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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密折

变故出在粮道案子结案后的第五天。

那天早上,江栖迟照例去慈宁宫给太后请脉。刚搭上脉,外头就有小太监来报:“贵妃娘娘,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了,说皇上传您去勤政殿说话。”

江栖迟搭脉的手停了一瞬,指尖在太后腕子上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笑了一声:“太后,臣妾去去就回。”

太后看了她一眼:“去吧。有什么事,回来跟哀家说。”

出了慈宁宫,春日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晒得宫道上的青砖发白。江栖迟跟在李公公身后走,手心攥出了汗,面上却一派的从容。

勤政殿她来过不少回,可这一回,脚跨进门槛时,她觉得殿里的温度比外头低了好几度。勤政殿是先帝朝修的,规制比别的殿都大,四面墙上贴着暗金云纹的壁纸,地面铺着一尺见方的青石金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殿里没开窗,几个鎏金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缭绕,把那股子沉沉的威严压得更重。

皇上坐在那张紫檀雕龙的御案后头。

江栖迟跪下去行礼时,抬了抬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皇上今年刚过三十,可看着比实际年纪老,脸色白里透着一种药吃多了的黄,两颊微微陷下去,颧骨就显得高了。眼底一圈青黑,连着几天没睡好的样子。他手边搁着半盏凉茶,和一碟没动过的点心,御案上堆着一摞折子,最上头那份摊开着,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还没干。李公公搬了把椅子过来,退到一旁伺候。江栖迟谢了座,后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上,指甲悄悄掐进掌心,面上却是一副“不知道皇上找臣妾来有何吩咐”的乖巧模样。

“朕这两天收到一份密折。”皇上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闲话家常,可那双眼一直钉在她脸上,“有人跟朕说,恪王最近往棠梨宫跑得太勤了,说恪王跟贵妃往来过密,怕是不妥。”

江栖迟心里咯噔一声,可面上半点没露。她甚至还微微蹙了蹙眉,像是不解:“臣妾跟恪王殿下往来,都是为了药材买卖的事。”

“药材买卖。”皇上把茶盏搁下来,指头在盏沿上轻轻一叩,“什么药材买卖,能让堂堂王爷三天两头往宫里跑?”

“皇上若是不信,臣妾可以把账本调出来。哪一批药材、多少银子、走哪条账,一笔一笔全在宗人府的存档里。齐王殿下查账时翻出来过,臣妾跟恪王殿下因为这账还吵过不少回,宫里不少人瞧见过。”

“吵过?”皇上挑了一下眉。

“吵过。恪王殿下那人查账严,说臣妾的药材采买超了支,罚了臣妾小五千两银子。臣妾肉疼得很,每次他来查账,臣妾都得跟他吵一架。”

皇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桌上那份折子拿起来抖了抖:“这折子是谁递的,朕不告诉你。但递折子的人说,恪王在江南的时候,你妹妹往金陵递过信,信里写的是‘江南潮湿,让王爷少住水边’。这话,像是一个太医院司医该对王爷说的吗?”

江栖迟袖子里掐着掌心的指甲又深了一分。她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温吞吞的笑:“皇上,臣妾妹妹是司医,给恪王殿下调理头风是她的差事。江南那地方湿气重,头风最怕湿邪。她要是叮嘱一句,那是尽本分。要是不叮嘱,王爷在江南头风犯了,回头还得赖太医院治得不尽心。”

殿里静了一瞬。

博山炉里的龙涎香烧得正旺,一缕白烟从炉盖的镂花里钻出来,在两人之间悠悠地打了个旋。外头不知哪处的宫人在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顺着窗缝钻进来,衬得殿里越发静得发虚。

皇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折子往桌上一拍,那声响让江栖迟眼皮跳了一下,可她的脊背纹丝没动,甚至连搭在膝上的手指都没蜷一下。

“行。贵妃这张嘴,朕是领教过的。当年淑妃栽在你手里,朕还觉得是淑妃蠢。如今看来,是贵妃的本事大。”

“皇上谬赞。臣妾没什么本事,就是账记得清楚。”

“账记得清楚?”皇上往后靠了靠,笑了,“那朕问你,恪王这三年从你棠梨宫拿走的药,一共值多少银子?”

江栖迟没犹豫。这个数她昨晚睡前才在心里过了一遍,就算皇上半夜诈她,她也能张嘴就来:“恪王殿下头风用的是生半夏加鲜天麻,一服药的药材成本是三两七钱。三年下来总共配了一百二十三服,合计四百五十五两。王爷每季度付一次银子,走的是宗人府的账,罚银和药钱混在一处,本宫也分不太清哪笔是哪笔。皇上要是想查,臣妾回去把账本理一理,三天之内呈上来。”

皇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行了。朕没工夫查你那点药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日光从窗棂里斜进来,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瘦得有些脱了相,下颌线绷得紧。江栖迟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贵妃,朕跟你说句实在话。朕这个皇位,坐得不容易。”皇上的声音低下去,没了方才那股子戏谑,“先帝传位的时候,朝中多少人不服气,说朕不如恪王。朕这七年,天天想着怎么把这口气争回来。可朕争来争去,银子花了不少,兵也折了不少,回过头一看,恪王在朝中的根基反而越来越深了。”

他转过身来,隔着半座大殿看着江栖迟:“朕不傻。朕知道恪王跟棠梨宫走得近。朕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要治你的罪。朕是想让你帮朕看着恪王。他要是有什么异动,你来告诉朕。你帮朕盯着他,朕保你江家满门平安。你要是跟他串通一气——朕不办你,朕办你妹妹,办陆言,办江州江家。”

殿里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炭火轻微炸开的一声脆响。

江栖迟跪下来,脊背仍然是直的。她低着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臣妾明白了。”

——

出了勤政殿的门,江栖迟沿着宫道往棠梨宫走。日头还是那么明晃晃地照着,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腿肚子发软,脚下的金砖好像变成了浮冰。

走到半道上,她忽然停下来,扶着宫墙站了一会儿。

碧桃赶紧凑上来:“娘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江栖迟松开扶着墙的手,慢慢直起身子,“本宫腿有点酸,站一会儿就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往前走。面上还是那副贵妃娘娘的从容模样,路过几个行礼的宫人时还点头笑了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在勤政殿里那半个时辰,她后背的衣裳湿了干、干了又湿,里头的汗把中衣都黏在了身上。

回到棠梨宫,她进了正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睛。

那口气总算喘匀了。

回到棠梨宫,碧桃迎上来问她怎么了,她摆了摆手,进了正殿关上门,在榻上坐了半天。

栖影从偏殿过来,见她脸色不对,赶紧凑过来:“姐,皇上说什么了?”

“有人递了密折,说本宫跟凌渊往来过密。”江栖迟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江栖影脸都白了。

“那怎么办?”

“本宫得马上给凌渊递个话。”江栖迟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里,叫来碧桃,“想办法递到恪王府,越快越好。”

“递什么?”江栖影问。

“本宫让凌渊赶紧查查,那份密折到底是谁递的。”江栖迟坐下来,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能在皇上面前递上密折的人,不多。宗室里有这个资格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齐王、刘太妃、皇后——这三个人里头,肯定有一个。”

“你觉得是谁?”

“不好说。齐王这人胆子小,未必敢递。刘太妃帮过咱们,按理说不会拆台。皇后……”江栖迟顿了顿,“皇后最近一直没动静,反常得很。”

——

当天晚上,凌渊那边就回了信。

信不长,就几句话:“密折是皇后递的。皇后身边的嬷嬷跟兵部赵大人的夫人是表亲。赵大人挨了罚俸的处分,心里不服,找皇后递了话。皇后借刀杀人,想借皇上的手把本王跟棠梨宫拆开。”

江栖迟把信看完,搁在桌上,冷笑了一声:“皇后这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往死里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