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指尖带着刚洗完澡残留的温热,轻轻扣在谢景诚腕骨上。那一点触碰很轻,却像细小的电流,顺着皮肤一路窜上去。
谢景诚擦头发的动作骤然停住,手僵在半空中。
谢景诚垂眸,目光落在宋阳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缓缓松开攥着毛巾的手指,低声应了一声:“好。”
宋阳接过毛巾,垂着头,指尖胡乱地擦着自己湿漉漉的黑发。
半晌,谢景诚走出房间:“我去放杯子。”
宋阳松了口气,心想真是要命了。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四处看着,这个房间挺大,不仅有独卫,还有一个自带的小阳台。他忽然瞥见床头柜上好像放着一瓶类似药的东西。
他擦着头发走过去,好奇地拿起来一看——是一瓶治疗胃病的药。
他有些疑惑,谢景诚什么时候有胃病了?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有胃病却还是不好好吃饭!在学校总是不怎么吃晚饭,要么就是吃的很少。
谢景诚一回来就看见宋阳站在床头,他疑惑地轻蹙了一下眉,走过去问:“怎么了。”
宋阳抬眼看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瓶:“你有胃病?”
谢景诚愣了一下,说:“嗯。”
“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从小就有。”
“那你在学校还不好好吃饭?”宋阳没好气地说,“天天都不吃晚饭,不疼?”
“还行。”
“行什么行!”
“你还回家么。”
“你别转移话题!”
宋阳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快十点了。
他其实还挺想留下来的,不想这么快就分开。他清了清嗓子:“要我留下来也行,免得你还得跑一趟给我送衣服。”
他放下药,没再继续追究,问谢景诚:“我睡哪?”
“跟我睡。”谢景诚说得直接,可把“心怀鬼胎”的宋阳吓了一跳。
这种情况要是跟他睡一张床上……宋阳不敢想,反正肯定不太好。
他咕哝道:“你们家没有客房么?”
“隔壁没床。”
“呃……那要不,我去睡沙发?”宋阳说着就想往外溜。
被谢景诚一把捏住后颈,拎猫似的把他往后拉:“没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
“那你去睡。”宋阳瞟了他一眼。
“……”
“也没有让主人睡沙发的道理。”
谢景诚把他拉到身边,松开手:“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怕什么?上次你不还抱——”着我睡。
他话还没说完,宋阳赶紧捂住他的嘴:“好好好,我睡我睡。”
宋阳觉得尴尬死了,上次那是纯属意外!
这时,谢景诚家的猫儿子睡醒了,在外面挠着门,喵喵叫着要见人。
谢景诚走过去把门打开,猫儿子翘着尾巴慢悠悠地进来了。
它看见宋阳,睁着圆眼歪了歪头,好奇地凑过去,在他脚边转圈。
宋阳不敢动,生怕吓到这小玩意儿。小橙在他脚边嗅了嗅,随后蹭了蹭他的脚踝。
谢景诚把猫儿子抱起来,却被儿子用肉爪推开,踩着他手臂跳到宋阳怀里去了。
宋阳乐的不行,他挠挠小猫下巴,调侃道:“咱俩是不是应该换猫养?”
谢景诚扫了他一眼,说:“它只是对你好奇而已。”
宋阳“切”了一声,没理他。安静地逗小橙玩。
折腾了一天,也玩累了,他感觉有点饿,于是问谢景诚:“你家有吃的么?有点饿了。”
这个点何芷已经睡觉了,他家也没什么能直接吃的,他想了想说:“想吃什么,给你做。”
宋阳一听还挺惊讶:“你还会做饭呢?”
“嗯。”
“能吃么?要不还是点外卖吧。”
“……”
“放心吧,不会给你吃屎的,我是厨师。”谢景诚嘲他。
宋阳气笑了,破罐子破摔:“行,厨师是吧。那我要吃红烧肉、椰子鸡、糖醋排骨、清蒸鱼、烧花鸭、辣椒炒肉、土豆丝、小炒牛肉。”
“那你还是吃屎吧。”
话是这么说,谢景诚还是尽量满足了客人的需求,从他报的菜名里挑了两样简单的出来做。
宋阳也没想到,谢景诚这么少爷病的人,居然会做菜,而且还做的很好吃。
“没想到你手艺还挺好的。”宋阳毫不吝啬地夸他。
谢景诚看了他一眼:“嗯,比你好一点。”
这回宋阳没反驳,毕竟是事实,他自己想起朋友圈那盘黑黢黢的玩意都想笑。
客人吃饱喝足后,又起了顾虑。难不成真的要一起睡么,要不让他睡地板算了。
但这显然不可能,于是宋阳想问他再要一床被子,但谢景诚说被子都被他妈拿去洗了。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两人先后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微微下陷,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可空气里的距离却近得吓人。
宋阳平躺着,双手拘谨地摆在肚子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果然动了情就是不一样,上次抱着他睡都没像现在这样这么紧张。
可又因为知道自己动了情,所以就想再靠近一点点。
他纠结着,手心微微出了点薄汗。不知不觉,身子悄悄往那一侧挪了半寸。
察觉到身旁人靠近,谢景诚身体一僵,没有躲开。
“别乱动。”谢景诚的气息落在他耳边,很轻。
宋阳瞬间吓的一动不敢动,支吾着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我冷。”
谢景诚转过身,撑着床半支起身,把被子往宋阳那边扯。这动作直接把宋阳圈在怀里,手臂触到对方体温,烫的灼人。
宋阳鼻尖几乎要撞上他的锁骨,周遭全是谢景诚身上干净清浅的薄荷味道。
他惊得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视线无处安放,只能落在谢景诚颈侧起伏的喉结上。
谢景诚维持着这个姿势,垂眸看向他,眼底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沉。他的手臂就架在宋阳耳侧,温热的呼吸扫过宋阳额前的碎发。
“这样,还冷吗。”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
这话在宋阳耳朵里听起来,极具危险性,透过他耳膜撩拨着他的心弦。
他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被褥里,连指尖都绷住。刚才只是想悄悄靠近一点,根本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他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好多了。”
谢景诚缓缓放低身子,没有立刻退回去,彼此之间只剩寸许距离。
接下来是怎么样的情况,宋阳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了。等对方退回去,重新躺回身侧,他的心脏依旧跳动不停。
这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直到他回去的路上,坐上出租车的那一刻,他才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突然感觉,好像十二天的假期,也没有这么让人难以接受了,甚至还有点长。
*
几天后是宋阳母亲的忌日。车子停在墓园停车场。宋俊峰拎起帆布包,两人沿着石板步道缓步向上。
清晨的雾薄薄笼在城郊的山头。
步道两侧栽满松柏,常青的树木笔直挺立。盛夏枝叶繁茂,风吹过树梢,沙沙轻响。零星也有前来祭拜的人,大家都放轻脚步,压低说话声,生怕惊扰长眠于此的故人。一块块墓碑整齐排列,静静嵌在草木之间。
宋阳脚步平稳,一步步往前走,心里一点点沉下去。这条路他每年都会和父亲一起来。转过拐角,那块熟悉的墓碑出现在视野里。
黑白照片上,女人眉眼温柔,浅浅笑着,目光平和,一如记忆里的模样。
宋阳脚步顿住,静静站在原地望着照片。
宋俊峰放下手里的袋子,弯腰,轻轻抚过碑面,一点点拂去台面上落着的枯枝与尘土。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照片里的人。
他今天其实醒得很早。凌晨四点多,睡意就散了。躺在空荡荡的主卧床上,身侧那半边位置,空了许多年。这么多年,他习惯了独自处理公司繁杂事务,习惯一个人打理家里大小琐事,习惯在宋阳面前扮演可靠、不动声色的父亲。只有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才敢放任思念漫上来。
在厨房准备东西的时候,他下意识拿了两副碗筷,摆到桌上,停顿几秒,又默默收回其中一副。
指尖触到冰凉石材的时候,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死死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在外他可以谈笑风生,可站在这里,他只是失去爱人的普通人。
收拾干净,他拿出包装好的白色雏菊,拆开包装摆在碑前,又取出绿豆糕和白茶,一一摆放整齐。他把茶杯斟上茶水,就像从前在家,给她倒一杯茶那样。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安静站着,低声开口:“温然,我们来看你了。”
宋俊峰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目光温柔,藏着积压多年的思念。他在心里默默和妻子说话:这些年公司有起有伏,阳仔也慢慢长大了,越来越懂事,成绩很好,只是偶尔性子要强,遇到委屈习惯自己憋着。我拼尽全力护着这个家,护着我们的孩子,可很多时刻,还是会想,如果你还在,该有多好。家里少了你的声音,再热闹,也是空的。
他没有出声,那些绵长的思念,全部压在心底。
成年人的悲伤,大多安静无声,不会嚎啕大哭,只会在某个瞬间心脏发紧。
这么多年,他不敢在宋阳面前流露太多难过。他是父亲,是家里仅剩的支柱,他不能垮。
宋阳看着宋俊峰紧绷的侧脸,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父亲夜里常常独自坐在书房,对着旧照片发呆,桌上的茶凉了一遍又一遍。知道他总会下意识保留母亲生前的习惯,冰箱里常年备着她爱吃的绿豆糕,哪怕很少有人去吃。
车祸那天,他也是第一次看见父亲的眼泪,那个平时在生意场上杀伐果断,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却乱了阵脚,不知如何。
他慢慢走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石碑。石材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妈,我来看你了。”他轻声说,声音极轻,“最近一切都挺好的,暑假习题刷了不少,考试成绩还算稳定。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期末考应该还是第二名。”
他轻笑了一下:“我下次争取考个第一,给您争光。”
风穿过松柏,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回应。
他慢慢说着暑假里的琐事,讲班里同学的近况,讲刷题时遇到的难题,讲家附近新开的糖水铺。很多平日里不会和旁人提起的细碎小事,他都愿意在这里慢慢讲给母亲听。
“我现在的同桌,叫谢景诚。”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宋阳自己都愣了愣。原本没打算说,可话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他人看着冷淡,其实心思很细,做饭也很好吃。刚转学的时候跟不上进度,也是他帮的我。”
说起谢景诚的时候,宋阳眼底那层浓重的哀伤里,透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下次有机会,我带他来看看您。”
宋俊峰站在身后,静静听着。他听见宋阳的话,心底一动。这么多年,宋阳很少主动提起心底的事,大多时候都习惯把情绪藏起来,像往常一样摆出一副开朗无所谓的样子。
从小到大,他也就只从他口中听过松子这样一个好朋友。
“有能说说话的人,是件好事。”宋俊峰说。
宋阳摩挲着碑面,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安静说了许久,讲自己的打算,讲之后未来的安排,讲希望母亲放心。
太阳慢慢爬高,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尽,盛夏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林间蝉鸣慢慢响起,绵长聒噪,是独属于夏日的声响,衬得这片墓园愈发安静。
蹲久了腿发麻,宋阳缓缓站起身,站在墓碑前静静凝望那张照片。好多想念,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无声的凝望。
宋俊峰上前,默默将带来的纸钱,在划定的区域慢慢点燃。火苗轻轻跳跃,青烟缓缓向上飘起,消散在温热的夏风里。火光映在父子二人脸上,明暗交错。
宋俊峰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眶发烫,他微微偏过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悄悄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时间差不多了。”宋俊峰轻声道,声音略有些干涩,“我们该走了。”
他失去了爱人,只剩下宋阳,是他余生全部的牵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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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