢。
“阿姐面子不小,竟连信王都请来了?”
长廊下,其他人皆是怔愣,恍然意识到那句“信王”指了什么——那是四方馆的“信王”,也是……北凉的质子。
他怎么敢出现在长公主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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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