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02
红豆看着我的脸,似乎想要感慨,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稳重地拍了拍我的手臂,然后把橙汁夺到手里,转动玻璃杯,对着光看了看:“他们还在卖橙汁啊,真是骗小孩子的东西。”
“倒是你……少喝点。”
“那你帮我呗。”红豆把亮晶晶的酒杯放到我面前,“这是新品,不知道加了什么,有一股烟熏味。”
我闻了下,什么也没有,喝了一口却尝出满口生津:“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红豆笑道,“但可别喝多了,不然带土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吧!”
其实我酒量很好,只是除了玄间之外再没有人知道。因为喜欢喝带果味的鸡尾酒,带土常笑我“小女孩脾气”,我一般不去反驳,因为我就是这样嘛。酿造出的酒精太烈了,需要甜味来中和。
但这也有弊端,因为带着浓厚的果味,让人觉得不像是在喝酒,反而很难控制,一不小心就会喝多。玄间还在的时候,最喜欢让我把白桃汽水和金酒混在一起,那时候也完全不会调酒,到现在也是,只是享受调配比例的趣味。喝到半夜,两个人都脸红耳热,再一起相拥着入眠。
和玄间认识的时候也是,明明当时自己与同班的宇智波带土与旗木卡卡西更熟,结果中忍考试后同期们久违地重聚,红豆提议:“喝酒!”
平时一直很沉默的卡卡西突然说:“要是被抓就完了。”
带土跃跃欲试着说:“我们去南贺川喝,去我家,不会有人发现。”于是一拍即合,先分头去搞来酒精饮料,玄间带来的清酒是从自己家里偷的,卡卡西提了两大袋啤酒,阿斯玛甚至搞来了三代目酒窖里的陈年米酒,女孩子里有红豆、我,红后半程才来,见了一堆醉鬼根本懒得掩饰厌恶,又急匆匆地走了——阿斯玛扒着窗框喊了好久,她都装没听见。一瓶瓶酒,满了,又空了,我途中去洗了把脸,回来时听不知谁说:“喜欢和爱之间有很远的距离。”
我兴高采烈地凑上去:“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带土大着舌头道:“鸡尾酒啊。”
我失望地“哦”了一声,见卡卡西盯着我,对他笑了一下,他隔着面罩,就算笑了我也看不到。可是我也不在意,于是继续转过身去和红豆对饮。
最后所有人都喝趴了,可是我只是觉得脑袋有些热,意识还是清醒的。我越过身边躺倒在地呼呼大睡的阿斯玛,和正在小心翼翼做化学实验的玄间说:“同学,记得结账。”
为了拉近距离我特意叫他“同学”,然而不知火玄间停下倒酒的动作:“结账?”
我认真地看着他:“对呀……你看,大家都不行了。”
他定定看着我:“野原,你喝坏脑子了?”
我一愣:“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还骂人啊。”
不知火玄间冷笑一声,按着我的后脑勺,凑近来说话,他嘴巴里甜丝丝的果酒气息扑来,我一下子竟忘记了呼吸:“你,你……”
他眨了下眼,说:“我们在宇智波带土的家里,我向谁结账?难道你要我付钱给带土?“
我这才渐渐看清眼前的一切。他长而下垂像翅膀一样整齐的睫毛。东倒西歪咕嘟嘟的酒瓶。啊,我们在偷偷地喝酒,对呀。原来我们是在宇智波带土的房子里……玄间突然一下子放开了手,我感到热源远离,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体温好像偏高,贴心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他动了动唇,竟然有些许无奈了:“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
“玄间,不知火玄间。”
他点点头:“嗯,就这么叫我。”
“……哦……不知火玄间?”
“不对!”不知火玄间气极,转过身去,再也没有理我。
最后我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好冷,不多时便缩进被子去找热源,醒来后发现身上披着玄间的外套。
我意外地坐起打量四周,却没有看到他。是已经离开了吗?我疑惑着低下头,才发现他正侧躺在我脚边的地毯上,睡得正香。深色头巾依然老老实实地盖在额头上,睫毛也一如既往长得要命。因为脱了外套,他上身只剩了一件打底的白T。可能因为冷,整个人团在一起,右臂搭在胸前,微微蹙着眉,看起来有些可怜。
不过六叠的房间里躺满了人,臭烘烘的汗味、酒味,坦白讲让人很不舒服……年轻人胡闹了一夜过后,房间的空气质量当然不会很好。我拿着外套盖在他身上,来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清醒过来,正要去悄悄收拾下房间的时候,玄间叫住了我:
“琳?”
红豆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出来。眼前柔软舒适的皮沙发躺起来一定凉凉的很舒服吧!我卧在红豆丰满的大腿上,无比怀念地喟叹了一声:“真了不起啊。”
红豆俯下身来:“诶?”
“真了不起啊。”我说。“让我……起死回生了。”
她皎丽的眼睛一眨一眨,含着笑意:“醉了吗。”
我不点头,也不摇头。
红豆拍着我的肩膀,像妈妈照顾小孩子一样控制着力度,最后渐渐轻了下去,像无害的蝴蝶翅膀一样轻轻拂过。
“睡吧……”她语音低柔似叹息。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那柔软无边的黑暗。
脑子里幻灯片一样哗啦哗啦地翻起回忆,三战还没结束的时候,和玄间一起去树林里训练,路上看见一只幼猫躺在树荫下,心想好可爱,问玄间:“养一只猫,好不好?”
他静静凝视几秒,不点头,也不摇头。我走上前去,发现它没有呼吸,原来它死了。它死在树荫下,可是就像走路走累后停下歇息一样,而且它那么小。小小的,软软的一只小猫。它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吗……那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梦呢?
最后我和玄间一起把它埋在了树下。挖坑的时候他说:“别伤心了。”
“嗯。”
“它能遇到我们,也挺好的。”
我抬起头,想问:那你呢?
遇到我,也让你觉得自己很幸运吗?
话语顺着脑神经来到胃里,最后逆流而上,到达嘴巴。途中,他说:“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养一只猫吧。”
场景倒错过来,医院的走廊,暗沉沉似乎看不到尽头,一扇扇窗户全都被封死,有个很年轻的女孩子伏在那里哭泣,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伤心。我想走过去问一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却迈不动步,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后来那女孩子抬起头来,我终于看到她的脸,竟然就是我自己。
我就此醒来,出了一身的冷汗,睁开眼睛,天花板模模糊糊的黑色轮廓里,心砰砰地在跳。我从沙发上坐起,波风水门就坐在对面的沙发里。音乐声消失了,灯光也全部暗了下来,我感到身下冰冰凉凉的,原来红豆也走了。
“啊……水门老师。”
波风水门冲我笑笑,转头喊了一句:“卡卡西,你先把带土带回去吧。”
旗木卡卡西答应了一声,扶着连说话都不利索了的带土出门去了。
“什么时候了?”
他温和地回答我:“快要四点了。”
“带土怎么样了?”我头痛欲裂。“又喝多了吧,明明管我管得那么严。”
“是喝得很醉,但还是你过分一点……刚刚睡得好吗?”
“坦白讲,很差。”
“诶。”
“就是……“我抬起头来,看着金发男人的轮廓,他笑眯眯等着我继续解释,但我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水门一顿:“怎么了?”
我笑了笑,用手背把涌出眼眶的眼泪擦掉,一阵灰心涌上心头:“老师,我梦到玄间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吧台后突然传来声音:“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水门起身走过去,低声和那人解释了几句,又带着一叠厚厚的纸巾回来给我:“走,我送你回去。”
我穿着外套,因为冷把手抄在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波风水门帮我把门打开,然后侧着身等我跟上,再撑了下门板。路灯的光亮里,卡卡西扶着尚有神志但已毫无理智的带土,见我来了,他像僵尸一样蹒跚着扑来,但又谨慎地在几步远之外停了下来,先和水门老师点头示意;然后带土抓住了我的手:“你来啦。”我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轻轻碰了碰他重又长出胡茬的下巴。带土继续道:“我爱你。”
我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内心五味陈杂。“我爱你”,那么我该说什么呢。这时候若说“我也爱你”,依然会落下风。我不自觉地瞟向卡卡西,就像过去每一次需要计划和谋略时我和带土做的那样——但不知为何,卡卡西的目光竟落在了水门老师的身上。
水门:“带土——真是够了!”熟练的调笑的语气,仿佛作为一个男人很理解他似的。
最后我给了带土一个亲昵到有点特殊的拥抱,又亲了亲他的脸颊。其实我一向不喜欢这样,带土大概没想着要把事情弄得众矢之的,他只是习惯了高调,小时候哗众取宠,长大了就敲锣打鼓。见他迷迷糊糊想要圈住我,卡卡西随口问:“你累了吗?”不等我回答,他便一把拉开带土,嫌弃地把他的手绕过脖子,半扶着同伴走开,伸出手随意晃了晃算作告别。波风水门最后嘱咐他们好好休息,便陪着我朝公寓走去。
走出几十步,我说:“水门老师,我想自己回去。”
他问:“怎么了?”
我在心里苦笑:他永远是这样以退为进,实际上这只是我的错。
“没什么,我就是想要一个人。”
身边好一会儿没有声音。我醒悟过来转头去看,波风水门正对着我无声地微笑,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还记得那天吗?”
我愣了一下:“水门老师。”
他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参拜神社,却听到你说‘天道酬勤’,觉得很有趣。没有多少人会去求上天让自己变得勤奋,我每年都在神社遇到过很多人,可是只有你,未来的道路一点也不清晰,几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一个小女孩,傻乎乎地让僧人按着自己那个算不上愿望的愿望来抽签。”
“所以后来才没有实现吧。”
“是吗?我不这么觉得。”
我差点流泪,又叫了一声“老师”。
水门:“这个世界是很随便的,就像凌晨草叶上的露珠,太轻是错,太重则不知所措。”他突然话锋一转,“你没有写轮眼,没有家学渊博,就像当年的我。”
我听他这样说,反而镇定下来,微微地叹着气:“可是,水门老师,你是天才啊。”
水门温言道:“我从没有说过这话。”
“这话当然该别人来说……自己说自己是天才,那这‘天才’是不算数的。”
他一时间并不答话。
我又下意识道:“老师。”
波风水门扬起眉,他表示疑惑时总是这个小动作。
“我对不起带土。”
我不知该如何讲起,但这么些年来,带土对我的意思也算是人尽皆知,颠三倒四反倒成了掺杂私人情感,真正的时间顺序已无人在意。讲完了,我却并不觉得轻松。
我不说话。
他亦无言。
最后,波风水门才说:“那你这是做什么?怜悯他?还是安慰?”
我心乱如麻,拿手去挡脸。
他叹气:“你这样做是害人害己。带土有多骄傲,难道你不知道?“
我突然想笑:“所以我不是天才,只是一个俗人。”
波风水门突然停下来,我注意到他的动作,也不再前进。道路的尽头,木叶的东方,一点点鱼肚白渐渐亮起,草木丰盛的夏天就在前方等着我,等着他。
他定睛望着我:“不许再想玄间的事了。”
“老师。”
他无奈道:“你啊。“又叹气:“还是个小姑娘呢。”
昔日青青今在否?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有点风,我顿觉兵败如山倒,波风水门没有再说话,而我也觉得难过。
因为又让很多人担心,对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