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荡开涟漪,荷花茎叶弥漫在四周,挤开复又合拢。
南晋的湖水,也不同北地,就像被太阳烤过般,带着光辉余温。
两个人的重量足以砸出些许动静,却被那细密的春色遮挡,成了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呼——”
宇文长赢听到短促的呼吸,萦绕在耳边。
水珠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凭借感觉,捞住了姜弥的腰。
指尖滑过禁步,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几分,忙不迭抵住栈桥边缘,借着池子底部的污泥,用力冲了上去。
姜弥还没来得及反应,耳朵里充斥着闷厚的低吟,像是鼓点在主动敲击。
鼻翼口腔都是不小心呛进去的生水,甚至混合了泥土的腥气。
她很想抹掉那些藻类,手指刚动,忽而听到宇文长赢的声音。
“别动。”
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急切喘息。
后脑勺被突然护住,连带着人也被强行圈在怀里。
岸上,魏照的声音愈发清晰,她试图拨开荷叶,却因为数量太多而有些不耐烦,望着湖面,冷不丁喊着姜弥的名字。
实在瞧不出动静,嘀嘀咕咕道:“一晃眼又跑哪去了?马厩也不在,彩棚也不回,肯定有什么秘密?”
她抬眸眺望,密密麻麻的绿色包裹着水面,左看右看,也不见那条观景的桥上有人的影子。
难不成她找错方向了?
宇文长赢微微低头,姜弥或许是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往他身前凑了凑,指尖滑过衣料,激起些许水珠。
看起来,她宁愿泡在水里,都不想被发现。
他自觉放轻呼吸,荷叶高大,虽能掩盖他们的身影,却在圆润的叶片之间,留给他独特的视角。
魏照不死心,用脚踢开几朵荷花,俯下身,试图透过交叠的缝隙窥视。
宇文长赢心头一凛,目光扫到方才不小心挂在栈桥的披红。
迅速扯过,掌心上扬,借着几缕风,兜头盖住两人。
红与金,在日光照耀下,和迎风招展的荷花融为一体。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更何况,魏照盯得脖子疼,也没从错综复杂的枝叶里找到什么。
她骂骂咧咧起身,撇了撇嘴道:“到底跑哪去了?”
魏照好不容易消停,左等右等不见姜弥来彩棚休憩,问过兄长,才知她去马厩取东西。
可哪里需要这么久?
她本就怀疑宇文长赢和姜弥的关系,越想越不对劲,便偷偷溜出来找人。
她聪明得很,一路问得都是信王的下落,如此绕到了水榭,却仍旧不见踪影。
莫非真是她想多了?
带着这点疑问,魏照叹了口气,依依不舍望着荷花池,踢着地上的石子,不情不愿地离开。
水下温冷,藻类和湿泥疯狂缠绕着姜弥的小腿,她讨厌此等感觉,会让她想起差点溺水的遭遇。
栈桥上没声音后,她小心翼翼戳了戳宇文长赢,微微抬眸。
一水的红映照下来,飘满他的面颊,将那双眼睛都染上了几分潋滟。
眼底的小伤疤,反倒像是哭过的痕迹,显得整个人都专注委屈。
她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猝不及防往后靠,腰间撞到木头边缘,闷哼了一声。
宇文长赢慌忙把她捞回身前,手掌虚虚护着腰际,生怕她再受伤,语气低沉,“没事吧?”
视线落在她的额间,发髻处的珠花歪了歪,些许暗绿的小叶片贴在肌肤上。
他腾出手,轻轻替她摘去,指尖刚触到,便顿了顿。
姜弥只觉有些痒,忍不住晃着头,指了指披红,小声打探:“人是不是走了?”
“嗯。”
宇文长赢哑哑应声,掀过披红,硕大叶片在头顶,层次不齐摇摆。
几株莲蓬戳到他们身侧,歪下根茎。
他谨慎拨开,风浪一来,荷花曳动,积攒的水珠顺着茎叶坠落,浇透了发丝。
姜弥下意识闭起眼,任由水珠再度滚过。
“宇文长赢。”
她无可奈何,想要抱怨,却被潮湿的水堵住了口唇,只能慢慢抹去,心有不满地瞪着他。
他有些手足无措,旋身替她挡下了更多莲蓬,背脊一片阴冷,却还是托住姜弥,轻而易举将她抱了上去。
“就算要躲人,也不用那般着急。”
宇文长赢咳嗽着,岔开话题,带着莫名的追问,自己也撑着栈桥起来,“此处皆是荷花,不走近很难发现里面藏了人。你只管屏息凝神就好,她……”
他想起魏照先前胡搅蛮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她不会再追过来的。”
姜弥对这说法持保留意见,她收回脚,哗啦啦带起一大堆水珠。
“你别小看魏照,她虽然性子活络,有时候瞻前不顾后的,但其实古灵精怪,凭着一腔好奇,还真不好对付。”
她和魏照,凭着小时候的龃龉,就能纠缠这么久,大部分都是靠魏照的坚持,不然,她哪里有空去管这些?
说起来,就顿觉荒诞。
可能真是争锋相对太久,她都习惯魏照的做法,鲜少反抗,至多就是惹不起就躲开。
只是今日,她已经和魏谦有了婚约,要是再被发现,按照魏照的脾气,肯定闹得人尽皆知。
那时候,丢脸的不止是魏家和母亲,连带着皇室的脸面,也都掉进泥淖里了。
宇文长赢并不清楚其中的缘故,处理着袖口上的泥土,捞起池水洗手,淡淡道:“如果我没记错,她是魏谦的妹妹,也就是你将来的一家人。”
他语气听不出情绪,隐约浮着困惑,“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要躲?”
她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可看不出半分嫂嫂的做派。
倒像是被追杀的没办法,只能放低姿态。
姜弥抱着膝盖,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她虽然没什么坏心,但太呱噪,我跑出来,本就是为了躲清闲,再被她找到,拖去比试箭术吗?”
她玩笑似的调侃,眼眶有些发红,“方才你还没见识到她睁眼说瞎话的功力?”
宇文长赢指尖停顿,捞起那条披红,随意拧干。
之前,魏照喊出魏谦,直接扯谎,就是冲着他来的。
肃苍年轻气盛,看不过去多说了两句,她就发作了。他倒是不惧怕比试,可若是没完没了,稍作想象,便能理解姜弥的厌烦。
“以前你在北凉,天不怕地不怕的,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怎么回了南晋,不摆出你的郡主架子,反而由着她胡闹。”
姜弥侧过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神色自嘲,像是不放在心上。
“我总要顾及魏家的脸面吧?”
等到成亲,她就要脱离母亲的庇护,彻底担起宗妇的职责。
郡主是有特权,舅舅也偏心她,但日子,是她在过,逼得太难看,魏家难免心头不快。
她经历了太多,所有的心气,都在北凉的折腾里消散。
眼下,她只想平稳过完后半生,不愿横生枝节。
可惜这些话,不能说给面前的人听。
宇文长赢默了一瞬,无意识掐下一株莲蓬,随手把玩,眼神却盯着姜弥,似有不解道:“这个魏谦,若真心待你,就该约束妹妹的行为,更不该置你于左右为难的境地。何况,你是君,他是臣,舍得十里红妆,不就是想换一条康庄大道?既如此,更应该好好维护,而不是要你迁就。”
他并不钻研南晋世家大族的弯弯绕绕,草原上,你强我弱,利益交换,即使掺杂感情,就更该护着心上人,他们的道理,向来直白粗暴。
如同魏谦那般君子的做派,实在看不过眼。
“你要是不喜欢……”
他的语气倏忽变得柔和,仿佛怕触动什么,一瞬不瞬靠近,“大可回绝这门亲事。”
他像在琢磨理由,哑哑道:“你有家人疼爱,连南晋皇帝都纵着你。其实,你什么都不缺,何必陷在一段未来都是麻烦的关系里?”
他是在担心自己吗?
姜弥略有迟疑,目光撞进他的眼睛,里头澄澈,不见任何算计。
可她还是低低笑了,或许在政事上,他能纵横筹谋,但在最纯粹的女儿心事上,宇文长赢,什么都不懂。
“我们换过庚帖,下过聘礼,三书六礼已成,真要解除婚约,不是那么简单的。”
姜弥耐心解释,错开眼神,虚虚望着荷浪,仿佛看见母亲欣喜的面庞。
长公主在期待,经过北凉那一遭,母亲放心不下她一个人,而魏谦,是个君子,也是皇权羽翼下最好把控的世家。
她嫁过去,会有平坦的人生,不用担惊受怕。
这就是母亲想要的,也许,还是她想要的。
姜弥吸了吸鼻子,迎上他担忧的目光,认真道:“我并没有不喜欢他,魏谦性子温润,是,他少了几分北地的野性,但我本来就不在乎那些。”
她看那朵莲蓬在宇文长赢手中旋转,上头的莲子饱满,却像一个个小坑戳在里头,心里不知涌上一股酸涩。
“等正式成婚,就会好的。”
她轻飘飘安慰自己,伸手取过莲蓬,迅速剥出莲子,自顾自尝起来,舌尖苦涩,隐约有股甜发散出来。
“就像这颗莲子,先苦后甜。我已经见过动荡了,回到家乡,只想安安静静而已。”
宇文长赢低眉敛目,掌心的莲子白嫩,看不出里头还有这么多曲折。
“我以为,你喜欢的是阙霄。”
他忽而开口。
姜弥怔了怔,忙不迭咬到舌尖。她皱着眉,脑海中浮现宇文阙霄的模样,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无法否认,自己真的升起过爱慕之情。
但那种感情,就像风筝的线,随风飘摇,一旦离得远,就会逐渐断掉。
“我感激宁王殿下。”
她对这段关系下了定论,下意识摸了摸心口,扯起笑容,“他很好,如果没有他,不会有眼下的局面。可……”
她复又咽下一颗莲子,任由苦意蔓延,“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久远的事了。”
她顺势抖落一把,放在宇文长赢掌心,一字一句道:“别再提起,对你,对宁王,更好。”
“你在害怕吗?”
宇文长赢直言不讳,他学着姜弥的手法,摩挲着剥开莲子,头也不抬,像是吃准了她的想法。
姜弥撇撇嘴,水气氤氲后,有些发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浅不淡道,“信王殿下住在四方馆,周边茶楼的闲言碎语,难道没听见?我要嫁人了,不想再有更多的谈资供给他们。何况,说书人嘴里的故事,有几多失真,你作为当事人,不应该更清楚吗?”
姜弥偶尔听赤芍提过一嘴,无非就是化用才子佳人的典故,拿她和北凉太子做背景改编,里头的一波三折、用情至深,都是无稽之谈。
流言,向来很有杀伤力。
不是所有人都像魏照那般胆大,敢跑到她和宇文长赢面前问是不是真的。
况且,即使他们辩解,百姓也不会相信。
她和宇文长赢,就像并蒂莲,仿佛冥冥之中,总有一条线,要把他们捆在一起。
姜弥烦了。
“来南晋前,肃苍塞给我你们读书人写的话本。”
宇文长赢品尝着莲子,蹙眉闲谈,“里面说,流言煞人,果真如此。”
浓郁的苦顶着喉咙,一丝丝的甜溢出来,却根本盖不住,只会搅得他胃里难受。
“春猎结束后,不用你开口,我想……”
他突然侧过头,执拗地盯着她,“我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交集。质子无诏,不得进宫、参宴。你成婚后,即使举办宴会,想必也不会给四方馆递帖子。”
提到此处,宇文长赢自嘲苦笑,方才她要撇清关系,他还一味不愿,眼下真的听到她的解释,仿佛豁然开朗,竟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即使错位纠缠,最终还是走向了这样的结局。
是他活该吧。
宇文长赢想,数颗莲子全被他抛向湖面,涟漪圈圈而开。
“就这样,挺好的。”
他低喃了一句。
姜弥心头恍然,在他脸上,捕捉到脆弱,那种只有父亲去世才露出来的情感,居然在此刻看到了。他接受了吗?
那她应该舒一口气,可现在,胸口空落落的感觉又爬了上来,冲到鼻尖,酸得发疼。
落水前,宇文长赢是不是说过什么话?
因为不满再也不见,而……求她。
求。
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很重了。
姜弥眨了眨眼,日光偏移,暖黄得洒在万千荷花中,光点浮动,飞鸟游移。
她挺直脊背,倏忽仔仔细细盯紧了宇文长赢,开门见山道:“信王殿下,有一件事,我想问很久了。”
接风宴上,薄相和兄长都听闻过他的箭术,而草原上与生俱来的本事,怎么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失灵?
原先她从来没怀疑过,毕竟盐碱地回头的瞬间,她确实看到了宇文长赢脸上的错愕和懊恼。
可疑惑就像种子一样,一旦扎根就无法根除。
“什么?”
宇文长赢怔楞,思索着有什么事,是她会藏着掖着的。
姜弥深吸口气,认真盯着他。
“在我逃出上京时,你射出的那一箭,真的是想杀我吗?”
宇文长赢神情恍惚,仿佛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时垂下眼帘,向后仰头,眯起眼睛道:“郡主在怀疑,我是故意放你走吗?”
他低低笑了一下,叹息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故意不故意的。”
宇文长赢扬着嘴角,混不吝调侃。
“那只是一次失手,或许连长生天,都站在你那边吧。没有阴谋诡计,也没有手下留情,这个答案,是郡主想要的吗?”
他说得笃定,可尾音颤了颤。
姜弥仍旧注视着他,仿佛要把那些细微的反应都刻进心底。
她知道宇文长赢撒谎是什么样子,被他骗过那么多次,偏偏这一次,他心虚了。
就像是一个渴望水源,却又无法出声的人似的,越遮掩轻松,越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她没有戳穿宇文长赢,缓缓站起来。
衣裳沾了水,十分沉重,她有些嫌弃地拍了拍,小声抱怨:“时辰不早,我回去换衣,信王殿下要走吗?”
宇文长赢闭上眼睛,懒洋洋往后一趟,整个人暴露在日光底下。
“南晋的日头温和,我再晒一晒,等着欣赏日落风光。”
他刻意想象着,“夕照荷花,紫霞蒸腾,应当很美,既然来一遭,总不能什么都不看。”
姜弥哑哑地“嗯”了一声,没再管他,快步向栈桥后头走。
裙摆蹭开几株荷花,枝叶如同在水面跳起了舞,菡萏未开,白与粉混杂,在风中,恍若河灯。
她忽而顿住脚步,回身喊道:“我朝盛景远不止此,等到乞巧灯会,千灯沿街,直抵秦楼。信王殿下初来乍到,本郡主,勉为其难邀你同游,我想要最漂亮的鳌灯,你得帮我射下来。”
声音悠扬,似乎还带着一丝颐指气使。
宇文长赢蓦地笑起来,他不敢出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不知是不是吃了太多莲子,甜意在这时候翻涌上来。
姜弥刚到折冲府的时候,他好像也让肃苍这般传过话,把篝火会当作施舍,如今,她照搬对待。
他居然一点气恼都生不出。
宇文长赢挥了挥手,朗声保证:“郡主吩咐,哪有不去的道理?别说一盏鳌灯,就是千盏万盏,我也给你摘下来。”
语气散漫,仿佛是逗她似的。
姜弥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回过头,低低道:“吹牛。”
那声音带着些许纵容,甚至有着一丝释然。
她不再停留,步伐轻快地走出水榭。
宇文长赢打着盹,迷迷糊糊间,勾勒出灯会的景象,一道道的灯火亮起来,乞巧……
他咀嚼着这个词,唇边笑意弥漫,乞巧、乞巧、七月初七——
应该很热闹吧。
他想了想,翻了个身,藏进了荷花之下。
荷叶悠悠晃开,悄无声息,像是见证着隐秘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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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