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带有算计的家宴过后。
刘愿和刘盈在沧池交谈几句。
“刚才母后看嫣儿的眼神不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真有点害怕母后对嫣儿下手”
“嫣儿对母后没什么威胁，按理来说母后不会动手，姐姐我知你爱子心切但母后也绝不会赶尽杀绝”
“也对，我走了。”
陈瑶琴拿出包装好的糕点塞到刘愿手里。
“公主，这是臣用沛县老方子做的糕点，公主带些走吧”
“多谢安平侯，以前在沛县的时候想吃家里没多少钱，买不了我以为现在也吃不到了，陛下还记得吗？你馋的眼一直看还拽我”
刘盈轻轻一笑。
“当然记得，那时高祖蒙难，你我跟着一起，饥肠辘辘看着糕饼咽口水还被高祖训斥了一顿，我还一直躲在姐姐身后”
“一晃多少年了，如今荣华在手沛县那些点心反倒难寻了，时辰不早了，我回府了”
“好”
回宫的路上，刘盈想起几位兄弟。
“陈郎”
“臣在”
“我记得小时候你送给我一个木偶，帮我找找”
没有别的东西被子不敢抱着晚上睡着了盖不到会冻风寒。
就把木偶藏在枕下，害怕了就抱着。
闳儒也跟着找了很久，没找到。
“陛下改日臣再刻一个”
“我就想要那个，我不记得是丢了还是让母后烧了，我只记得你送给我时我很高兴，兄长也送了我一个，不过兄长刻的丑不及陈郎刻的好看还是小的，有一次我拿在手里把玩，高祖来看我被他扔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兄长跟我说，我是太子应当以学业为重，改日再给我做一个后来兄长被封齐国走了，很久没回来”
“旧事陛下倒是记得清楚”
“都能记不得那是我不开心，兄长送我的，我还笑兄长刻的丑”
寒意一天比一天深。
刘盈时常穿着的衣服，站在宫殿前看着，有时走走停停。
同年进冬。
吕雉突然下旨邀刘肥进宫一叙。
刘盈知道后心中惴惴不安。
“高祖死前赐兄长最大封地，以表对曹氏愧心，母后突然召见兄长恐怕…”
“恐怕对齐王动了杀心…”
“兄长远在齐国既无起兵之心，也无谋反之意，兄长年老怎会轻易动兵，母后非要把我所有兄弟姐妹杀光了才罢休吗？”
“或许是臣等想多了，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宴。”
“不，母后在这时候邀请兄长进宫，一定别有用意。就想到那天邀姐姐进宫一样打量着嫣儿”
闳儒立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紧，小声开口。
“陛下，要不派人提前去齐王府，叮嘱齐王多加小心？”
刘盈摇了摇头。
“若是消息传到母后耳中，反倒坐实了猜忌。”
他指尖攥紧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兄长已经动身入长安了。旨意已下，他不能不来。”
数日后，齐王刘肥抵达长安。
入朝拜谒已毕，刘盈寻了空档单独见他。
殿内只留他们兄弟二人。
刘肥一身诸侯朝服，神色沉稳，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戒备。
“陛下。”
刘盈快步上前，压下心中不安，面上挤出笑意。
“大哥一路辛苦”
“托陛下庇护，一路尚算安稳”
陈瑶琴站在身侧。
“多年不见安平侯鬓角也微白了”
“齐王还记得臣”
“当然，以前若不是安平侯常搭救我与母亲，恐怕早就饿死了，哪还有今日富贵”
“也是高祖一番心意。”
“高祖新娶，哪里会记得我跟母亲我都知道”
“齐王话可不能多说”
刘盈止住话语。
“大哥，母后在长乐宫备下宴席邀大哥一叙”
“好”
到了赴宴这日。
长乐宫大殿陈设齐整，案几依次排开。
吕雉端坐主位，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看不出半点杀意。
刘盈与刘肥一同入殿。
落座之时，刘盈想起少时沛县旧事，心念手足情分。
他起身，伸手示意刘肥。
“今日是家宴，不谈朝堂君臣。大哥是长兄，理当居上座。”
刘肥一惊，连忙推辞。
“陛下万万不可，臣为臣子，岂敢僭越。”
“都是一家人，何须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刘盈执意相邀。
几番推拒不下，刘肥只得落座于上首。
吕雉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缓缓敛去。
她不动声色，示意内侍斟酒。
两樽酒，送到刘肥面前。
“齐王远道而来，哀家赐酒，祝齐王安康。”
刘肥起身，正要举杯。
刘盈见母后赐酒，心中欢喜，也跟着起身，拿起旁边另一樽酒。
“儿臣同大哥一起，共饮此杯。”
吕雉脸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起身，抬手一挥，打翻了刘盈手中酒樽。
酒液泼洒在地，浸湿了席垫。
满殿瞬间死寂。
刘肥手中酒盏停在半空，浑身发冷。
他一瞬间便懂了，这酒里有毒。
刘盈愣在原地，茫然看向吕雉。
“母后？”
吕雉迅速收敛神色，淡淡开口。
“陛下身为天子，酒不可乱饮。”
刘肥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顺势踉跄一下，捂着额头。
“太后恕罪。臣一路车马劳顿，忽然头晕目眩，怕是不胜酒力。这杯酒，臣不敢领。”
吕雉目光沉沉打量刘肥片刻。
片刻之后，才缓缓抬手。
“既然身体不适，便先回府邸歇息吧。”
“谢太后。”
刘肥躬身告退，脚步平稳，只有袖中紧握的手不停发颤。
刘盈望着刘肥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片冰凉。
他转头看向吕雉。
“母后，方才那酒……”
“休要多问。”
吕雉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
“帝王之家，亲情本就淡薄。他坐拥齐国七十余城，你这般毫无防备，迟早要吃大亏。”
刘盈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瑶琴与闳儒守在殿外，看见刘肥匆匆走出长乐宫，面色惨白。
陈瑶琴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齐王，宴上可是出事了？”
刘肥停下脚步，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
“安平侯，太后方才赐我的酒，是毒酒。”
闳儒倒吸一口凉气。
刘肥苦笑一声。
“陛下好心请我坐上座，反倒惹来杀身之祸。此地凶险，我不能久留。”
“齐王打算如何脱身？”
陈瑶琴问。
“回府立刻召属臣商议。”
刘肥目光沉重。
“长安不可久待，我必须尽快想办法，返回齐国。”
夜色笼罩齐王府邸。
刘肥召来心腹谋臣，连夜在室中谋划对策。
谋臣思索许久，开口献策。
“齐王，太后忌惮您，只因齐国封地广大。若能割一郡，献予鲁元公主，再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自降辈分。太后心中疑虑消散，才肯放您归国。”
刘肥闻言，闭了闭眼。
这般屈辱之事，他心中万般不愿。
可方才长乐宫那杯毒酒犹在眼前。
性命面前，别无选择。
“就依你所言。”
隔日，刘肥上表。
自愿献出城阳郡，奉鲁元公主为王太后。
吕雉拿到奏表，反复看过，紧绷的神色终于松缓。
她召刘盈来长乐宫。
“齐王主动献郡，又尊你姐姐为王太后，倒是识时务。哀家允他，返回齐国。”
刘盈拿着奏表，指尖微微颤抖。
兄长为了活命，被迫折辱至此。
一股沉重的愧疚压在他心上。
他轻声应道。
“儿臣知晓。”
刘肥离长安那日。
刘盈带着陈瑶琴，闳儒，悄悄在城门侧相送。
冬日寒风呼啸。
“大哥。”
刘肥勒住车马，望着刘盈，长叹一声。
“陛下，往后万事，小心太后。”
“大哥回齐国，务必保重身体。”
刘盈声音沙哑。
“是我那日执意请你上座，险些害了你。”
“不怪陛下。”
刘肥摇了摇头。
“只是生于皇家，手足亲情，终究抵不过江山权柄。”
说完，刘肥翻身上车。
车马缓缓向西而去，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道路尽头。
刘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身。
陈瑶琴静静立在他身侧。
“齐王平安脱身了。”
“只是他这一去，心中怕是永难释怀。”
刘盈低声道。
“皇家骨肉，要靠割地、自辱才能保全性命。”
闳儒缩了缩脖子，冷风刮得他脸颊发红。
“陛下，天太冷了，我们回宫吧。”
刘盈缓缓点头，转身踏上回宫的路。
冬日的宫墙绵延无尽，一片肃冷。
这场风波暂时平息。
可吕雉心中的盘算，并未停下。
吕雉隔几天就用一些借口邀请刘愿进宫并且要求她带着女儿张嫣。
张嫣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就知道能时常见到舅舅很高兴。
刘盈也很高兴，以为母亲年纪大了开始注重母女亲情了。
每一次家宴，刘盈都会笑盈盈的吃饭。
同时不忘带着陈瑶琴。
陈瑶琴曾经为了向吕雉表忠心不少杀害刘邦出世孩子与未出世的孩子。
一看见陈瑶琴，吕雉就没心情吃饭。
介于吕雉总是对陈瑶琴没有什么好脸色。
刘盈吃点饭找借口带着陈瑶琴走了。
“受了气尽管说出来，何必如此呢？”
“多谢陛下，臣不敢生太后的气”
每天刘盈都很高兴，隔几天就可以看到许久未见的姐姐刘愿。
还能看到姐姐的女儿。
对于注重手足之情的刘盈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本以为是母亲终于懂他的心思了。
吕雉正式告知刘盈，让他娶鲁元公主刘愿之女张嫣为妻。
刘盈异常抗拒，朝中大臣集体抗议。
刘盈装病不上朝。
半年左右，隔年刘盈19岁，吕雉强迫刘盈与张嫣成亲。
刘盈坐在婚床上哭，张嫣坐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给刘盈擦眼泪。
“舅舅，你哭什么？成婚是什么啊？以后就能经常见到舅舅了吗？”
“没什么，你先睡吧”
陈瑶琴被吕雉关起来了，不让她见刘盈。
闳儒没办法管不了这件事只能安慰刘盈。
“能”
刘盈回复刚才张嫣说的话。
眼前的小女孩却拍手叫好。
“太好了，我也想经常看到舅舅”
张嫣睡着之后，刘盈坐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平息对吕雉的不可置信。
第二天一早，姐姐刘愿眼眶含泪的来到寝宫。
刘盈看到姐姐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落泪。
“姐姐…”
“嫣儿，没事吧”
“没有，我在这睡一夜。姐姐先将嫣儿抱走吧”
张嫣看见刘愿兴冲冲的跑过去抱住刘愿，刘愿顺势将她抱进怀里眼泪止不住的落。
“娘，你哭什么，我以后能经常看到舅舅了你不高兴吗？”
“娘高兴，走吧让舅舅自己坐会”
“好”
刘愿单手抱住张嫣走到刘盈身旁轻轻抚摸他的头。
“盈儿，别跟母后置气了，我们斗不过母后的，不顺着她你会一直…”
“姐姐，你们先走吧，我会看着办的”
吕雉将陈瑶琴放出来跟着她一起去见刘盈。
起初吕雉还很高兴以为终于办成了。
没想到，进门就看见刘盈躺在床边，无力的垂着双手，眼角滑落一滴泪。
无奈。痛苦。
吕雉走进一看，刘盈双眼红血丝交错，眼眶红的啊。
“高，您真是高啊太后娘娘，你让我娶我亲姐姐的女儿，你真是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为了你们吕氏你已经疯了，你已经不在乎你亲儿子的感受了”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你好，盈儿你怎么能这么跟娘说话？”
“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好在哪里呢？好在你让我强娶我姐姐的，你有想过我姐姐好受吗？嫣儿可是我亲外甥女。
你眼里只有吕氏家族的安危，政权王座大汉还在不在你手里，你不在乎我，你更不在乎我姐姐。”
“在你眼里，哀家就只是一个追逐权柄，不择手段的人吗？
当年你父皇在世，几度想要废去你的太子之位。是哀家四处奔走，求张良，请商山四皓，才保住你的储君之位。
若没有哀家，你早已坐不到这龙椅之上。
嫣儿年幼，性情温顺。立她为后，不会有强悍外家与你争权。不会再有戚夫人那样的人，动摇你的根基。
哀家知道，此事委屈了你，委屈鲁元。可皇家之中，哪里有两全的温情？
今日你痛责哀家。待往后风波四起，你方能懂得，哀家今日这般苦心，事已成定局。婚已经成了，多说无益。你好生待嫣儿，莫要再执拗。”
吕雉走后，刘盈无奈的躺回床上痛哭。
陈瑶琴扶起刘盈，刘盈靠在她的怀里哭了很久。
“好了陛下，别哭了只要不碰嫣儿就好了”
之后刘盈一直病恹恹的，沉醉于酒肉美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