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场宫宴过后。
刘邦彻底断了易储的念头。
胸口英布所留的箭伤日夜反噬。
旧疾新伤缠骨绕腑。
天下再好的汤药也压不住衰败的身子。
他心知自己大限将至。
不再折腾朝政。
只默默替太子铺好最后的路。
朝堂重臣皆是老臣。
有张良筹谋。有萧何镇国。有四皓辅储。
还有沉稳的陈瑶琴常驻东宫教导太子。
刘邦再无牵挂。
岁月匆匆熬过残冬。
转眼入夏。
长乐宫深处死寂沉沉。
殿内烛火昏暗摇曳。
药味弥漫整座寝殿。
帝王卧于龙榻。气息微弱。
昔日横扫天下的锐气早已散尽。
只剩油尽灯枯的疲惫。
吕雉终日守在榻前。
不言不语。寸步不离。
曾经恩爱隔阂。半生猜忌怨怼。
到最后只剩一场生死别离。
公元前一九五年。夏四月。
一代开国帝王刘邦。
崩于长乐宫。
消息传出宫城。
整座长安瞬间寂静无声。
朝野震动。山河肃穆。
东宫之中。
十七岁的太子刘盈听闻噩耗。
浑身一颤。瞬间僵立原地。
身旁商山四皓垂首默立。
陈瑶琴静静扶住失态的太子。
默然无声。
半生杀伐。一世峥嵘。
汉高祖的时代。彻底落幕。
刘盈继位,吕雉架空刘盈权力。
刘盈日夜虚心听政,可他渐渐的发现朝堂之上不再有人听他的号令。
而是望向帘幕之后的,吕雉。
满朝大臣皆是刘邦旧部,也是吕雉多年暗中培养的。
每逢国事不问皇帝,先问太后。
刘盈想要驳回话音刚落,便被朝臣以先帝旧制驳回。
他想要施恩于民,旨意传出宫门,便被太后一纸令书拦下。
他名义上坐拥万里江山,手中却无半分实权。
吕雉太懂权术,也太懂人心。
她一步步收走帝王权柄,先握兵权,再掌吏治,后定朝纲。
她从不明面夺权。只以皇帝年少不堪重任为由,代为辅政。
久而久之。朝野内外皆知朝堂主事者是吕太后,并非当今圣上。
刘盈坐在龙椅之上,日日看着满朝臣子跪拜太后。
看着自己的圣旨形同虚设,心底渐渐生出无尽无力。
下朝后,陈瑶琴违约萧何,去宫殿探望新皇。
只是她,忘了跑到东宫问太子呢。
才重新去长乐宫。
刘盈的身影还停留在小时,转眼间刘邦已经驾崩了。
可陈瑶琴明明记得昨天自己还在费尽心思讨好刘邦。
“陛下…”
“安平侯”
“你先下去吧,朕和安平侯有话说”
闳儒正站在他身侧倒茶,闻之远去。
陈瑶琴跪坐在,刘盈面前见他面容冷淡不似年少。
“陛下,臣下了朝就来见您了,没带新鲜玩物”
“安平侯,我已经不喜欢那些东西了”
“陛下,臣…”
“安平侯,你还要想君臣一样跟我说话吗?我从来没在你面前摆过一次皇帝架子,难道连你也只信母后,不信我?”
“臣不敢,陛下你不似年幼了,换做以前”
刘盈怒而起身摔杯。
“为什么现在不能!因为我是皇帝你也要躲着我,大臣不听我的话,现在连你也要偏心母后,我好不容易新的闳儒你们又劝我远离他”
“臣没有,臣心中只有一个陛下那就是您。”
“安平侯,你能不能像闳儒一样留在我身边陪我,像小时候那样叫我盈儿?”
陈瑶琴还是答应了,小时候的刘盈在她心中地位太大了。
陈颂君拦住陈瑶琴。
“姐,你是不是疯了?你是妖怪,是我们巨狼族的首领不是民间的臣子别入心太深。吕雉不喜欢你,刘盈是刘邦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
“盈儿是我亲眼看大的,小时候我送给他一个弹弓,和弹珠带他打鸟,他说不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打在鸟身上,鸟疼我也疼。多好的孩子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瑶琴义无反顾的住进偏殿陪着刘盈也只是悄悄的。
晚上时常在刘盈宫殿前踱步。
“安平侯,你在门外?”
“是臣”
打开门时,刘盈正在捡杯子看见陈瑶琴拿着的被褥喜笑颜开。
“你答应留在这里了?有你和闳儒陪着我再也不害怕了,你和我一起睡吗?”
“陛下,君臣睡在一起不像样子,您害怕的话臣和闳儒睡在地上陪您”
刘盈拿着布擦拭地上的水渍,杯子甩出一条白痕来。
“陛下,臣来吧”
“不用,我自己摔得就自己擦。安平侯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让你们陪我人前我是皇帝风光无限可人后呢?大权始终在母后那里他们都不听我的话”
“没事,臣陪着你再不济还有闳儒呢”
“是,臣也陪着陛下,臣和安平侯都陪着陛下”
听着两个人安慰的话,刘盈心底那点委屈都快止不住的溢出来了。
“安平侯…闳儒”
陈瑶琴共情心比闳儒差点,但是只要喜欢就无底线的纵容心疼一个人。
陈颂君也是,刘盈更是。
陈瑶琴特意找了很久的沛县老人,求来的糕点配方。
说是沛县本地做法,以前刘邦都吃过。
陈瑶琴别说做糕点了,以前打猎只会煮肉这种细致活哪做过。
试了几次说都烫红了。
“陛下,吃糕点”
“你没去上朝?我在朝堂上找你一圈都没看见,看他们更是烦我跟母后说头疼早点回来了”
“臣称病没去,在沛县老人嘴里打听到沛县以前常有的糕点方子,做了一点陛下尝尝?”
闳儒在旁边假装看书,陈瑶琴拉过来一起尝。
“闳儒快过来尝尝,都拿反了还看什么,你不识字?”
“我…我识得几个但不多,以前家里没钱我就读过几年书”
“我认得,大不了我和陛下教你,你可有福气了陛下教你”
陈瑶琴调侃闳儒,刘盈看着闳儒为难的样子竟然也跟着笑出声。
“闳儒,我做你的先生可好啊?哈哈哈哈哈啊哈”
“陛下别打趣我了…”
闳儒蔫蔫的垂下头,陈瑶琴摆摆他的胳膊示意两人多吃点。
“这是我第一次做,以前跟着高祖的时候有时候偷偷打只鸟,煮了吃,被萧兄撞见就分他半只”
“萧相国?”
“是,以前我们是同僚秦城破的时候,其他士兵全进去找金银珠宝了,我看萧何捡竹片我也跟着捡,之后就被重用了还是萧兄一路说了我不少好话,不然我总称病不见高祖早被骂的狗血淋头了”
“安平侯,你的新鲜往事还真不少”
陈瑶琴曾想吕雉表过忠心,但陈瑶琴那时可是和萧何一样的人物备受刘邦宠爱。
曾经跟刘邦打过仗,又见过狼狈的自己一看见他那张脸就想起过往种种压根不想留在身边也不想看见她。
索性直接安排他到刘盈宫中,也好对刘盈有个底细。
闳儒是刘盈的近臣怎么说也跟着刘盈不跟自己一条心,陈瑶琴不一样喜欢自己可以利用他知道些刘盈的事。
朝堂散罢,几名大臣倚着廊柱低声交谈。
“安平侯屡屡夜宿长乐宫,外臣久留内廷,于礼制不合。”
“圣上终日与他还有闳孺相伴,长此下去,于君德有损。”
“流言越传越广,不可不防啊。”
消息传入长乐宫。吕雉遣人传召陈瑶琴单独觐见。
侍从尽数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吕雉端坐在榻上,目光平静望向阶下之人。
“朝中那些议论,你应当听说了。”
陈瑶琴躬身垂首。
“臣有所耳闻。”
“外臣留宿帝宫,非议一日重过一日。”
吕雉缓缓开口。
“你才干出众,我信你有护持之心,可众口悠悠,积毁销骨。你留在陛下身边,是护他,也可能拖累他。”
陈瑶琴沉默片刻,心底微微动摇。
她一心想护刘盈,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旁人攻击天子的把柄。
她低声开口。
“臣只是见陛下长夜难安。太后可还记得当年,你身陷项羽营中那两年牢狱。陛下那时年纪尚幼,一同在囚营担惊受怕,那段惊吓,在心底落下病根。长夜寂静,身边无人说话,他便心慌难安。臣留在宫中,只为陪着陛下闲谈,稍稍抚平这份惶恐,并无别的心思。”
殿外帘幔轻薄。刘盈本打算入内拜见吕雉,脚步刚停在门边,殿内的对话清清楚楚落进耳里。
他攥紧衣袖,静静听完,抬手掀开帘幕走了进去。
吕雉转头看见他,眉头轻轻一蹙。
陈瑶琴闻声回身,见到天子,当即躬身行礼。
刘盈目光落在吕雉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母后,此事不能怪安平侯。是我惧怕深夜独处,是我主动留他在宫中相伴。”
“我知你心中苦楚。”
吕雉没有退让。
“可君臣礼法摆在那里,朝野无数双眼睛盯着。不能因你一人不安,便任由外臣出入寝宫,落人口实。”
刘盈胸口一闷,一股火气涌了上来。
“母后只看得见朝臣流言,看不见我每夜被旧日噩梦缠绕。”
他声音拔高几分。
“安平侯忠心护我,何错之有。”
吕雉神色冷了下来。
“正因他忠心,才更该懂得避嫌。天子行事,不能只凭心中好恶。”
刘盈望着她,满心委屈与怒意交织。
“在母后眼中,我的惊惧,远不及朝臣几句闲话是吗。”
陈瑶琴跪在刘盈脚边拉住他的衣角。
“此事本就不合礼制,是臣逾越本分。太后此番训诫句句公允,理所应当。太后是为平息群臣议论,保全陛下清名,臣心中尽数明白,绝无半分芥蒂。
陛下莫要动气,太后亦是为大汉社稷考量,还请陛下体恤太后苦心”
“我体恤你的苦心当然,那谁体恤我。
娘,你还当我是你儿子吗?两年牢狱爹新娶我都知道,我也体恤你的苦心,可我呢?谁关心我,小时候你经常不来,来就是说教我好好读书。
只有安平侯会安慰我宽慰我,现在我大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安平侯多待待你还因为几句流言让他离开我”
他懂吕雉吃过的苦,但他自己的委屈从来没人认真看过。
那句质问,藏着仅剩的一丝期待。
他还在盼着,吕雉能放下太后的身份,看一看作为儿子的他,不只是一国之君,只是当年在楚营受了惊吓的孩童。
一边是朝堂礼法,一边是他唯一能获得慰藉的人。
这份矛盾,刚好把委屈,还有心底残存的母子温情揉在了一处。
吕雉还是言辞拒绝了。
吕雉神色冷硬,没有半分退让。
“正因我认你是我的儿子,才不得不如此。”
她望着情绪激动的刘盈,声音沉而稳。
“帝王不能凭着心中好恶行事。安平侯才高,本就惹人侧目。外臣留宿帝宫,这口子一旦放开,往后无穷无尽的非议,都会扣在你的身上。”
“我知你幼时受过惊吓,长夜难安。可天子的私情,不能凌驾朝堂规矩之上,
不是我要硬生生夺走宽慰你的人。是这大位,本就要你舍弃许多私心喜好。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刘盈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怒火。
“我做太子之时,心中惶恐,尚且还有几分喘息余地。为何待到我登上帝位,反倒连这点慰藉都不能拥有。身为天子,莫非连寻一人宽慰心底旧伤的资格,都要尽数剥夺吗。”
吕雉目光沉沉看着他,语气没有松动。
“做太子时,你身后尚有先帝撑着。如今你是天下共主,万千目光都锁在你的身上。太子只需守储君本分,天子一言一行,都系着大汉江山。”
她微微顿了顿,一字一句继续开口。
“昔日为储,你的私事,牵连尚浅。而今君临天下,你的喜好,都会被朝臣放大解读。你想要的这点慰藉,在旁人眼中便是君王失度。不是我不肯容你,是这至尊之位,本就容不下寻常人的念想。”
刘盈寸步不让站在陈瑶琴身侧,死死的看着吕雉。
陈瑶琴跪在地上磕头。
“臣自愿卸去爵位,留在陛下身边做侍卫,郎官都好只护陛下安危望太后成全”
吕雉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二人,神色依旧审慎,没有立刻松口。
“弃侯爵,屈身做郎卫,这份心意的确难得。可身份改了,流言未必便能尽数平息。”
她看向陈瑶琴,缓缓开口。
“你才干见识远非普通郎官可比,朝野皆知你的本事。旁人不会只把你当成寻常侍卫。世人依旧会揣测,你虽卸侯位,实则依旧日夜随侍君侧。”
她转头望向刘盈。
“郎官可宿于宫禁,合乎旧制。只是你要明白,就算换了身份,也要守得住边界。不可再日夜长谈消磨长夜,过分亲近,依旧会引来非议。”
稍作停顿,她的语气落下,带着一丝权衡后的让步。
“若安平侯自愿辞爵,入内廷充作郎卫。我可以允准。但规矩要摆在明处。你在内值守,只尽护卫之责,不可过多参与君王私谈。一旦再有风声四起,我不会再留情面。”
回到宫中,刘盈就开始哭。
眼泪止不住的流。
陈瑶琴跪在身侧,拿着手帕。
“陛下别哭了,臣在你身边呢,王侯不做了,臣陪着你”
“陛下,这是怎么了”
闳儒跪在旁边看着刘盈。
“我不想当皇帝了,我只想当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