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度陷入安静，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连绵不断。
或许天空也有自己的悲伤，随着情绪下起了淅沥小雨。
谢景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点雨却落在脸侧。
宋阳懵懵地看向他：“你吐口水给我了？”
谢景诚：“……”
“是下雨了吧。”谢景诚睨着他，“还吐口水，你怎么想的。”
宋阳笑了几声：“我以为我说你是铁树，你生气了呢。”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有要变大的趋势。
谢景诚抬起一只手，搭在宋阳额前上方：“雨下大了，走吧。”
宋阳愣了一下，抬眼看他。随着动势，额头轻轻碰上了手指。
他四处看了一下，宽阔的江边，没有一处可以躲雨的，除了树还是树。
细碎的雨点骤然密集，噼里啪啦砸在江面，碎出一圈圈连绵的涟漪。
远处城市的灯火被雨雾蒙住，晕成一片朦胧暖黄。
肩头很快蒙上一层湿意，凉丝丝地渗进布料里。
“往哪走？”宋阳侧过头问谢景诚，话音刚落，一滴雨直直砸进他的眼角，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谢景诚收回搭在他额前的手，沾了微凉的雨水。他扫视一圈长长的江堤，平直的步道绵延向远方，最近的便利店还要穿过前面一大片绿化带。
“往前跑，前面有店铺。”他说完就要起身。
宋阳却没动，反而抬眼望向漫天落下的雨幕，雨水轻轻打在他脸颊，凉得舒服。他忽然弯起嘴角，轻声笑了一下。
“别跑了。”他声音不高，混在朦胧的雨声里，“其实，淋雨好像也可以。”
谢景诚动作一顿，垂眸看他。雨珠不断坠落在宋阳的发顶，顺着发丝滑下来，划过他的下颌。
他抿了抿唇，还是站起身：“不怕感冒？”
“怕什么。”宋阳往前踏出一步，站到没有树荫遮挡的开阔步道上，任由雨水落在身上，衣料慢慢浸上水色，“难得遇上这么一场雨，江边没人，就我们两个，跑着躲雨多可惜。”
他抬起手，去接空中坠落的雨珠。冰凉的雨水落在他的发梢、肩头。
江面上的雨雾越来越浓，远处城市的灯火变得朦朦胧胧，江水翻涌，涛声和雨声缠在一起。整条江堤空旷安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们并肩前行在雨中，感受自然的温度，享受彼此的体温。
宋阳侧过头看谢景诚。雨水打湿他的黑发，一缕缕贴在额前，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滚落水珠。往日清冷的轮廓，仿佛被雨雾柔化了几分。
“你看，”宋阳抬了抬下巴，望向江面，“下雨的时候，江更好看。”
谢景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连绵雨线坠入滔滔江水，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水。
他看了一会，重新垂眸看他，盯着他被雨浸湿的眉眼，说：“好看。”
这一刻，世界落于少年眼眸。
远处堤岸拐角处，忽然亮起一点暖融融的光，在灰沉沉的雨幕里格外显眼。
宋阳最先注意到，朝那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边好像有人。”
那是个简易的小摊，一把黑色大伞撑开，摊主裹着雨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防水布。布面上整齐摆着折叠雨伞，旁边还有一小堆亮晶晶的小东西，点点微光在雨雾里忽明忽暗。
两人一步步走近，雨声里混入摊主温和的声音：“小伙子，下雨啦，买把伞不？”
两人其实已经湿透了，但宋阳也没有再继续淋雨的意思。他随手挑了把黑伞，付了钱就要打开。
谢景诚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一旁的亮光上——太阳形状的小灯发着暖光，上面的笑脸对着他嬉笑。
宋阳开了伞，把伞往身旁撑。谢景诚把灯绑了上去。黑伞隔绝漫天冷雨，伞下一方狭小的天地，挂着一枚小小的太阳灯。
太阳在雨伞杆上，暖光悬在伞下，像截住了小片被雨云藏起来的日光，清晰地照出了两人眼里的碎光。
宋阳握着伞柄的手顿了顿，垂眼看向那枚太阳小灯。圆圆的灯面印着浅浅的笑脸，将冰凉的雨水烘出些许软意。
“这创意不错啊，雨夜里的太阳。年轻人真会玩。”摊主在后面捧场。
宋阳笑了一下，视线随意扫过防水布上其余的小物件。摊子角落堆着一排毛绒挂件，其中一只棕褐色的小猴子蜷在那里，圆眼睛，长长的胳膊耷拉着，模样灵动。
看见它的瞬间，宋阳脑子里一下子窜出上次树荫底下的画面。
他拎起小猴子的一条腿：“喂，你还记得你之前说我打球像猴子么？”
谢景诚一愣，随即很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不记得。”
宋阳一把勒住他脖子，把他往下压，没好气地说：“你还敢说不记得？”
谢景诚被他压的弓下身，抬手轻轻握住了勒在他脖颈的手腕：“我那是夸你灵活，没有别的意思。”
宋阳信就有鬼了，他“呸”了一声说：“去你的吧，有你这么夸人的么。”
宋阳撒开手，火速买下小猴子，扔进谢景诚怀里：“送你了，让它时时刻刻提醒你。”
他刚说完，一阵风吹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打了个喷嚏。
“冷了？”谢景诚说。
宋阳抹抹鼻尖：“是有点。”
谢景诚掏出手机点了几下，说：“这里离我家近，我打好车了，先去我家换件衣服吧。”
宋阳原本想说不用，但被谢景诚堵回去了：“难不成你想这个样子，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家？”
宋阳低头看了一下自己。emmm好像其实不太行，湿成这样回去，到家估计也已经成尸了。
他们先去便利店买了两条毛巾擦头发。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能太疯。
一整个车程，宋阳的喷嚏就没停过，直接喜提感冒。
就算这样，他也不忘损旁边的人几句：“都怪你这个乌鸦嘴，我真感冒了。”
谢景诚：“……”
听着他忽重的鼻音，谢景诚表示不跟病人计较。但他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怎么我就没感冒？”
宋阳吸了吸鼻子，睨了他一眼说：“你不是人。”
“……”
何芷正窝在沙发上追剧呢，突然听见有人开门，她抬头往门边一看，却发现两个大男生湿漉漉地进来了。
何芷吓一跳，还以为自己儿子出了什么事，但见他神色如常，旁边还跟着一位鼻子红红的帅气小伙子，疑惑地开口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小诚你带他去淋雨了？”
宋阳听见这话，说了一声：“阿姨好。”然后偷偷瞄向谢景诚，拉了拉他的衣角，威胁他“好好说话”。
谢景诚扫了一眼宋阳，抿了抿唇，像是做着沉默的抵抗。几秒过后，他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嗯。”
何芷放下抱枕，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你这孩子真是的，怎么能拉着人家去淋雨呢。”
“……”
“长这么大了，还喜欢淋雨。”
“……”
“跟你小时候一样，没事总喜欢去淋雨。”
“……”
她每说一句，谢景诚的脸就黑一分。
“妈，先让我们进去吧。”他抬手把湿发往后抓，制止了何女士再继续说下去的势头。
何芷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在地上，对宋阳说：“你是小诚同学吧？来，穿这双。”
“谢谢阿姨。”
何芷侧过身给他们让路：“赶紧去换件衣服，别感冒了。”
谢景诚的房间很干净，也很简洁，桌上除了学习资料，就只有一个白色的数字闹钟。跟宋阳房间温馨的暖调不同，更多是淡然的灰白。
谢景诚从片衣柜拿出来一套干净的家居服，还有一条厚浴巾。衣服是素色的，版型宽松。
“浴室在那，你进去冲一下。把湿衣服脱下来，这套先凑合穿。”谢景诚指了指浴室方向，又叮嘱，“水温调高点，别洗太久。”
宋阳“噢”了一声，问道：“那你呢？”
“我去外面洗。”谢景诚说，“等会把衣服给我，我拿去洗。”
没多久，宋阳裹着浴巾走出来，身上穿着谢景诚的衣服，衣长稍稍偏长，袖口卷了两层，布料带着淡淡的、属于谢景诚的干净气息。头发依旧湿漉漉，发梢滴着水。
谢景诚也洗完了，他端着水杯走过来，递到他手上。杯壁温热。
“把药吃了。”谢景诚说。
宋阳低头看向杯子里黑棕的药，仰头喝下，微微皱了下眉，药味苦涩在舌尖散开。
“有点苦。”他小声嘟囔。
谢景诚看了他一眼：“苦着。”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从桌上拿了一颗糖，扔给他：“喝完吃一颗。”
他又从椅背上拿了一条毛巾，覆在他头上：“还敢湿着头发，真不怕生病？”
宋阳吸了吸鼻子，感受着谢景诚的手隔着毛巾在他头顶揉擦：“雨水脏。”
谢景诚觉得好笑：“说要淋的时候怎么不说脏？”
宋阳咕哝着：“那不一样。”
他喝完杯子里的药，问他：“你小时候为什么经常去淋雨？”
谢景诚给他擦头发的手一顿，沉默了几秒，哑声说：“没有，我妈乱说的。”
一开始，他只是单纯觉得好玩，下雨天故意跑出去淋得浑身湿透。谢志勋看见不会发火，只会笑着教育他，把他扛回家。拿毛巾给他擦头发，放热水让他洗澡。
再到后来，他发现谢志勋经常喝酒宿醉。他试过一次又一次，下雨天独自跑出去站在雨里。心里偷偷盼着，淋了雨，他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看见浑身湿透的自己，过来把他抱起来，带他回家。
可实际上，来的人只有何芷，和混在雨水里的眼泪。每次等来的人都只有何芷。她撑着伞找到他，看见他一身冷水，会红着眼眶拉他回家。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于是就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
雨水混着泪水一起淌下来，何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泪。至少这样，不用看见她因为自己揪心的模样，不必让她再多一分担心。
雨落下的时候，会短暂忘掉很多东西。
毛巾依旧覆在宋阳头顶，动作却慢了下来，一下，又一下。暖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谢景诚低头，看着宋阳因光照而渡柔边的侧脸。许久，直到他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哥。”宋阳声音带了鼻音的沙哑，低低叫了一声。
他抬手握住了谢景诚的手腕，谢景诚这才发现，他脖颈到脸，皆是一片绯红。
“我自己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