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刚收到,是陈颂君收到的,陈瑶琴已经被召进宫中。
陈汝道坐在车厢里,心神一直悬着。往日他假借刘邦的名义,遣人给吕雉送过簪,香囊,每一次都被原样退回。
唯有那幅巴掌大小的素帛画像,吕雉收下了。
今日突然传召入宫,他心里第一反应,定是送东西这件事败露。
他暗暗打定主意,一旦刘邦诘问,所有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一句话都不牵扯吕雉。
郎官引他走入偏殿。
殿内没有持戈卫士,只刘邦独坐御榻,一盏铜灯燃着,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晃。
陈汝道依礼跪拜。
“臣陈汝道,奉召前来。”
刘邦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免礼,坐。今日不议军政,只是闲谈几句。”
陈汝道在侧席落座,腰背绷着,心神始终紧绷,等着刘邦开口问责赠物一事。
刘邦静静打量他许久,慢慢开口。
“你自投奔于我,随大军转战,献策良多。朕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你通晓秦律,熟习古礼,谈吐气度,远非寻常官吏可比。这身本事,是从何处学来?”
陈汝道心头微震。
不是预想里的问话。他压下心底的诧异,从容回话。
“乱世漂泊,臣一路上遇过归隐的老儒,还有辞官避祸的秦廷小吏。流离路途,但凡有空闲,便向他们求教
日积月累,才略懂这些学问。乱世之中,学问不一定只藏在高门深宫。”
刘邦指尖轻叩榻沿,目光没有移开。
“只是四处游学,便能养出这般不动声色的气度?天下饱学之士不少,像你这般沉稳的,不多。”
“连年兵祸,见多了生离死别,颠沛流离久了,心性自然收敛。”
陈汝道垂首应答
“当年投军,臣孤身一人,无宗族依靠。臣所求,只是辅佐陛下安定黎民。至于早年宗族旧事,战乱打散,很多细节,臣自己也无从考证。”
刘邦沉默,灯花轻轻噼啪一响。
他没有继续逼问身世,话锋一转,看似漫不经心。
“你平日里识人眼光独到,常与萧何往来论事。若有一人,身负前朝王室血脉,隐匿于世间,投奔新朝,你觉得此人,会存何等心思?”
这一句是试探。
陈汝道脑子里还卡在之前的预判里,总觉得刘邦绕几圈,就要问到皇后那边。他顺着问题作答,心思仍分一半悬在那桩私赠信物的事上。
“人心难测。若是真有这般人,心思也分两种。若是只求苟全性命,便会藏起身份,安守本分,不求权柄封地。
若是心怀不甘,则会暗中笼络人心,等待时机。观其行事,便能分辨。”
刘邦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说得有理。你一向识大体。记住,为人臣,最要紧是守好本分。”
陈汝道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听这话,仿佛今日没有要追责的意思。他依旧不敢完全放下戒心,静静等候下文。可刘邦到此便收了话,不再多言。
“今日闲谈到此,你退下吧。”
“臣遵旨。”
陈汝道行礼告退。踏出殿门,晚风扑面而来,才察觉后背衣衫已经浸出薄汗。他只暗自庆幸,关于赠物一事。
刘邦没有戳破,这一关算是侥幸过了。他完全想不到,方才这一番对谈,刘邦从头到尾,都在试探他是不是秦室遗子。
等他回到自家宅院,跨入屋内,一眼看见案上那卷简牍。
他伸手拿起,展开读罢,浑身骤然发冷。方才殿上那些问话,那些拐弯抹角的揣测,一瞬间全部串了起来。
“姐怎么样你没事吧?”
“没事,刘邦找我,不是为了我借他的名义给吕雉送东西的事。是怀疑我是赵政儿子,我要是赵政儿子,我早把赵政杀了。”
“我活了这么久,给皇帝当过妃子,买过肉,搞过杂耍,当过教书先生我可不学识渊博我活了上千年了”
说出去刘邦也不会信,刚才一番话,刘邦已经认定了陈瑶琴就是秦室公子,不想起兵复秦只想安分度过晚年。
可自己已经老了,往后的事说不准了,五十多岁了。
再过几年带不动兵了。
能不起疑心吗?。
他抬手拿起案上新递来的郡县奏报,扫了几行,眉头又轻轻蹙起。
天下初定各地官吏大多还是秦时旧吏,或是跟着起兵的武人。
懂户籍,算徭役的人太少,不少地方簿籍混乱,民间隐匿人口,赋税收不上来。
刘邦低声自语。
“韩信一事暂且了结,可这天下的根子,还没扎稳。”
他想起陈汝道。方才殿上对答,此人论人论事,眼光通透,又熟秦代旧制。
只是那一点说不清来历的身世,依旧像一根细刺,埋在心底不疼,却总叫人不能全然放下。
他扬声唤来殿外郎官。
“传朕口谕,往后各地上报的民政簿册,拣选副本一份,送予陈汝道阅览。只许看,不许私自誊录带出。”
郎官领命退下。
刘邦心里打的算盘很清楚。
一来,陈汝道深谙民情律法,让他看这些郡县文书,可帮着查漏补缺,梳理民间隐患。
二来,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
若是此人心中藏有异谋,看见天下户籍、钱粮底细,难免会动心,露出破绽。若是坦荡无他,那便尽可用他的才学。
异姓诸侯王的隐患,他能趁着自己还在都处置了。
可等他不在了,太子仁弱,镇不住这帮见识卓绝,心怀城府的臣子。
张良看透世事,本就有归隐之意,
萧何久掌内政,根基深厚,
而陈汝道,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无封地,无部曲,可胸中藏着治世之策,通晓礼法人心。
身世迷雾重重,若真是秦室遗脉,待到自己身故,无人能压得住他。
所以他不能就此停下试探。
方才一番闲谈,虽将五分猜忌压到只剩一分,可这一分,不能轻轻放过。
他要慢慢试,一点点剥看陈汝道的本心,一直试到自己能笃定,此人究竟能不能留给太子。
刘邦抬手,把方才郎官送来的口谕又在心里掂量一遍。允许陈汝道阅览郡县民政簿册,是第一步。
往后还有别的法子。
或在议事之时,故意抛出两难的国策,看他取舍,
或是偶尔将宫闱,宗室的细碎难题交给他参详,看他是否会借机收拢人心。
遇有地方动乱,也可试探,问问他对兵权、用人的看法。
不是要罗织罪名杀他。
是要试到尽头,看清他骨子里的志向。
若是陈汝道所求,仅仅是安邦辅政,并无复秦的念头,那便是留给汉室的一柄良刃。
可若是藏着别的心思,那这层隐患,就得在自己尚能做主的时候,提前安排妥当。
他唤来近侍,声音压得很低。
“往后,凡陈汝道出入府邸、与人往来,不必大张旗鼓监察,悄悄记下来便是。不必事事禀报,若有异动,再来回朕。”
近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刘邦望着殿外沉沉夜色,长长吐了一口气。
岁月不饶人,他没有多少时间慢慢观望。所有藏在暗处的人与事,都要在他尚能掌舵之时,试出深浅。
陈瑶琴坐在椅子上攥紧手中的茶杯。
“刘…度儿过来”
陈颂君背弓靠近,陈瑶琴在他耳边轻声道。
“门边屋檐上都有人,看着听着今后你我说话谨慎些”
陈瑶琴再次直腰。
“陛下说什么不会信我只是旧秦小吏,得想个法子让陛下彻底信服我”
陈瑶琴想不出刘邦的顾虑,只知道吕雉的顾虑是怕刘邦因刘盈心软废了他。
陈颂君在她手心写下。
夫忧,妻也忧。
陈瑶琴瞬间明白陈颂君话中的意思,可之前送吕雉定情信物一事恐怕,吕雉不肯接受她。
而且吕雉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得力助手,审食其。
正忧心忡忡之际,萧何近侍送来口信邀他家中小聚。
萧何问陈瑶琴是否站队与太子刘盈。
“萧兄如今局面,我不站也得站,站也得站,陛下说什么也怀疑我是秦室公子,我如果不忠心辅佐太子,反而站赵王,哪日陛下出得了意外赵王继位,戚夫人无外戚,势单力薄给人可乘之机,我便是这个人啊。如果我真投了赵王,我就是我口中的这个人啊”
“倒也是不站太子,你就只有死路一条。戚夫人哭闹非要陛下立赵王为太子,吕皇后恐怕对她已经起了杀心。
张良私下与我们商量请商山四公辅佐太子。”
“只凭四公撑门面,不过是浮名。太子若不通民政,不晓安抚功臣之术,储位终究坐不稳。
待到他日。再度请来张良等人,我们一同商议”
为了避风头,三日后与萧何在三商议过后陈瑶琴求刘邦。
刘邦靠在榻上,身上常年的旧伤隐隐作痛,抬眼看向阶下的陈汝道。
“你想要入东宫,做太子宾客?”
陈汝道躬身回话。
“太子仁厚,只是久居深宫,少知民间疾苦、朝堂权衡之术。臣愿入东宫,只为讲论典籍,解说郡县民政。臣不掌东宫宿卫,不举荐东宫官吏,不私结大臣。只在太子读书之时,随侍参讲。”
刘邦静静看着他,沉默许久他心里在权衡
如果陈汝道有异心,要东宫的兵权、用人之权才有用。他只求讲学伴读,不索要实权。
可隐患依旧在,此人来历不明,胸中谋略太深。若是他日太子事事都听他的,也是一桩麻烦。
刘邦缓缓开口
“你之才,足以教太子。只是东宫之中,一举一动,朝野皆看在眼里。你可明白,入东宫之后,一言一行,皆会被人品评,不可私下与朝中臣子互通私语,更不可私下议论储位更替之事。”
陈汝道俯首
“臣谨记。臣只教治国安民之道, 绝不参与储位之争。”
刘邦没有当场下诏书,只说
“此事容朕想一想。暂且不必入东宫。往后太子入殿参奏民政,你可在侧,一同论事。”
足足半月,萧何求了情刘邦再三思索才同意。
下朝后,萧何快步走到陈瑶琴身边。
“我已经向陛下求情了,应允你去辅佐太子,切记小心行事啊。今晚来我府上小叙,我邀张良一同来,脸色好点”
“多谢萧兄,上…”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走了”
“重谢萧兄!”
萧府
萧何坐于主位,一身素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沉沉忧色。
张良倚在侧席,须发已染霜白,神色沉静。
陈汝道坐于下手,一身儒衫,安静听着二人言语。
萧何先开口。
“陛下近来常入戚夫人宫中,赵王如意年幼,日夜啼哭。
陛下已有易储之意,朝堂周昌虽强谏,只能暂阻一时,不是长久根本之法。太子仁厚,可名望不足,一旦陛下心意难回,国本便要动摇。”
张良缓缓颔首。
“我心中早有一计。
商山之中,有四位老者,世人唤作商山四皓。当年天下初定,陛下屡次备厚礼征召,四人皆避而不出。
若是太子能谦卑备礼,请得四皓出山,随侍东宫,天下名士便知人心归向太子。陛下见此,废储之念,自会消减。”
萧何闻言。
“四皓名望盖世,只是四位老者久居深山,厌弃朝堂纷争,未必肯应允出山。
就算请来,也只是在外撑起名声。太子若不通民政,不懂安抚功臣,只凭四位老者,依旧难稳住日后局面。”
陈汝道静静听至此,方才缓缓开口。
“子房此计,是立太子之声望。可相国所言亦是要害。
四皓只能解眼前一时之危,是浮表。太子需要懂得郡县民情,知晓功臣心中所想,学会体恤吏民,这才是固本之策。”
张良抬眼看向陈汝道
“汝道有何高见?”
“不必更改请四皓的谋划。”
陈汝道躬身,语声平稳。
“派人持厚礼,备谦卑书信入商山,恳请四皓来东宫为太子宾客。
与此同时,太子需常阅览各地上报的民政簿册,学着断民间小事,善待沛县旧臣子弟,维系老臣之心。
二者相辅,方才稳妥。”
萧何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此言有理。
子房,你主使人奔赴商山礼请四皓。瑶琴身在东宫,可慢慢引导太子研习民政,安抚功臣。
此事万万不可向外张扬,不可让陛下察觉我们暗中筹谋储位之事。”
张良轻轻应下。
“不错。此事只你我三人知晓。
请四皓之事,由我安排心腹使者悄悄入商山,不声张。
待到时机成熟,再令四皓随太子入宴。所有谋划,我一人出面,不牵累瑶琴。”
陈汝道俯首
“我在东宫,只教太子治国安民的道理,绝不私下议论储位更替。”
三人又细细推敲使者说辞,准备的礼帛,斟酌其间的隐患,直到夜已过半,才各自散去。
使者收拾好财帛书信,数日后便悄然动身,奔赴商山。
长安城内,外人不知,一场保全太子的谋划,已经悄然启幕。
次日陈瑶琴如期而至。
太子正在书房内温习书籍。
“太子,臣求见,这书房怎么就太子一人”
“不想被打扰,安平侯有何事”
“臣得一宝贝,献于太子”
“得宝贝不献给陛下,给我作甚?”
“那如果臣说,此宝贝只能太子有呢?而且是太子最喜欢的”
“骨牌对不对?我说过!只有安平侯记得了”
“太子好猜力!”
陈瑶琴将骨牌送到刘盈面前,刘盈新鲜的不得了。
开心的把玩。
“人不能一直学,亦不能一直玩。玩有个度”
“知道了安平侯,改天你陪我放鸢吧”
“被陛下知道了,我可是要砍头的。”
“陪我放鸢也要被砍头吗?”
“教您玩乐肯定不行啊,您可是储君”
刘盈向来惧怕父亲刘邦,六岁那年几度被推下车的阴影始终在内心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