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07
即使成为了医疗部部长,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宇智波鼬从田之国回来了,他带着一身的新伤旧伤,先去火影办公室和水门讲了半天的话,最后终于拖着疲惫来找我疗伤。
他脱掉上衣,肩膀精瘦有力,属于宇智波的苍白皮肤下是肉眼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久违地,我想起了之前为止水包扎伤口时的情形。
宇智波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脱光后手臂看起来都细细的,小臂宽出一截,就是螳臂当车的那个螳螂臂,又像窗外接骨木细细的树枝。
他身上明显的伤口大半已经愈合,只留下粉色的痕迹,新肉从缝隙里慢慢长出,然而就像纸张被撕碎,再如何努力也没办法回到完整无缺。
他顺从地撩开头发。
我从后向前绕去,需要检查他的额头。
“暗伤很多。”
我懒得摘掉手套,隔着橡胶膜握住钢笔,将数据一项项在纸上记录下来,室内白墙上有树叶灰影葱然摇过,一时间无人讲话,静水深流。
“你见过止水了?”
宇智波鼬平静地望向我。
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无端觉得烦躁:“在新区的时候见过。”
“他没有告诉你吗?”
“什么?”我停了笔。
宇智波鼬眼睛里黑沉沉的,背后却是大风吹出的绿白交错,偶尔有麻雀拍着翅膀飞过,木叶的夏天还没有结束,他没去披衣服,就保持着被我观察的样子,轻而自若路过我,从被他放在门口的包里拿出一柄扇子,横着递到我手里。
“这是止水要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扇子打开,手里的声音很利落,“唰”的一下。整面都是带着手染痕迹的橙色,并不太明亮,角落里印着一点一点的紫色染料,如同水滴,两两一组……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那是蝴蝶。
这样一幅扇子,他做了多久,又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我合上扇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怎么说。但宇智波鼬没有看我,把扇子交给我后,他已坐了回去,正闭目养神,似乎不需要我。
我识趣地闭嘴。
新区建立之后,留在木叶的宇智波很少,宇智波鼬是其中话语权最大的人之一。他的父亲宇智波富岳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把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大儿子管理,全心全意地训练着小儿子佐助。我见过那孩子,眉眼和鼬很像,一幅小女孩天真的样子。
后来某天,我和水门一起整理档案室,收拾出一堆旧照片,上面人脸米粒似的模糊了,尽管是毕业照片,却是上一代忍者的记忆,似乎可以清理掉。
但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的一个女孩问我:“你看得出来吗?她就是当年最漂亮的那个宇智波。”
“宇智波……”
“宇智波美琴。”他出声替我补全。
确实是很美。
每一届都有天才,有传说般的人物,精彩绝伦,让小孩子一见就忘不掉的人。
基本都是宇智波。
世家子弟,从小开始接受训练,皮相好,又性格冷淡。
除了宇智波带土。
想起他,不禁微笑了一下。水门问:“你笑什么?”
侧脸重叠,仿佛睡前照镜子,我不敢转头,只记得侧脸映在镜子上,照出的却是金发男子垂眸怀柔,薄铁一样的脸。
鼻子,嘴唇。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山。
从我的眼睛,到他的眼睛。
其实是有点没话找话,但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她就是宇智波鼬的母亲吗?”
“是啊。”水门抚摸着旧照片,不知在想什么,嘴边也浮起一丝微笑。“他们一直和当年的同学有所联络,美琴姐结婚后还组织活动,和我一起为牺牲在战争里的同学扫墓。”
记得上一次去烈士墓园,还是带土表白之前,我在路上遇到卡卡西,他问我要去干嘛,我说去看老朋友。
他本来走得好好的,迎面听到我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突然向我问道:“是玄间吗?”
我点点头。
“一起去吧。”
我说好。
那个时候,为什么一下子就被他猜到了呢。
和他并肩向前走去。卡卡西召唤出忍犬,毛茸茸的小东西蹭着我的小腿肚,暖融融的,大狗跟在身边,像沉着安静的护卫,让人走着走着就安心下来。
过去的事情,一幕一幕地在我眼前滚动着展开。
进入忍校,是父母在尚未有知觉的孩童身上做出的选择。然而面对选择的人是我。一开始非常不愿意,记得小时候邻居家有一个大哥哥,有一个从村外奇怪商人手里收来的天文望远镜,一开始他只是看月亮,偶尔遇到我就给我讲大蛇丸大人说月亮上似乎有环形山。后来有天他来我家敲门,很兴奋地叫我快下楼,我到楼下后,他跟我说,你太幸运了,因为今天火星和月亮都在一条线上。我说真的吗?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说当然是真的,因为远山后第一次露出了红似鸽血的夕阳,仿佛天降异象,将人脸照得红花艳艳,飘在夕阳边上一丝丝的云朵像虎皮上的纹路,在人脸上烫出一道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大哥哥人特别好,送了我很多故事书,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偷偷拿妈妈的眼线笔化妆,最后被小男孩嘲笑,调皮的小男孩拿起眼线笔在自己脸上画画想要吓唬女孩,眼线却从眼尾开始渐渐溃烂,毁掉了他的脸。
所以第一次见到大蛇丸的时候,我一直很害怕他的脸会突然烂掉来着。
木叶的学校其实很多,只不过选择不多。要么做忍者,要么就做别的。“别的”,这就很宽泛,瓜果蔬菜,桌椅板凳,车水马龙,红尘滚滚,教书育人,铜臭里翻滚……三千行当,任人选择,不过和忍者比起来就只是“别的”。我喜欢画画,画的第一幅作品是我想象中的黑洞。黑洞是什么?黑洞是大哥哥告诉我的第一个东西。被妈妈关在门外的时候,他听到我在哭,从楼上下来坐在楼梯边陪我讲话。他知道好多好多东西,给我讲黑洞和暗物质,我问他什么是黑洞,他说就是跳下去之后,在别人眼里你的时间无限暂停了的洞。
我说,那怎么才能进去呢?
他笑着说:进不去的,黑洞不在这里。
不在木叶村吗?在村外的话,我可以坐车去。
不在哦。
我追问:在村外?
我想,村外,离黑洞也很远。
可是,只要我知道在哪里,总有一天,我就可以到达那个地方。
大哥哥摸了摸我的头,说,不,不在。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当时我并没有“世界”的概念,每个周末连着去找老师上美术课,希望考入火影直属的宣传部,成为忍者的阴影悬在我头顶,而进入宣传部,拿着火影拨下来的钱画画,不管火影是谁。
那几乎是我逃避生活的唯一指望,我的生活,像一把伞在我头顶,看似是保护,我却不知道刮风下雨,看不到晴朗日光,一切的一切。我觉得虚弱。妈妈逼我放弃,但教我画画的老师劝她:一个村子有多少个忍者,却有多少个能画画的人呢?那时候,爸爸早已去世了——他是忍者,我没有印象,但他是忍者;忍者?连妈妈都没办法见他最后一面。我不知道,忍者有什么用,后来我还是没有得奖,最后一个见到那张画的人是玄间,第一次约会,我说,我想吃丸子,他带我去买,抹茶,丸子,红豆冰沙,第二次约会,我们去火影岩上野餐,我做了梅子饭团,第三次约会,他请我去训练场等他结束,他和另一个人边讲话边朝场边走来,我不知道为什么鼎鼎大名的旗木卡卡西会有时间和刚毕业的不知火玄间切磋,他们两个相处的神色自然和谐,身后还有很多人,戴着护额的,戴帽子的,正往脖子上一圈一圈缠绕围巾的,收拾身上血迹的……
看到我,玄间周身气质一下子抽离出战斗,这样柔和地点点头,走过来。
我面朝玄间:“走吗?”
“啊,好……”
“走什么走?你不是说要赢了我再走吗。”
这声音是卡卡西发出来的。
玄间立刻说:“算了吧,我下次再和你打。”
卡卡西转开眼睛,一眼也没有分给尴尬地站在一旁的我。
过了一会儿,说:“哦。”慢吞吞地走开了。
那天,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一种感觉,那就是看玄间从一群人里慢慢变成我所熟悉的他。
我好像已经开始觉得,他是个特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