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焦皮,软黏的内里,公皙邈也知道自己的品味很恶心,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把残肢和烤地瓜联想在一起。
她费老大的劲才追上这辆火车,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早已胃袋空空,饥肠辘辘,实在很需要一碗大馅儿虾腰馄饨。
马翁笑听罢苦笑:“火车上哪有虾腰馄饨,快走吧,回去买碗泡面,别耽误零号车厢查票。”
零号车厢是连接俗世和玄门地界的唯一公共交通,增挂在普通列车后,行至封锁区前,车厢就会与主车分流。
届时只认还留在车厢里的人,谁半路跑出去,列车员也不会满车找。
“我没票啊。”
公皙邈已经看起菜单了。
“你不是还把那对母子从你座位上赶走了吗?”
“他俩一看就不是玄师,要么是像纪果一样上错车厢,要么就是乱占座。那不一赶一个准?”
装模做样拿着一张破纸假装找座位只是为了靠近趴在房顶上的看眠郎,但凡那对母子再较真一点,要看看那“车票”,她就暴露了。
到时候他们只能看见一张被揉皱的奶茶取号单。
甚至材质都不一样,也亏得她敢往外拿。
马翁笑听见公皙邈这么一套一套的流氓行径觉得匪夷所思:“那你怎么上的车?”
公皙邈本来被饿得脸皱成一团,听马翁笑这样问突然觉得好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棚顶上的脚步声是看眠郎?”
马翁笑愣在原地,有点不太敢听接下来的话。
公皙邈软骨头似地歪在餐桌上,指指自己。
他早听他爸说过公皙家的人有大神通,但不管怎么说,**凡胎的人,在上不着天下不着的湘南丘陵地,是怎么追上来的?怎么跳上车顶的?又怎么顶着风,在轰鸣震颤的车皮上跑得如履平地?
难不成传闻是真的,公皙氏已经全家老小一溜成仙了?
公皙邈往纪果嘴里喂了一颗药,继续说:“我本来打算把这东西处理干净就原路返回的,但是刚才有新发现。”
马翁笑还没回过神。
原路返回,怎么原路返回?
跳下去?
公皙邈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了:“那两根痒痒挠上有牡丹家徽,应该裴家人。我听说他们最近在办丧事,各家都有出席,我打算借着吊唁去看看,马大师,你也是被邀请过去的吗?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我也弄进去?”
马翁笑闭了闭眼:“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买票。”
“…...你好爱操心哦马大师。”
“纪果怎么办?”
“带着她一起呗,她妈妈姓裴,她也是去奔丧的。”公皙邈一边说一边在纪果的衣服兜里翻手机,抓起她的手指往屏幕上一按,指纹锁开了,“票到长沙,果然是上错车厢了。”
马翁笑一边嘟囔着怎么能乱看人家手机呢一边劈手夺下手机,顿时生出一股深深的疲惫:“我们要不要先知会裴家一声?自己家孩子被这么奇怪的东西追杀,他们不会不管吧?”
公皙邈举起两根枯手:“他们连失踪的族人变成怪物都不管,还能管一个没洗髓的小女孩吗?”
“而且,在我提醒你之前,你有注意到看眠郎就趴在你头顶吗?”
马翁笑答:“没有。”
“玄师从小洗髓修炼,目穿阴阳,为什么会看不见区区一个看眠郎?”
“是啊,”马翁笑如梦初醒,“而且车厢里肯定不止咱俩是玄师,他们也都看不见,只有你…...”
公皙邈能看见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其他人看不见。
雾霭重重,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大阴谋。
纪果在梦中痉挛了一下,嘴唇仍然白着。
——而且是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入局的大阴谋。
她转头问马翁笑:“你要不要跟我搭伙,一起查?”
马翁笑痴痴地盯着眼前的boss直聘。
他爸一辈子勤勤恳恳除祟灭祸,才只见过一次公皙氏,还差点搭进半条命。
如今归隐的业界翘楚却要带他干活,实在令人心动。
大厂的实习机会固然难得,但能劳动公皙氏出手的案子,是他能掺合得了的吗。
“我有点怕死。”
“我保你不死。”
“那行!”
公皙邈点点头,一边扶起纪果,一边盘算买票的事。
“现在的列车员还是越家人吗?”
“是啊,一直没变。”
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她。
公皙邈看向声音的源头,车厢连接处走来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男人,瘦削修长,因为个头太高,略略低头才能从门口穿过。
来人脱帽,露出一张狐狸脸,看见公皙邈挤出一个笑来:“我怎么听见有人要逃票呢?”
公皙邈扫了一眼男人胸前的徽章。
半晌,她抬起右手,虚虚握拳抵在唇边,胸腔极轻地起伏了一下,随后,缓缓呵出一口气。
那气初时还清透,出了唇齿便凝成极薄的一层白烟,无声无息地朝男人面门覆过去,冷得像雪地里刚揭开的晨雾。
男人愣了半拍,随即“哎哟”一声,抬起帽子在脸前扇了两下。
公皙氏的吹蜃术可以消除记忆。
他非但没恼,反倒笑得更明显了。
“我还真是头一回见本家的人亲自使这招。”
白烟从他肩头散开,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你们当年向玄门公开吹蜃术秘法的时候,难道指望几十年后还能用它放倒玄师吗?”
他这话说得没错,吹蜃术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为消除普通人记忆的工具,玄师人人修炼,早已免疫。
马翁笑忙出来打圆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炫彩艺术字的名片:“我们想加两张零号车的票。”
狐狸男轻蔑一笑:“马——哈,还在给公皙氏当牛做马?”
他眼神在公皙邈身上绕了一圈:“绳墨以画方圆,规矩也亘古不化,越家没你们那么虚伪,嘴上说要严防死守普通人窥探玄门秘辛,”他歪头瞄了一眼纪果,“现在不也是把普通人扯进来了?”
说什么规矩,不就是泄私愤吗。
公皙邈笑得很勉强。
越家老祖宗是零号车刚落地时误入封锁区的普通人,那时候吹蜃术尚未外传,玄门只好让他们加入八家,专门负责零号车运行。
没想到两月后,黑吼鸢从祁连山深处带出一套密信,上面记载了吹蜃术的详细内容。
越家觉得这是公皙氏在针对自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生怕哪天早上一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被人赶出玄门八家了。
后来越家发迹,对后人实行仇恨教育。
公皙族人神出鬼没,这狐狸男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泄私愤,当然要抓住。
公皙邈叹了口气:“哦,那不用了,麻烦你了。”
马翁笑:“……?”
公皙邈扶着纪果又坐回了餐桌旁,一声不响地盯着狐狸男看,给人看得直发毛。
马翁笑捅了捅公皙邈:“都忘了你们两家有仇的事儿了,要不换我,我来求求他?”
“再等一会儿。”
“等啥?”
哐当——
狐狸男鼻腔里不知从何时蔓延出了白惨惨的蜃气,包裹着他的头,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一头栽在了地上。
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真倒下来,也甚是有劲儿。
公皙邈把纪果塞进马翁笑怀里,蹲下去开始扒狐狸男的衣服,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最后从制服腰包里掏出一沓空白票,又从男人身上摸出一枚钮牙章。
她拖过狐狸男的手,捏着那只软趴趴的手指,将印章稳稳按进印泥里,再往素票上一落。
啪。
端端正正。
公皙邈低头欣赏了一眼,还不忘教育旁边的人。
“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开会,记得替我提一句。”
马翁笑已经不知道该先拦哪件事了。
“提什么?”
“与时俱进啊。”
公皙邈一边说,一边拿着昏迷男人的手又盖了一张。
啪。
“普通铁路都电子票多少年了,零号车还守着这套纸票,多不安全。”
她把刚盖好的票举起来晃了晃,又抽出几张空白票纸,往狐狸男的腰包里塞了几张钞票。
“这不就让人偷天换日了吗?多危险啊。”
零号车厢的纸质票,说危险也危险,说不危险也有它沿用至今的道理。
这东西很难造假。
辨认车票真伪的凭证有两个,一是越家人随身携带的越氏钮牙章,二是车票本身的纸张。
钮牙章取自一种叫山犼的异兽,越家将乳齿磨成印钮,蘸自家特制印泥,印出的章红中带紫,粒粒洒金,颜色玄妙之极。
车票用的是越家造纸术造出的纸张,据说上可直达穹宇,与仙人互书,下可引路九幽,替亡者传信。
写好一始一终,它就长出了灵智,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认这一条路了。
零车分流之后,进入封锁区之前,没拿车票的人都会被甩出车厢,越家建立了修正中转站,里面全是吹蜃高手,大大减少了出错风险。
越家刚加入八大家时并不受待见,也都多亏了老祖宗的钻研精神,几代传下去之后有了立足之地。
这一套越纸票的体系一直很牢固,除非有人打晕列车员后直接抢劫。
但越家列车员抗性高身体好耐折腾,打是打不过别人的,但别人也很难把他们撂倒。
明的不好打,阴也阴不到,天天像火锅里狡猾的宽粉一样在车厢里窜来窜去,笑眯眯地到处抓逃票。
但公皙邈觉得,宽粉夹不起来就用漏勺捞,过去没人成功过说明漏勺质量不好。
质量过硬的漏勺走前扫了一眼宽粉的名牌,越君缨,下面一行小字,狸狸。
还真是一只狐狸。
……还有起花名这种企业文化能不能不要渗透进玄学界。
失忆后的越君缨笑起来很良善,把车票递还给公皙邈时,还贴心地提醒她,穿越封锁区隧道时车厢温度会降低,建议她把外套穿上,不要着凉。
公皙邈回以同样良善的笑容,提醒他的手机已经响了很久了,不接一下吗。
马翁笑看这一来一往觉得很诡异,像表面风平浪静下一秒说不定就会突脸的儿童邪典电影。
列车员检票期间乘客都格外沉默,心有秘密需要保守时,人可能会因为莫须有的歉疚而不敢直视被蒙在鼓里人的眼睛。
车里的玄师知道,肯定有不少上错车的人会在这期间被带回正常车厢,这就像一场面试,确定剩下的都是自己人时,才会放心地大声交谈。
纪果的呼吸逐渐平稳,吃过那颗药后她或许能睡个好觉。
公皙邈偶尔抬头,瞄见越君缨并没有管震个不停的手机,蹙眉挂断几次之后又和同事投入到工作里。
四个列车员穿插奔走,车票来回查了两遍,车厢连接处的拉门被罩上了一层帷幔,列车恰好驶过一片水田,晨起的阳光斜斜擦过,给帷幔映出一线和那印泥一般无二的色彩。
可能是时间太早,车厢里依旧有人查完票后又裹着外套沉沉睡去,零车脱钩分流的提示音被换成了潺潺流水一般的纯音乐,越君缨伴随音乐最后提醒了一遍:
“我们就要过桥了,请穿好外套,注意保暖。”
马翁笑已经习以为常,拉上拉链,转头看公皙邈时,发现她给纪果裹紧后,就继续盯着那列车员看了。
马翁笑低声问:“你良心发现了?觉得人家不找茬的时候还挺纯良的吧?”
公皙邈也不避讳:“他是怎么知道我姓公皙的?”
马翁笑:“你们两家是世仇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不定祁连山里有越家的间谍呢,专门给你们拍照,传回本家,给小辈当靶子。”
公皙邈始终没能放下心头的疑问,直到列车渐渐提速,一头扎进一片湿润葱茏的密林。湖南山间的阔叶植物生得繁盛,宽大的叶片打着卷,擦过车窗,拖下一道道水痕,又转眼被疾驰的风吹干。叶片抽打玻璃,发出一阵阵沙哑的怪响,活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窗外低声鬼叫。
公皙邈被这动静引得转过头去,正见车头破开密林,一截钢梁横架的铁路桥赫然出现在眼前,桥下是一条幽深的河,河水漆黑深不见底,晨光打在水面,也不见斑斓,只是泛起几片油润的光。
车速更快了,越家那几个列车员却面带微笑岿然不动。
车开上桥时,公皙邈已经看不清窗外的景色,山川密林被拉成光纤,可即便如此,车却还在那座桥上,极速轰鸣着不断向前。
仿佛那是一截永远走不完的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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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