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很开心。
这是宇文长赢的第一个念头,河灯照耀,洒在她面上的光斑,轻轻颤动,将眼神里的自得释然都勾了出来。
魏谦填下的愿望,对于姜弥来说,应该就是她一直需要的。比起在北凉的生活,回到南晋,选择爱她的家人,以及体面的姻缘,或许就是她当初所求。
而他,是一场退而求其次的政治盟约里的弃子。
是多出的意外。
可是……就这么从此以后形同陌路,在每个不得不去的宴会上,看着她和魏谦并肩携手?
他要如此做吗?
他的心,真的愿意吗?
宇文长赢垂下眼眸,陷入静默。
姜璨没有催促,提着灯靠在栏杆旁,目光扫过河面上的花灯,仿佛寻常赏灯的百姓。
他猜不出宇文长赢对姜弥有多少真心,但作为兄长,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毁了妹妹得之不易的人生。
僵持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贡院白墙处骤然爆发了喝彩。
原本围在河边的士子纷纷向那处涌去,几个年轻举人激动得面红耳赤,指着墙上新题的诗议论不休,声音之大,将百姓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这一句写得真妙。”
有人品鉴着词句,不免真心感叹。
贡院此番设置白墙题诗,连带着在门口摆了长案,院里的老翰林坐镇,但凡有人写出好诗,都需请他评判好坏,以示公正。
听到动静,他放下茶盏,缓慢起身。
旁边的人立刻扶他过去,小声说着题诗之人的来历。
老翰林捋动胡须,粗略扫了一眼,顿时露出几分赞许,连连点头道:“好,好啊。”
他细细评价,“此诗情景交融,不见雕琢,偏有天然意趣。少年人有这般笔力,实属难得。”
见贡院的老师都这般说,百姓更来劲,都像凑到里面,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诗句。
放灯的小娘子探头探脑,颇为好奇,互相结伴,悄悄凑到栏杆处,打算等人散去,瞧瞧写诗之人的相貌。
周遭的同窗连忙拱手,向立在中央的人道:“恭喜顾兄,今夜白墙题诗,顾总怕是要独占鳌头。”
其他士子纷纷附和,更有人道:“听说贡院特制的鳌灯中,藏着一支赤金点翠簪,还是秦楼东家特意添的。今夜本是七夕,这鳌灯沾了乞巧的喜气,若真被你赢下,拿去赠给心上人,说不定秋闱之后,便能抱得美人归,求娶成功啊。”
一提到姻缘,众人顿时哄笑,各自打趣,拣着好听话说。
宇文长赢漫不经心望了一眼,脚步微顿。
赤金点翠簪吗?
他看向河边那座灯火辉煌的巨鳌,此时还未决出魁首,灯自然没有放出去,只是停靠在岸边。
姜弥和魏谦就在附近,她似乎也有些好奇,站起来,微微仰着头。
宇文长赢不太清楚南晋的规矩,但观今夜的热闹,大多数都和七夕姻缘有关。“赠簪于心上人”,或许便是佳节向来的习惯。
既如此,他心头蓦地跳了跳,像是一种特殊的冲动,忽而冒了出来。
不受控制地抬脚向前。
“殿下。”肃苍忙不迭跟在他后头,宇文长赢却置若罔闻,只将手里的蝴蝶花灯塞给他,低低道,“在这等着。”
姜璨腾地站起来,看不出宇文长赢要做什么,迅速质问肃苍,“你家殿下……”
话未说完,便觑出他前行的方向,刚好就是那堵白墙。
南晋贵为大国,对于周边的小国并不算特别了解。
传闻里,北凉不过是个不通文墨,十分野蛮的游牧政权,两国之间,语言不通,自然带着几分傲慢的轻视。
使团来建安后,进献的也都是马匹鹰隼,看不出和诗书礼乐有任何关系。
那宇文长赢,是要做什么?
姜璨心头打鼓,这可是建安大街,百姓众多。
他若是上去乱写一通北凉文字,只怕引起民愤。
先前郡主失踪一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再来一出,岂不是将妹妹放在火上烤。他神色微沉,手指下意识握住柄杆。
“劳烦,借过。”
低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围在白墙的士子们下意识回头,只见一袭月白翻领袍的青年缓步而来,比起寻常南晋人,身量更加挺拔,玉冠束发,灯火照映间,像是哪家簪缨世族出来的公子。
众人并不认得他,却还是让出一条路。
宇文长赢走到白墙前,轻轻看了一眼,小几上摆着笔墨——这都是贡院提供的,笔架上放着十支狼毫,有几支沾了黑,显然被人用过。
他凝眸望了望,眉头微皱,半晌,才抬头道:“老先生,可有粗些的笔?”
见他并无唤自己官职,老翰林反而来了兴趣,笑呵呵应承道:“自然有。”他一边吩咐小厮去取,一边打量着他,“小友,可有功名在身?”
老翰林顿了顿,总觉得宇文长赢并不似寻常士子,便又道,“莫非是今年进京赶考?”
宇文长赢默然,淡淡道:“路过而已。”
他一个异乡人,并不懂南晋的科举,不过实话实说。
众人皆是一愣。
白墙题诗,题的可是贡院外头的,乞巧结束后,一直会放置到秋闱后才处理。若有人金榜题名,留下的诗便会一直记在上头,供后来的举子瞻仰。
这个身穿锦袍的少年,只是心血来潮,便大言不惭要题诗,还看不上细的狼毫笔?
是准备一鸣惊人?
还是哪家纨绔子弟拿他们取笑?
在场诸人各有想法,谁都未曾多言,目光灼灼,盯着宇文长赢,打算静观其变。
姜弥原先抻着脖子想瞧一瞧被人交口称赞的诗,却没料到宇文长赢会突然出现,仿佛还打算在白墙出个风头。
前世记忆中,宇文长赢素来厌恶诗书那一套,更别说这等附庸风雅的行为。
自己在行宫翻些游记,都要防着被他发现。
重活一次,难道连这都会变?
她存着疑虑,顾不得魏谦会怎么样,提着裙摆跨过栈桥,小跑到贡院附近。
“郡主。”
魏谦拉住她的手腕,稍稍停顿,又适当放开,提醒道:“那边人多眼杂,难免冲撞,此地地势高些,视野清晰,一样能看得分明。”
姜弥怔了怔,心虚地“嗯”了一声。
她遥遥望着宇文长赢,心头掠过各种碎片般的记忆,忍不住攥紧袖口。
小厮取了粗笔过来,宇文长赢接过,在掌中掂了掂。
老翰林好奇道:“小友特地换笔,莫非是想要做一首长诗?”
宇文长赢看向白墙,忽而轻笑:“如此绵延长阔的白墙,一首诗又能占多少地方?”语气轻佻,仿佛带着点说不出的意气,“我不懂你们的弯弯绕绕,不过,诗和字,本就是一道……”
他恍然瞥向手中笔墨,神色锐利,仿佛握着的不是笔,而是一把刀,“我只写一个字。”
“一个字?”有士子不满,质疑道,“好大的口气。”
他们寒窗苦读多年,才能攒一肚子的经纶,便是如此,还自觉在诗文一道,学艺不精。
这人倒好,妄图用一个字来盖过满墙文采,到底是多大的张狂?
其他士子也附和议论,仿佛此人惹了众怒,是来闹事的。
宇文长赢充耳不闻,只单手提笔,起笔如山,笔锋沉稳。
他的字,横画铺开,粗犷间可见细节,腕力极高,转折处骤然发力,字迹拖出一道坚韧的余线,铁画银钩。
他写得很快,每一个停顿锋芒暗藏,余势未绝,如同一个携剑而出的游侠,开刃见血,杀气腾腾。
末尾的勾,被他拉出蜿蜒的收笔。
墨汁飞溅。
白墙上,映出巨大的“鸿”字。
这字占据了大半面墙,如鸿首昂扬,其中的一撇像羽翼舒展,更似振翅扶摇,直上九天。笔势开阔,大气磅礴。仿佛真有孤鸿自北地风雪而来。
莫说字迹,便是形态,也能窥见苍鹰翱翔的意境。
先前嘲讽的举子住了声,颤颤巍巍指着白墙,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笔力是如何练就的。人群里有人夸了一句“好字”,接着,连绵不绝的声音便猛地泛了起来。
那笔在宇文长赢的折腾下,笔毫开叉,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
他负手一扬,连看也不看,直接将笔抛进河中。
“老先生觉得如何?”
老翰林愣住片刻,轻轻上前,紧盯着那个字,真心实意道:“鸿鹄之志,倒真契合这般写法,字如其人,胸有丘壑。”
他品评着,不免赞赏地望着宇文长赢,目光火热,仿佛找到了一个好苗子,定论道:“仅此一字,便胜寻常百句!”
宇文长赢挑眉,并未在意他接下来要说的恭维话,而是自然而然看向鳌灯,郑重其事道:”既如此,今夜,可算我独占鳌头?”
他问得直白,惹得老翰林一阵笑,他见过不少士子,哪个不是学着圣人礼仪,谦虚谨慎,碰到一个直言不讳的,倒是有趣。
他环顾四周,登时发现这些举子满心研究字迹,眼睛里已然没有争胜的意思,便道:“依老夫看,今夜恐怕无人再能写出比此字更有气势的词,可见,贡院置办的这盏鳌灯,理当又小友赢得。”
宇文长赢颔首,朝他拱手道,“多谢老先生。”
他没再停留,直直走向那盏鳌灯——那灯依旧停靠在岸边,旁侧的小吏眉开眼笑,迎着夺魁之人,小声嘱咐着处理鳌灯的法子,却见他根本没听,探手朝着鳌头开口一摸,将那支簪子取了出来。
“这灯扎得漂亮,不必留着,就着河水放了吧。”
他随口吩咐,小吏呆了呆,连忙追问:“放了?可,可寻常人家,都要把鳌灯请回去,沾沾喜气,好保佑秋闱高中,公子这……”
“不必。”宇文长赢不耐烦的回了一句,手指摩挲着簪子,“我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他瞥了眼鳌灯,这东西如此庞大,留着有什么用,运回四方馆占地方吗?
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宇文长赢抬眸,走过桥头,跨过河岸的石子路,目不斜视,视线牢牢锁住被贡院灯光罩着的地方——姜弥和魏谦正并肩而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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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