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个月才传出失踪的消息，说明容宣终于发现了能动他们筋骨的东西，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查不清楚，容宣回来便要背上行贿杀人的骂名，查清楚了，却落得失踪的下场。
卫执衡将信纸揉成一团：“去找了吗？”
金羽卫低头：“赵百户与容大人约定每五日在城中的茶馆见面传信，可这次赵百户等了一整日也没见到人，夜里便冒险去了容大人的住处，才发现人不见了，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包裹里的银票散落一地却没人拾取，应当不是图财，那床褥上还有血迹。”
金羽卫没敢继续往下说，那些人不图财，不就是图命吗，卫执衡叫人出去，独自坐在勤政殿里，内殿的摆件散落一地，却没人敢进来打扫。
现在该怎么办呢，卫执衡只觉得头痛欲裂，再派人私下去寻人，恐怕要耽误许久，最终只会找到一具尸体，更甚者连尸身也寻不到，大张旗鼓地去寻人，就相当于直白的告诉宗室，他存了怎样的心思。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要告诉容宸吗，要怎么告诉他？
等了许久，卫执衡终于唤人进来：“准备些银票和碎银子，再挑几件厚实衣服，料子不必太好，尽快。”
无论选哪条路，容宸总归要知道的，按着私心，卫执衡并不想现在告诉容宸，容宸知道此事一定会去湛州，就像他当初选择入宫一样。
可瞒着他，又能瞒多久，按着最坏的打算，若只能找回尸骨，容宸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中，横亘着一条人命，他们两个，又何谈未来呢。
“要碎银子做什么？”容宸怀里捧着几件襕衫，身上穿的更是庄重，瞧着是新做出来的曲裾深衣，“刚才看见德安公公火急火燎地跑到内务府去寻衣裳，手里还拿着银子，得知你要得急，我便先把银子送回来，一会儿备齐了衣服，德安公公再亲自拿来。”
还没等到卫执衡回话，容宸把襕衫搭在椅子上，抬手转了个圈继续道：“怎么样？我刚制的几件衣裳，是不是瞧着特别有书生气？我从前的衣服都不太称如今的身份，一看就是不学无术的富家少爷做派，越鸿说京城里现在都时兴襕衫样式的学子服，手里再搭配一本书，或是一柄折扇，想想就显得有文化。”
卫执衡起身按住容宸的肩膀，弯腰道：“好看，都很衬你，你先坐下，我有事和你说。”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我知道了，是不是想提前给我演练一下，免得将来上朝的时候笑场啊，”容宸也换上一副肃穆的表情，“说吧，什么事啊。”
“容宣失踪了，和他接应的人已经去找过，但了无音讯。”
容宸的耳边炸开嗡鸣的声响，几乎要把卫执衡的声音吞没了，失踪是何意，哥哥不是马上就要回京了吗，他急切地抓住卫执衡想问清楚，可只发出了几个音节，嗓子里吞了棉花似的，连不成字句。
卫执衡轻抚几下容宸的背部：“别着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赵百户和容宣五日会面一次，这次迟迟等不到人，半夜摸到容宣的住处才发觉人不见了，随身的财物还在，应当是广惠郡王那边发现了什么。”
容宸踉跄着起身，椅背上的衣服跟着滑在地上：“我得去找他。”
还没走出几步，卫执衡就从身后把人抱住，声音带着沙哑：“冷静一些，你甚至不知道容宣在何处失踪的，就这么出去岂不是大海捞针。”
容宸挣脱出来，转身给了卫执衡一拳：“我怎么冷静，你明明说过哥哥那边很顺利，我一直盼着和他们团圆，光明正大地告诉爹娘，我也考中举人了，你现在却说他不见了，好，那我问你，你把哥哥派去了何处？”
卫执衡甫一出声，便觉得颧骨处一阵疼痛，果真没白教容宸剑术，虽说没练成什么厉害的剑客，起码也算是强身健体了。
“抱歉，我也没想到容宣会突然失踪，他左迁刑部的任职文书我都拟好了，只等着这次回来为他论功行赏，他在湛州，你想去，朕不拦着你，但莫要急躁，咱们一起想个对策，总比你一头扎进那个泥潭要好。”
容宸眼下一片红晕，没再说别的话，现在他不够冷静，开口也只会吐出伤人的刀子，其实卫执衡又做错了什么呢，哥哥深陷丑闻，总要有人去查清案情，若是当初让哥哥被动的待在牢里等着一个看不见的结果，他也不会愿意的。
卫执衡见容宸没再不管不顾地跑出去，心里松了口气：“坐下来谈吧，心绪波动容易头晕。”
容宸低头道：“抱歉，我不该动手，要打要罚都随你。”
“这有什么要紧，阿姐出事的时候，我也出宫痛打了驸马一顿，哪怕明知这不合法度，当时也顾不上那么多。”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我不够聪明，想的不够周全。”
卫执衡握住了那双冰凉的手，只学了这短短的时日就能中举，容宸哪里不够聪明，他只是怕行差踏错，反倒害了容宣，事关亲人，一步岔路也走不得。
“容宣在他们手里，我们有所忌讳，总不能径直冲到府里去搜，有两条路可选，一是你在湛州暗中查访，我会给你调动驻军的令牌，但你势单力薄，若有危险恐怕不能第一时间赶到军营，二是封你为钦差，去明察此事，朕也不必总是瞻前顾后了。”
容宸眼里升起一股水汽，害得卫执衡的面容有些模糊，若是能叫钦差去明察，当初又何必畏手畏脚，卫执衡此举无异于告知宗亲他要削爵，现在激起矛盾并不明智，虽说不许豢养私兵，可宗室宅院里总有不少看家护院的，削爵的举动只会让宗亲团结起来，这些人纠集在一起足够掀起一场暴乱了。
“我还是私下去查吧，明着和宗亲宣战，恐怕到处都要出乱子，我爹娘还留在京城，说不定有人狗急跳墙了，连他们一起绑起来。”
卫执衡轻笑一声：“归根结底，还是我太没用，做皇帝的，却处处受人制约，先祖打天下时总想着不能亏待了部将兄弟，却给朕留了这么个烂摊子，真是滑稽。”
妄议先祖可是大不敬，容宸慌忙抬手遮住卫执衡的嘴巴：“人心易变，当初存了反叛心思的将领不也被处决了么，余下的人当时乖觉，却不能保证他们的子孙后代一直臣服，前人哪能预料后事。”
“可私下里去查，你的安全又该如何保证，若你也被人绑了去，朕恐怕要亲自带兵去一趟湛州。”
“总有两全的法子，你容我想想。”
容宸绞尽脑汁，的确没什么更好的方法，该怎么让宗室明知他是一个人去查案，还不敢动他呢，简直是天方夜谭，难不成他是冒着金光的菩萨，叫人见了就心生敬畏么。
在殿里踱步几圈，容宸眼前一亮，对着卫执衡耳语几句。
“谁说你不聪明，”卫执衡将人紧紧抱住，“即便卧龙再世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先让德安准备了衣服和财物，咱们再去库房挑一挑，免得疏漏了什么。”
容宸嘴角微扬：“我又不是出去玩的，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一切从简即可。”
再是从简，卫执衡也收拾出了五个包裹，从宫外寻了辆没有标志的马车，又从金羽卫中指派了一个名叫裴临的小将跟着容宸，裴临入宫不久，家世不显，因此认识他的人不多，两个生面孔不至于引人警觉。
趁着夜色，卫执衡亲自把容宸送到城门口，一再检查那些令牌和文书，总怕遗漏什么。
容宸知道，卫执衡并不放心，将那些被看了十几遍的文书一股脑塞进包裹里，出言打趣道：“好了好了，等我回来你再慢慢瞧，这些章还是你亲手盖的，何必一直看。”
“其实我不想你去，湛州不是个好地方，我甚至想过，不如先瞒着你，先让人去慢慢找。”
“可你还是告诉我了。”
“对，我还是告诉你了，”卫执衡抬头望天，今日不是好天气，月色隐在云层中，叫人看不清楚，“刚才出宫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是没说出来就好了，可我总不能拘着你一辈子，难不成真叫你在后宫里学怎么主持祭祀，宴请时出来主持大局，那不是你想过的生活，也不是你该过的生活。”
卫执衡叹了口气继续道：“无论能不能查清，千万别以身犯险。”
容宸扑进卫执衡怀里，心中酸胀不已，不愿两人的离别只剩感伤，容宸悄悄擦干眼泪道：“皇后之位给我留着，我很快就回来。”
“好，不过你记住，朕的耐心也有限，至多等到三十而立，”看着容宸的脸色不佳，卫执衡笑着改口，“骗你的，等到七老八十也无妨。”
车马缓缓离开，月亮此时又钻出云彩，卫执衡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小，轻笑道：“即便等一辈子，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