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执衡其实是个很果决的人,他平日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容易让人信服,仿佛什么难事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为了维持皇帝的形象,卫执衡平日里话很少,但句句都直抵人心,即便在擅长诡辩的言官面前,他也不落下风。
但此时此刻,卫执衡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可他又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若是话本子里的有情人,现在大概要相拥而泣了,他怔愣了太久,害得嘴唇都有些粘连,于是千言万语也钻不出那道薄薄的唇缝。
容宸自顾自摆了一桌子吃食:“干嘛还站在那,总不能真要我三叩九拜的请你来吧,酒菜单薄,你可别嫌弃。”
“不会的,”卫执衡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容宸有些不赞同:“我不回来你就打算饿肚子么,人饿着肚子头脑容易发晕的,到时候迷迷糊糊,怎么能处理好这些政务。”
“我错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可别为我动气。”
“唔,虽说这人生四大喜我只勉强挨着一个边,但也值得高兴。”
卫执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贺你前途光明。”
容宸也跟着喝了一盏酒,好在只是备了不醉人的果子酒,入口清甜,没什么辣味:“还要多谢夫子的教导,若不是你,我哪来的今日呢。”
“后面如何打算,朕还等着看你考中进士,入朝为官。”
“今日越鸿也问过我,可我觉得为时尚早,不如潜心学几年再说。”
“好,到时候拜陈司业为师,让他好好教你。”
容宸警觉地抬头:“那你呢,就这么把我放养不管了么?”
卫执衡一手撑住额角,另一只手绕过杯盏,想抓住容宸的手,可又想起容宸说过不许他再动手动脚,卫执衡轻笑一声,便退而求其次,将圆润的指尖放在手心拨弄。
“朕不擅长教书育人,若是耽误了你怎么办,更何况这个夫子我当的并不称职,还拐带你入了歧途,师生相恋亦有悖人伦,容宣回来知道此事,恐怕要提刀来见我。”
容宸坏心眼地将指尖在卫执衡手心划几下:“到时候我就和哥哥说,都是你引诱我。”
“那我惨了,背负骂名不说,恐怕也再难见你一面,到时候容宣必定将你拘在家里,你我二人宛如牵牛织女,横亘银河。”
卫执衡光是说话还不够,偏要学着容宸,在面前人的手臂上轻轻擦过,惹得容宸笑个不停。
“你非要在我胳膊上画一条银河出来么,痒死了,不如我改口,说我们两人是渐生情愫。”容宸抱着手臂搓了搓,他笑得有些岔气,小腹一阵抽痛。
卫执衡一眼看出容宸的不适,转身坐到他身侧,搓热了手掌,在他肚子上打圈,过了一会儿,容宸总算缓过来,倚靠在卫执衡肩膀上。
卫执衡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还是别说实话了,朕是皇帝,他再气也不会真的拿我怎么样,你要是如实相告,不得挨一顿家法。”
“哥哥才不会打我,”容宸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攥住卫执衡的手,“若是家里不同意,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卫执衡安抚地轻拍几下,两人的手交叠在一处,犹如共生的藤蔓,“别担心这些,我会解决的,你放心,朕绝不会以权势相胁。”
慢慢的,耳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卫执衡为容宸盖上一件披风,抬头遥望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色同中秋宴那日一般无二,容宸看不见的时候,他才敢偷偷低头叹气,其实他心里也没什么把握。
容宣这人很难缠,某些事情上他又古板得要命,世家大族亦有豢养书童的习气,但没人敢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多数文人仍以断袖之癖为耻,为了弟弟的名声着想,容宣大概不会松口,可这些事情,容宸都不需要去考虑。
有时候,卫执衡也会后悔那日酒后失态,若不是他先表露心意,将容宸引到这条路上,或许容宸这一生会过得更顺遂,但他又不甘心,一辈子把这些情谊深藏心底。
扪心自问,卫执衡自认为无法在容宸将来大婚时状若无事地添礼,即便只是想象,卫执衡也有些嫉妒那个有可能名正言顺站在容宸身边的女子。
把容宸抱到内殿的床榻上,卫执衡轻声道:“你将来会后悔吗?”
话音刚落,卫执衡又觉得自己带了傻气,容宸醉酒睡了,怎么会听得见他说话,俯身掖好被角,卫执衡便要起身,却忽然被一只手捏了捏耳垂。
容宸眼睛没睁开,嘴里咕哝着:“有什么好后悔的,本少爷一人做事一人当。”
卫执衡失笑,把容宸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这或许只是句梦话,却让他焦躁的心绪平静下来,是了,遥不可及的未来有什么可纠结的。
天色蒙蒙亮,卫执衡便准备上朝去了,侍候的宫人俱是轻声细语,生怕惊扰到容宸。
德安取来冠冕:“陛下,可要奴才将东侧殿收拾出来?即便容小公子留宿,您也不能屈尊在外间的小塌上啊,那边挨着窗户,您再着凉怎么办。”
“着凉就叫御医来看病,不过吃几副汤药的事,有什么好紧张的,都不许喧哗,灶上温着山药薏米粥,容宸醒了及时叫他喝下,早知道昨夜朕不该纵着他饮酒,白日说不定要头疼,若是醒了他不愿意在勤政殿待着,你亲自把人送回去。”
德安低头称是,等卫执衡出去了,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容宸浅浅的呼吸声。
阳光顺着窗户上的纹路挤进来,落在容宸的脸颊上,他抬手呼扇几下,发现没什么用,只得睁开眼睛。
内殿一片寂静,容宸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时,才发觉已经日上三竿了,他不禁有些心虚,此时出去不会正巧撞上卫执衡召大臣议事吧,容宸悄摸从门缝往外瞧,正对上德安挂着笑意的圆脸。
“德安公公,你吓死我了,外面有人吗?”容宸朝上面指指,“我现在出去不会打扰到陛下吧。”
“您放心,陛下还未下朝,小厨房一直温着养胃的粥,我叫人送过来,陛下还吩咐了,若是您觉得头疼,最好叫太医来看看。”
容宸闻言连连摆手拒绝:“不必了,我不爱喝那些苦汤子,只是几盏果酒,还不至于头疼,只是夜里会睡得沉一些。”
“陛下说了今日不必您伺候,看您想在哪儿待着,若是觉得勤政殿憋闷,回去休息也无妨,今日敬忠轮休,也能凑着一起说说话,免得无聊。”
“那正好,我回去歇着,粥也一并送到寝房吧,我就不打扰陛下忙正事了。”
嘬了几口山药粥,容宸被烫得直哈气,反正还是得等放凉些再喝,他转身出去扣响敬忠的屋门:“敬忠,起来没有?现在太阳都晒屁股了,咱们一起玩会儿呗,我偷偷藏了一副叶子牌。”
一只手飞快地从门缝伸出来把人拉进去,敬忠原本不想理会容宸,但这人嘴上没一点把门,私藏赌具是要被逐出宫的,容宸在宫里干够了,他可还没有呢。
“祖宗,你小点声,要不干脆去勤政殿喊你藏了叶子牌,陛下明令禁止宫人赌钱,往小了说是挨板子,往大了说可是要砍头的罪过,我难得休息一日,你可别给我送到慎刑司去。”
容宸双手合十:“错了错了,我来之前看过,这边没别人,肯定不能被人听见,那咱们不打叶子牌,你陪我说说话,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敬忠跟着容宸进了屋子,看清桌子上的菜式顿时乐了:“我说容公子,你来宫里当少爷的呀,得点赏钱全塞给御膳房了吧,咱们吃这么好干什么啊,填饱肚子得了,你这样将来出宫了手里哪还留得下钱,听我一句劝,平日节省些,我师傅说了,以后指着谁都不如自个手里有钱,若你实在嘴馋,我隔三差五带你去小厨房打打牙祭,我有个同乡在那边切配菜,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容宸感动的眼泪汪汪:“敬忠,你对我可真好,以后我肯定给你养老。”
敬忠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只比我小几岁,哪就轮得着你给我养老了,况且看这个架势,说不定我还得时常接济你呢,以后少找我打秋风,我就谢天谢地了。”
容宸收回了一份感动,但还是把粥瓮往前推了推:“你也一起吃,我自己吃不完,下次,下次一定听你的,我不点那么多菜了。”
“这还差不多,你还小,手里一定得攒钱,若是宫外还有家人,也不能把东西全寄回去,人一旦见了钱啊,什么亲情承诺都给抛到脑后了,咱们必须自个立得住才行。”
两人在这边聊得热火朝天,那边的卫执衡才刚下朝,朝堂上总算得了好消息,灾情得了缓解,不少流民都慢慢返乡了。
卫执衡刚坐下歇息,金羽卫就递来一份急报,打开来只是寥寥几行字,他却惊得几乎捏不住信纸。
容宣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