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找来的教导嬷嬷姓齐,原为宫中尚仪局女官,昔日在宫中专教公主、妃嫔行止仪范。到年岁出宫后,便成为了京中官员世家的座上宾。
柳安没想到何氏竟然这般本事,齐嬷嬷的名声连他都有所耳闻,有些想要送家中适龄女儿入宫的,都会想尽方法聘请这位嬷嬷指点一二,便是那些门第更为讲究的世家,也以能请到齐嬷嬷登门教习为荣。
何氏这差事办得好,柳安虽然心情不佳,但也给了何氏好脸色看,更是连续几天留宿在她的院子里,连往日里最受宠爱的文姨娘,或是还有孕在身的梅姨娘,都受到了冷落。
即使是到了这个年纪,一双儿女都十几岁了,压过一院的莺莺燕燕,何氏也不免暗自得意。
只是这股得意劲还没过多久,柳安一个消息,恍如晴天霹雳般砸向她。
“老爷这话,可是说与我戏耍的?”
何氏强撑着微笑问道,柳安沉沉地看着她。
自从礼部尚书的调令下来,由原吏部侍郎周瑞接任,柳安升职无望,骤然的打击之下,他整个人都阴沉消瘦了不少。
“我是认真同你说的,我决心要抬一门贵妾上来,府里几位姨娘都是老人了,为我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不知老爷想要抬哪个姨娘?”
“夫人觉得呢?”
柳安把问题抛给了他,何氏暗里咬碎了牙,文姨娘泼辣俏丽,平日里最喜欢和她掐尖,毛姨娘倒是个老实的,但底下一双儿女却不老实,梅姨娘年纪最小,肚子里还怀了个男胎,要她说,那是一个都不想抬上来,尽是给她添堵的。
“我是觉得,府里几个妹妹都是极好的,不管抬举谁都是名正言顺。”
“夫人所想与我相同。”柳安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既然还没想好,不妨再看一看,不过这消息嘛……”
柳安脸色闪过一丝莫名的笑:“也就不用刻意藏着掖着了,让她们知道也无妨。”
何氏满脸错愕,不知道这卖的究竟是什么关子,但她也不敢问,只能柔顺地笑着,任由柳安握住她的手。
因着没有刻意隐瞒,这消息不胫而走,吹到了每一个姨娘那儿。
文姨娘躺在美人塌上,旁边的丫鬟给她打着扇子。
虽然已经过了立秋的时节,但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加之心里苦闷,不管怎么扇,她心里的火气都降不下来,气急之下,她干脆抢过扇子,自己扇了起来:“一帮没用的东西!”
丫鬟战战兢兢地垂下头,不敢有任何顶撞,但文姨娘那脾气一上来,就不是轻易能下去的。
“姨娘,您轻点声,要是被别人听到传到夫人耳朵里,您又该被说了。”柳明娴低声劝道。
“你还教育起我来了?”文姨娘转过头,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女儿的额头,“这屋子里啊,最没用的就是你,丫鬟只要听主子的话行动就好,你是那个主子啊,你得说话,他们才能动起来。”
“你看看人家三姑娘,现如今巴巴地就在老爷老太太面前卖好,多殷勤。你倒好,就知道缩院子里,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女儿呢。”
“姨娘……”
被戳了两下后,柳明娴眼睛里就起了水汪汪的雾,那样子看得文姨娘诶哟了一声:“我的姑奶奶啊,就你这怂包样,以后嫁了人,当了正室夫人,底下一个两个狐媚子作妖,你怎么震得住?”
柳明娴抿嘴,说不出话来。
文姨娘也不知这是怎么个事,她话多,倒是生出了这么个锯嘴葫芦,只能自顾自地继续念叨:“你们说老爷到底怎么想的?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抬个贵妾上来啊?”
“这府里若是谈出身,谈资历,哪一个能越得过我去,我可是正经人家出来的,我父亲身上还有秀才的功名,那毛姨娘从前是府里婢女,梅姨娘更是,风尘地里卖笑的歌女,老爷可是三品大员,抬这种人上来,岂不是贻笑大方。”
但她嘴上是这么说,心里也确实是没底的。
因为她是府里唯一一个没生出儿子来的。
她出生再好,老爷再疼她,到底还是底气不足。
她有时候真觉得生儿子讲的就是个命数,不管吃什么偏方,生不出来就是生不出来,那梅姨娘也是个好运的进府不过一年,就有了。
折腾了那么多年,她现在也熄了这个心思,如今能指望的,也就面前这个不中用的女儿。
“这次齐嬷嬷教导,你要好好学,宫里出来的嬷嬷,指点一回,抵得上你闷头学十年,把规矩学扎实了,也改改你身上这股窝囊气,将来议亲,才有底气挑个好人家。”
柳明娴唯唯诺诺地点头。
文姨娘叹道:“你娘我这辈子啊,也就指望你了,你别看我整日里唠叨你,那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但凡是有点底蕴的人家,求取正房太太,哪个不是想要个能镇住后宅的,像你这样做派,别人第一眼看到就嫌。”
“女人这一辈子啊,所求的不就是嫁个如意郎君吗?你外祖至今不肯认我,觉得我自甘下贱给人当妾,但我从不后悔当初,要真听他的话嫁个穷酸人家,一辈子供他熬成个穷酸秀才,那还有什么指望,我娘就是这么被熬死的!他居然还有脸让我走这条老路?”
文姨娘说出了火气,一把团扇摇得更加厉害,她脸上竟还有几分自得之意:“要不是你娘眼光好呢,当初老爷不过是个七品县令,谁能想到他居然有今日这般造化。”
柳明娴低着头,听文姨娘对她耳提面命,这些话听得太多,她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无非是让她找个好夫君,要有潜力的,要家室也得殷实的。
可姨娘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真能碰上了,又怎么轮得到她身上。
她才貌俱不出众,原先在府里就比不过二姐姐和三姐姐,现在又来了个大姐姐,那她又得往后面排点了。
好不容易熬到姨娘口干舌燥,叫人拿茶过来,她趁着这个口子赶紧告退。
得了应允,她便轻步退出怡安院,穿过廊下雕花隔扇,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走。廊边种着丛丛湘竹,风扫竹叶簌簌作响。绕过假山嶙峋的石根,眼前豁然铺开一汪池塘,水面浮着几片残荷,池边立着青石栏。柳明婵正倚靠在石栏边上,一身浅碧色暗绣折枝玉兰花的罗衫,日光透过柳丝落在她鬓边,衬得肤色莹润如玉,沉静如画中仕女。
一池的鲤鱼都被撒过来的饵料引了过来,争抢间溅出无数水花。
“大姐姐好雅兴,居然在这喂鱼。”柳明娴走过来,对着柳明婵福了福身。
柳明婵莞尔:“我不过是看这些鱼有趣而已。”
柳明娴看得摸不着头脑:“妹妹愚钝,只看出来是最寻常不过的锦鲤,这有趣之处倒是琢磨不出来。”
“你说这些鱼儿,明明平日里也有人喂着,并不愁吃,怎么我撒点饵料,它们竟还是一拥而上,甚至还打了起来呢?”
柳明娴低声回道:“鲤鱼不通人性,只知道有吃的便要来,怎么能用人的想法去想它呢?”
“是了,鲤鱼毕竟终日困在一汪池水中,如何能够理解岸边撒饵者的用意,眼中所能看见的,也只有这些被撒下去的饵料了。”柳明婵将剩余饵料全部掷洒进去,“而撒料的人,只不过是想看一场群鱼相争的景色罢了。”
柳明娴只觉得这些话似乎有所意指,但她一时不解其意,只能局促地笑笑。
柳明婵并未与她闲聊的意思,起身便要离去,柳明娴叫住了她:“大姐姐,我还未同你道一声谢。”
柳明婵回头看她:“谢什么?”
“是齐嬷嬷的事情,我知道我完全借着大姐姐的光,才能有幸得齐嬷嬷指导,但若是送些首饰银子什么的反而轻薄了你,这份情我会记在心里,日后若有能力必定报答。”
她一口气把藏在心里的腹稿说了出来,但真说完以后她又不免忐忑。
她是个什么贵重的身份,居然还和被皇后娘娘看中的嫡姐说起这番不知天高地重的话来。
“齐嬷嬷,是母亲请来的。”柳明婵未像她想的那样出言刻薄,“母亲能请到她,是因为三品侍郎妻子这个身份,所以这一切都得归功于父亲,我们都是父亲的女儿,自然是一应照拂。”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柳明婵脸上蒙着层让人看不懂的神色,“四妹妹懂得这个道理吗?”
柳明娴以为她要行长姐的教导之责,忙答道:“自然是懂得的。”
“那若是日后因为柳家犯错,而累及到无辜,四妹妹会怨吗?”
柳明娴怔住,缓了下后才说道:“不怨,柳家生我养我,与我荣华富贵,若真祸事临头,如何能说割开就割开呢?”
“四妹妹通达。”柳明婵笑道,那笑里竟然还带着点悲悯的意思,她向柳明娴揖了一礼,不欲再多言,便告辞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