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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暮色四合,远处长风掠过宫角铜铃,发出细碎悠长的声响。

北地的七月,暑气早已散去大半,隐约有着青山松针的清香。

北凉改换新君,皇宫大殿也跟着修缮了一番。向北面山势扩展延伸了几座宫殿。穹顶高阔,梁柱绘有苍鹰狼首,配上金铃和彩穗,在夕阳的光照中,烨烨生辉。

殿外燃着牛油灯,火光映照长廊,隐约有胡笳声从远处传来,极为苍凉。

宫人依次列队,皆都捧着御膳房新做的菜色,小心翼翼向太后寝宫而去。

宇文阙霄登基后,搬进了先皇寝殿。

他没听礼部所言另选别处,而是吩咐将潜邸的物事原样挪进来,凑合能住便可。

他性子温和,不爱铺展浪费,宫中诸事也颇有章法,赏罚分明,内侍私底下,都松了口气。

因着双腿不便,他鲜少出游宴饮,平日除却上朝议政,就是躲在书房批折子。

御前灯火经常彻夜不熄,细细算来,用钱的地方,竟只有两处。

一处,是修缮先帝陵寝;另一处,则落在穆太后身上。

太后原先的寝宫年久失修,宇文阙霄便命工部择地重建,梁柱纹饰,无不亲自过目。

连御膳房每日呈上的膳食,也要比往年精细,时鲜果蔬、滋补药膳,从不短缺。

朝政再忙,他都会抽出时间,陪太后用膳,闲话家常。

今夜,一切照常。

“母亲,尝尝这个。”

宇文阙霄神色淡淡,舀了碗肉羹递过去。

穆太后坐在上首,身着紫金长袍,发间仅用玉簪盘了起来,仍旧是一贯的简朴。

她轻轻笑了一声,似乎对宇文阙霄的孝顺极为满意,只是目光瞥到他腿上的薄毯时,倏忽暗了暗。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刚添的几道菜,旁边矮几,则放着几样南边送来的时鲜果子,金黄枇杷沾了水珠,仿佛一颗颗琥珀,叫人格外稀罕。

边关战事随着诏书平定,北地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可穆太后很清楚,自己儿子这个皇位是如何来的,他坐上去后每一步政策,又有多少南晋介入。

面对大国的敲打,她只好退而求其次,被迫放弃把控朝政,久居殿中,彻底成为一个闲散的太后。

好在,宇文阙霄不像信王,他素来愿意花时间陪自己,也懂得听她的建议,更是善待穆家,连定国公都被他调回上京,穆家子弟得了重用,她自然能安心收手。

午夜梦回,她偶尔想到宇文长赢的模样,难免生出一丝庆幸。

或许阙霄这个皇帝,还真的当对了。

唯一的缺点,只有阙霄性子太静,母子二人,总是安安静静用完晚膳,至多关心几句他的身体,旁的,也就鲜少涉及。

毕竟,三言两语,跨不过南晋,也就无法忘怀那个决定。

宇文阙霄搁下银箸,轻轻擦了擦手。

“今日风凉,母亲应当再多用些肉羹,夜里更好安睡。”

他关心着,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朝堂里的琐事还在脑子里打转。

穆太后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仿佛猜到他马上要告辞离开,率先开口道:“政务再忙,也该顾惜自己的身子。御医开的药别总忘了喝,夜里也莫要太晚睡。若真累坏了,岂不让我忧心?”

她的语气里带着母亲对孩子的体贴,阙霄的身子骨,本来就有病根,如今肩挑着江山社稷,更是需要注意。

宇文阙霄微微颔首,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儿臣知道了,母后也早些歇息。”

他动了动膝盖上的薄毯,仿佛是为了证明身体无碍,自顾自推动轮椅。

内侍眼疾手快上前,殿门外,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云珂停在帘外,俯身行礼。

“陛下,太后娘娘。”

她顿了顿,沉声道,“北凉使团的人已经回来,此刻正在宫外候旨,是否要宣召觐见?”

殿内气氛倏忽一滞。

宇文阙霄抬了抬手,示意内侍停下。

他还未开口,穆太后已然起身,向着云珂点头道,“既然回来了,总不好让人一直等着。”

她转向宇文阙霄,目光慈和,甚而透出一分试探的请求。

“先传进来吧,左右这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听听他们此行如何,省得明日朝堂上再费工夫。”

云珂应了一声,正欲退下。

穆太后神色不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让人把暖阁的灯点上,再添些热茶,一路奔波回来,想来有不少事要禀告。”

“是。”

云珂领命而去,殿门再度合上,晚风吹动帐幔,烛火晃动。

宇文阙霄垂下眼,神色平静,似乎并未觉得方才母亲的决定,有什么僭越冒犯。

穆太后隐约松了口气,听闻使团回来,心里猛地冒出空落落的感觉,有那么一个名字,到了嘴边却被咽了下去。

尽管当时狠下心肠,为着两国百姓,不得已答应了南晋的条件,但若说毫无歉疚,未免自欺欺人。

宇文长赢再不好,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还是想知道他的近况。

西暖阁灯火融融,昏黄光斑在帐幔上流转。

宫人摆上茶点,悄无声息撤下。

穆太后坐在榻上,手中捧着茶盏,神情里透出些许忧虑。宇文阙霄坐在一旁,右手微微撑着扶手,闭目养神。

不多时,外头传来云珂的声音。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使团录事贺兰大人奉旨觐见。”

宇文阙霄忽而睁眼,淡然道:“传。”

帘子被侍从掀起,带进几缕夜风。那官吏风尘未洗,穿着青灰色的袍子,膝盖处破损,隐约露出里头满是沙土的裤子。

入内后,他不敢抬头,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臣贺兰钧,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他说完,后头的侍从动作迅速将一堆文书呈了上来,皆用朱锦包裹,应当是关于使团这一路的见闻记事。

宇文阙霄没有多看,温声查问:“南晋的天气,如何?”

贺兰钧怔了怔,显然没想到新君的第一句话会是问这些,他还以为,会客套几句“路程顺不顺利”,没想到,竟成了闲话家常?

他带着困惑,咽了咽口水,忙不迭道:“我朝使团抵达时,建安刚过梅雨季节,比起北地,气候稍显黏湿腻滞,使团诸位都有些受不住,夜里总是胸口发闷。多亏鸿胪寺一早就预想到我们会水土不服,早早在四方馆里备着冰鉴,以此降温,到了后来,诸君都习惯了,也就逐渐适应。”

穆太后心头一跳,急切追问:“如此说来,信王殿下可有不适?”

贺兰钧连忙摇头,“信王殿下自幼习武,身体强健,抵达当夜还在院中活动筋骨。莫说胸闷暑热,连半点不适都未曾有过。”

说到此处,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忽而迟疑,“而且……”

穆太后眉头微蹙:“而且什么?”

贺兰钧忍不住侧了侧额头的汗,低声斟酌道:“信王殿下说,那些贡马一路远行,性情未定,唯恐伤了人,连着好些日子,都亲自照料。后来,索性搬去了靠近马厩的偏院。那里树繁叶茂,比正院阴凉许多,不用冰鉴,也无甚妨碍。”

话音落下,穆太后脸上的愁绪,一点点淡去,眼中隐约浮起怒色。

“照料贡马?”

她缓缓放下茶盏,声音蓦地冷下来,“堂堂北凉信王,纵然身在异国,是为质子,也不至于去做驯马养马的活计。”

穆太后清楚宇文长赢的性格,若说他自愿行事,她怎么也不会信的。

他从宫变后,就担着太子的名义,一应修习,皆参照诸君培养,岂能不知道。

如此一来,就是当着南晋的面,把北凉的傲骨踏在脚下?

“你也本宫说清楚,这到底是信王自己要去,还是有人刻意怠慢,折辱于他?”

贺兰钧顿时惊慌失措,连忙伏地道:“太后娘娘息怒!此事……”

他偷偷觑了一眼新君,竟不知该不该和盘托出。

目光游移到那一叠文书上,想着使团的主簿应当都将其中缘由写进去了,他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便支支吾吾道,“南晋倒也不算有怠慢之意,只是——”

“贺兰钧。”

宇文阙霄打断他,眼神凛然,“此事原委如何,一字一句,不许隐瞒。”

穆太后神情冷肃,显然是猜到几种可能,那股怒气浮在心口,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耐着性子想要听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兰钧顿觉无奈,躬身搭手,指了指宇文阙霄身旁的文书,讪讪道:“使团抵达建安后,南晋设宴接风。席间不知是谁提起,殿下曾有一日驭三鹰的名声,众人便借势起哄,想亲眼见识。殿下顾念两国盟约,不愿扫了兴致,只得应下。”

他停了几息,又道:“可谁知鹰隼忽然失控,险些伤及嘉宁郡主。郡主的兄长,存了几分争胜之心,当场就和殿下动起手来。后来,为了双方颜面,南晋皇帝便罚殿下照料贡马,以备春猎所用。”

“荒唐!”

穆太后重重拍着案几,脸色发白。

“我北凉的王爷,何时轮得到他们拿来取乐?驯鹰不成,反倒要去养马!还有那个郡主——”

她气息有些发喘,仿佛姜弥得意的面孔浮现,忍不住骂道,“若不是因她引出这一连串事端,信王又何至于远赴异国,受这等委屈!”

她越说越气,眼眶隐隐泛红。

姜弥,此人难道真是来克制北凉的不成?

原以为能带来偌大的利益,最终却栽了极大的跟头。

北凉俯首称臣还不够,竟要当场羞辱宇文长赢。她知道自己当初确实存了要杀她的心思,只是行为隐蔽,又无实证,如今看来,这姜弥全都清楚,且将怨恨发泄在了宇文长赢身上。

思及此,穆太后捂住心口,喉咙处冒出血腥气。

“寄人篱下,就该由着他们欺负不成?”

语气里有着些兔死狐悲的苍凉。

“母后。”

宇文阙霄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声音依旧温和:“兄长也是为了两国安稳,况且,事已至此,再追究谁是谁非,也无济于事。”

他抬起眼,望向贺兰钧,质问道:“之后,可还有别的事?”

贺兰钧不敢隐瞒,匆匆回答:“回陛下,再无旁的波折。春猎过后,南晋皇帝赏赐颇丰,准许信王殿下自由出入四方馆,不再拘束。其余诸事,主簿皆已录入文书,随使团一并带回。若陛下和娘娘还有疑问,可随时查阅。”

他一口气甩锅,仿佛怕说得慢,就要被处罚似的。

穆太后长叹,猛地闭上了眼。

她谁都不想看,不管是宇文阙霄,还是旁的。

她何尝不知,人在异乡,许多委屈只能咽下。只是想到北凉昔日何等骄傲,如今却被当众损了颜面。

自己不过是提到姜弥,身边的这个儿子,竟然出声阻止。

是啊,他的皇位,还要借南晋的势。

宇文阙霄见她神色黯然,如同猜到她在想什么,并未多作解释,轻声道:“母后不必忧心,兄长既无安危,又得厚赐,想来并未受什么苛待。或许待时机成熟,还有团聚之日。”

说罢,他不动声色向贺兰钧使了个眼色。

贺兰钧心领神会,立刻躬身下拜。

“臣告退。”

宇文阙霄颔首,目光扫过文书,从里头翻出一卷尚轻的,微微展开。

暖阁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灯火噼啪轻响。

穆太后低低叹息,余光瞥了眼宇文阙霄,心底忍不住刺痛,佯装烦闷地摆了摆手,“说了许久,我也有些乏了。你都批了半日折子,此等文书,日后再看,早些回去歇着吧。”

宇文阙霄置若罔闻,如同没听见似的。

指尖滑过文书的字迹,前面不过是些琐碎见闻。

无非宴饮、春猎、赏赐诸事,直到末尾,仿佛记述之人担心遗漏,特意描粗了几行字——“春猎当日,信王与嘉宁郡主于荷花池畔单独相见,两人相约七月初七同游灯市,共赏乞巧。”

他的目光停留在短短数语上,不肯移开。

北地没有乞巧节,更没有彻夜不息的灯市。

他自幼所见,是秋猎燃起的篝火,是草原上的星河,是风雪雨夜里狼嚎掠过旷野。

至于南晋所谓的灯会,他只在书籍里窥见过,想象着……

七月初七,应当很热闹。

街巷两旁挂满彩灯,人声鼎沸,河畔流萤,少女们穿着罗裙,提着花灯穿梭往来,孩童追逐嬉闹,商贩的叫卖声连绵不绝。

若有姜弥相伴,兄长,大约会很开心。

想到这里,唇边不自觉浮起笑意,可下一瞬,他看到覆着薄毯的双腿,唇角僵了僵,逐渐放下文书。

最近西境异动频频,边关斥候的密报不时送入宫中。

他不愿为还未发生的事向南晋开口,更不想母后担忧。

只能困在一方宫城里,困在堆叠如山的奏折间。

外头夜色沉沉,铜铃轻响,哪里都是好风光。

可他抬头,望着灯火通明的暖阁,眸光平静,低声自语:“七月初七……”

姜弥的背影倏忽浮现在脑海,带着山茶花的香气。

“若有机会,我倒想亲自去看一看。”

这一句轻如呢喃,很快消散在渐冷的风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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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