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这几日并不太平。
先是文姨娘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往柳安那边扑，还争掉了好几次柳安去其他姨娘处的机会。
毛姨娘是个闷葫芦，但她的三姑娘却不是个吃素的，隔天就跟个炮仗一样，跑到怡安院指着文姨娘的鼻子骂她不要脸。
文姨娘岂会怕这场面，暗下差侍女去通风报信，面上笑盈盈地回怼了几句，两人吵得有来有回，但柳安脚刚踏进怡安院的门，她就顿时转出一副柔软可怜的样子：“三姑娘，我想着你年纪小，才不与你计较，但我毕竟是你庶母，你未免也太放肆了！”
“呸！你突然装什么装！哪根筋搭错了也不知道，真叫人恶心！”柳明婉连连冷笑，“亏得你爹还是个教书先生呢，就教出这么个没有廉耻心的来，难怪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果然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再抬举你，还是上不得台面！”
她这是反驳文姨娘前一句骂她娘是婢女的话，但柳安脸色一下子变了。
文姨娘和毛姨娘的斗争，最后是以柳明婉捂着脸上红痕哭着跑出来结束的。
但在和梅姨娘的斗争中，文姨娘反而落入了下风。
梅姨娘倒也没做什么，只是捂着肚子，诶呦诶呦地叫了几声，就惊动了何氏赶紧去请大夫。
毕竟上一次梅姨娘落红，她被柳安连着冷落了半月，意在责怪她身为主母却没有行好照看之责，当时是她蓄意谋划便算了，但这不明不白的，她可不愿意引火上身。
她请的是刘大夫，但不知道为何，来的又是那个齐大夫。
匆匆赶来的齐川为梅姨娘诊脉，几息之后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动到胎气，只是饮食不当导致腹痛而已，你都吃了什么？”
“我下午只吃了小厨房的点心，说是文姨娘给我留的，我没想太多就吃了。”梅姨娘错愕，“齐大夫，那点心还在我房间里，我叫人哪来给你看看吧。”
“不必了。”齐川微笑，“我给你开一剂药，你让底下人煎好服下就行，日后饮食自己注意着点，切记生冷辛辣的食物。”
梅姨娘面色愧怍地点点头：“我这是头胎，没什么经验，让大夫和夫人为我折腾这一会。”
何氏满脸和善：“你腹中怀着老爷的骨肉，再怎么小心都是应该的，这文姨娘也真的是，她也是生过四姑娘的人，怎么还能这么不小心呢？你放心，这事我会禀告给老爷的。”
梅姨娘感动不已：“妾身多谢夫人主持公道。”
齐川写好了药方叫给旁边侍女，背起药箱就要离开，何氏也没有挽留的意思，只是说着客气话，让下人将人送出去。
出了院子，外面流动的空气才让人有了呼吸的**。
直接这次进侍郎府，似乎比上次更加乌烟瘴气了些。
他只是来看病的，并不想沾一身泥。
这次主动请缨再来柳府，是因为一个人。
柳家大姑娘。
毕竟上次柳府姨娘动了胎气，他旁观着就是那后宅主母包藏祸心，但奇怪的是，这柳大姑娘也不知道是抱着什么样的立场，居然阻止了亲生母亲的计划。
是因为怜惜一条性命吗？
他看不太透，但作为外男，主动拜访府中女眷实属不妥，一不小心可能还会坏了柳大姑娘的声誉，所以他也只能过来碰碰运气。
但眼见着要走出府了，他也只能佯装闲聊地说道：“齐某方才来的时候还有些忐忑，之前两次上府，都无意撞见贵府年轻女眷，我毕竟是外男，恐惊扰到她们，还好这次似乎没看到。”
下人笑道：“齐大夫今天就算是想见，也是见不到了。”
齐川因为这措辞皱了下眉，但还是问道：“这是为什么？”
下人面露得意之色：“我们府上大姑娘，两日前得了陛下和皇后赏赐，如今夫人为她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导礼仪，好去宫里向皇后娘娘谢恩呢。”
这事他听小师弟提起过，原本默默无闻的柳大姑娘，一下子有了姓名，甚至于被几位宫里的娘娘所留意。
这还真是……
鲜花锦簇，烈火烹油。
青瓦飞檐的四角凉亭，细碎金桂落了满地，微风拂来淡淡的香味。
坐在乌木凳上的老妇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因为岁月流逝而下垂的嘴角显出古板和不近人情的神态。
“大姑娘，若现在你是入坤宁宫觐见皇后殿下，该如何行礼？”
柳明婵缓步上前，垂眸低首，将衣袖拢得齐整，屈膝下拜，行四拜大礼，拜毕后道：“臣女参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齐嬷嬷又接着发问：“若娘娘开口，赐你落座，你又当如何？”
她从容谢恩，落座在先前准备好的椅子上，只坐椅面三分之一，脊背挺直，双手安放膝上。
齐嬷嬷严肃的脸色缓了些许：“大姑娘学得很好。”
柳明婵笑道：“嬷嬷谬赞，是您教导有方。”
教导有方吗？
齐嬷嬷在心里摇头，并不赞同这个说法。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可能在旁人眼里，这些宫规礼仪并不难记，多看几遍就能记住了。
但记住了，和做出来是不一样的。
寻常官家女子初学宫仪，多是刻意拿捏，一举一动皆透着拘谨，稍有不慎便会露怯失度。
可眼前这位大姑娘全然不同，举手投足、跪拜应答皆有章法，或者该说是……纯熟。
这种混成天然的仪态，她只在那些在宫里浸淫多年的女人们身上见到过。
柳明姝亲昵地挽起柳明婵的手：“大姐姐聪慧，一点就通，只可惜妹妹愚笨，即使嬷嬷点播了还是不成章法，我想请嬷嬷再行赐教，但又怕误了大姐姐的课程。”
“你我姐妹之间，说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柳明婵将手放在她的手上，“只要嬷嬷愿意，我必然不说什么。”
能够体恤姐妹，不争个人得失，可见不是个心胸狭窄的。
如此品行修养，别说当个世家主母，即使是……
齐嬷嬷算了下时间，心下明了，如此想来那柳侍郎，在这个节点上接回自家长女，未必没有打着同样的算盘。
她心下有了计较，在教导礼仪的时候更是倾囊相授，至于剩下几人是否能够跟上，只能看自己造化。
毕竟这些东西能够学懂一点，都算是见了大世面。
只是宫中礼仪实在繁重苛刻，柳家姑娘们初次学习，齐嬷嬷怕她们扛不住，便适时结束今日的课程，只是退而复返时，却看到柳明婵依然在练习。
暮色漫入亭中，少女独自立在空阔的亭下，一遍遍重复跪拜进退，身姿端正，额角已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那姿态，却让她恍惚间看到了一位故人。
齐嬷嬷静默站了片刻，才出声问道：“方才已经吩咐散学，姑娘如何还在此处苦练？”
柳明婵答道：“皇后娘娘是中宫之主，天下之母，我唯恐失仪冒犯，因此不敢懈怠。”
齐嬷嬷缓和了神色：“娘娘御下宽和，从不随意责罚，是以六宫人人敬仰，大姑娘无需担忧，过犹不及，今日还是早些休息吧。”
柳明婵有些羞赧地抿嘴：“原来娘娘如此仁慈，倒是我妄自揣度，多了许多无谓忧惧。多谢嬷嬷教诲。”
言至于此，齐嬷嬷干脆就着这个话题继续提点了下去：“皇后娘娘虽然仁慈，但宫中可不止这一位主子，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请嬷嬷指教。”
“宫中除了皇后外，宫中还有两位正一品的妃子，一位是张贵妃，一位是严德妃，严德妃生性淡泊，不喜争权夺利，若是入宫时遇到了，正常请安就行。”
她没提及张贵妃，想来就是对方的性子并不随和，只是不好议论贵人，才轻轻点过。
“有一点，我希望大姑娘记住。”齐嬷嬷郑重说道，“宫中不比外头，即使是御女采女之流，也是身上带着品级的贵人，万不可轻薄怠慢。”
“我知道的。”
齐嬷嬷原本想着言尽于此，但犹豫后，还是说出了更深层的话。
“大姑娘此番入宫，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这话乍一听无比冒犯，但柳明婵却知道，齐嬷嬷这番是和她交心了，她深深地看了眼面前的人。
见柳明婵并未动怒，反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齐嬷嬷对她的评价更高了些。
皇后亲赐御贡，何等风光荣耀，骤然见被人如此反驳，换个心性浅些的，说不定都要当场翻脸。
“常理上的入宫谢恩，被宫女领着入了坤宁宫便是，但姑娘受人瞩目，保不齐会有想要借机试探的，若是姑娘回答不来的，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无非就是装聋作哑，礼数上没有问题便成，总比说错了话要好。”
“嬷嬷一番教导，明婵不胜感激。”柳明婵福身就要拜谢，齐嬷嬷想要去扶她，这时一个香囊从她的怀里掉落。
那香囊上绣着双兰并株的图案，在看清的瞬间，齐嬷嬷脸色大变，脱口而出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柳明婵满脸不知所以的表情，她伸手就想去捡地上的香囊，但齐嬷嬷已经先她一步捡起来了。
“这个香囊，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齐嬷嬷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是一个妇人给我的。”柳明婵说道，“大约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闹饥荒，有很多流民吃不上饭，我给了那妇人几个馒头，她就把这香囊给我了，让我拿去换钱，但我看上面的刺绣实在是精致，就一直留着。”
她语气中似有结交之意：“嬷嬷若是喜欢，我便赠予您吧。”
齐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自然是珍贵，这可是出自尚功局之手，由司制司掌事女官亲手绣制，在宫外一物难求。”
柳明婵惊呼：“这香囊竟如此珍贵，那妇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齐嬷嬷没有回答，她神色复杂，但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个香囊：“既然大姑娘有意交好，那我也就不推脱了，寻常金银物件想来你也不缺，我便用更加有用的东西去交换。”
“不过在这之前，大姑娘，你得先给一句实话。”齐嬷嬷凑近了问道，“这次入宫，你是仅仅想向皇后娘娘谢恩，还是所求更多？”
柳明婵微只是笑着答道：“谁不想要博一场富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