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兵部库房里翻账册。
长庚把信递进来,他拆开看了一眼,面上没露什么,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对兵部主事说了句“今儿个先到这儿”,便起身走了。
出了兵部衙门,他翻身上马,没回王府,也没进宫,直接去了城东一间不起眼的茶铺,在雅间里坐了半个时辰。长庚守在门口,看见恪王府的幕僚、钱贵人宫里的秋月,还有太医院一个跟陆言走得近的太医,先后从后门进去了又出来。
当天晚上,江栖迟在棠梨宫正殿里等到了凌渊的口信。
碧桃从后角门回来,把一张折成小方胜的纸条递给她。江栖迟拆开,上面就一行字:“皇上让你盯着本王,你就盯。明儿个下午,慈宁宫后廊,本王有话说。”
江栖迟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
第二天下午,慈宁宫后廊。
太后午睡,玉簪带着宫人在后殿给太后捶腿。凌渊以给太后请安的名义进了慈宁宫,在前殿坐了一会儿,跟玉簪说了几句“太后最近睡得好不好”之类的场面话,便起身说“本王去后廊透透气”。
后廊里,江栖迟已经等在那儿了。
这回没勾手指,也没靠在一起。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站在廊柱边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外人瞧见,只当是恪王殿下碰巧遇上了来给太后请脉的贵妃娘娘,正站着说话。
“查清楚了。”凌渊开口,声音压得低,“密折是皇后递的。她身边的嬷嬷跟兵部赵大人的夫人是表亲,赵大人挨了罚俸,心里不服,托皇后的嬷嬷递了话。皇后借刀杀人,想借皇上的手把本王跟你拆开。”
江栖迟点了点头,昨晚上她已经自己琢磨过一遍了:“皇上让我盯着你。我要是真替他盯着,往后你做什么都得束手束脚;我要是不盯,他拿江家满门要挟我,迟早得下手。”
“所以你得盯。”凌渊说得干脆。
江栖迟转过头看他。
“皇上让你盯,你就盯。他问起来,你就报些无关痛痒的。”凌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递给她,“这上头写的,是本王接下来两个月打算做的事。粮道上要调一批药材,太医院这边要核查几个药铺的资质,宗人府那边要清一批旧档。全是正经差事,你报给皇上,他查来查去也查不出毛病。”
江栖迟接过单子扫了一遍,折好揣进袖子里:“你把正经差事报上去,皇上查完觉得没问题,慢慢就放松警惕了?”
“对。”凌渊转过头看着她,“等他放松了,本王再做不正经的。”
江栖迟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王爷这招,叫灯下黑。”
“跟你学的。”凌渊笑了一下,随即收了笑意,“不过光靠这些填不满皇上的胃口。他那人多疑,光报正经差事,他会觉得你在糊弄他。得再给他递点‘把柄’。”
“什么把柄?”
“比如——本王私下跟哪个朝臣走得近,本王在江南还有哪些没交代的旧账。这些‘把柄’得是真的,但不能是要害。皇上查了,能查出点东西,他就会觉得自己掌控住了局面,反倒不会去挖更深的东西。”
江栖迟琢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主动给皇上递几件不痛不痒的事,让他觉得‘朕什么都知道了’?”
“对。”凌渊点了点头,“皇上这人性子急,拿到一点东西就坐不住,急着用。他要是觉得攥住了本王的把柄,就不会再花心思去挖别处。咱们拿几件小事把他喂饱了,他反倒顾不上大的。”
江栖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皇后那边怎么办?”
“皇后这步棋走得不错,可惜走早了一步。”凌渊往廊柱上靠了靠,“她以为自己递了折子,皇上就会疏远本王。可她忘了一件事——皇上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本王手里攥着追回来的赃银,皇上再怎么疑心本王,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本王翻脸。”
“那皇后呢?”
“皇后那边,本王来收拾。”凌渊转过头看她,“你不用管,也别在宫里跟她正面撞上。她递了密折,肯定防着你。你越躲着她,她越觉得你心虚。你就照常去慈宁宫请脉,照常去皇后宫里请安,该说什么说什么,别露怯。”
江栖迟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临分开时,凌渊忽然叫住她:“江栖迟。”
“嗯?”
“皇上今儿个吓着你了?”
江栖迟愣了一下。她想起昨天从勤政殿出来时扶着墙缓了半天的事,没跟任何人提过,连碧桃都只看见她脸色不好。
“没有。”她说,“本宫什么场面没见过。”
凌渊看了她一会儿,没拆穿,只是伸手把她散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下回皇上再传你,你先让人给本王递个话。本王在勤政殿外头等着,真出了事,本王闯进去。”
“你闯勤政殿?”江栖迟笑了一声,“你是想造反还是想找死?”
“本王说的是‘真出了事’。”凌渊把手收回来,“没出事,本王就在外头等着。什么也不干。”
江栖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后廊另一头走了。
——
从慈宁宫出来,江栖迟直接去了皇后宫里请安。
皇后正在偏殿跟几个嫔妃说话,见她来了,笑着招手让她坐。江栖迟恭恭敬敬行了礼,在末座坐下来,跟平常一样不多话,偶尔搭一两句腔。
钱贵人也在座,坐在另一头,冲她递了个眼神,什么也没说。
皇后聊了一会儿,忽然把话头转向江栖迟:“贵妃最近还天天往慈宁宫跑呢?太后身子骨可好些了?”
“回皇后娘娘,太后恢复得不错,如今能扶着宫人在廊下走两个来回了。”
“那就好。”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本宫最近听说,恪王殿下也常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他跟贵妃倒是赶得巧,回回都能撞上。”
殿里几个嫔妃都竖起了耳朵。
江栖迟面不改色:“是赶得巧。恪王殿下头风是老毛病,太后前阵子说让臣妾帮着瞧瞧,臣妾就跟恪王殿下在慈宁宫碰过几回。不过他那人查账查惯了,见着臣妾就提棠梨宫的药材账,臣妾烦他烦得不行。”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殿里几个嫔妃倒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皇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把话头岔到别处去了。
出了皇后宫,钱贵人从后头追上来,跟她并肩走了一段路,低声说了一句:“方才皇后那话,是探你的底呢。你别慌,她手里除了那本密折,没别的。我替你盯着她这边,有什么动静,我让秋月递话。”
江栖迟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密折的事?”
钱贵人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是我爹的老乡。这宫里的事,只要我想知道,没有打听不到的。”
江栖迟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钱贵人这人,比她想的藏得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