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越不让人去想粉色大象,脑子里就越是粉色大象。
马翁笑梗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刚才不觉得头顶有什么,此时却连行李架上一只塑料袋被暖风吹得轻轻作响,都像是有东西在上面挪了挪身子。
公皙邈的消息又来了。
【那东西个头不小,车上人多不好下手,你帮我打眼,我把它套下车剁了。】
人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说出让人尿裤子的话呢。
他盯着手机,手指哆嗦着,他再怕再不愿意,也只能答应。
【…...遵命。】
洪武年间,马家靠偷公皙氏秘法开门立派,被发现后,对方不但没下追杀令,还给钱给地,帮他们自立门户。马家老祖宗感念这份恩情,给后人留下一句话,公皙家人提出的任何请求,马家人都要遵命。
家训一代代传下去,后人也都照做。直到民国,公皙氏归隐祁连山,在此之后的许多年里,族人踪迹全无,直到建国后才偶有消息,这句家训也逐渐成了个摆设。
他爸年轻时见过一位公皙。
玄门八家联合行动,在滇南雾瘴林子里耗了三个月,折进去三十几号人,那位公皙神兵天降,先诛邪破祟,后又带领大部队撤出密林,功成身退飘然离去。
有传言公皙氏非大凶不出,可想而知他脑袋顶上这东西应该不是个善茬。
新中国没有奴隶,所以提点小要求不过分吧?
【能不能保我一条小命?】
马翁笑额角流下一滴汗,砸在屏幕上,误发一张写着“有你是我的福气”的表情包。
他手忙脚乱地撤回,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斟酌着打字。
对面却回得很快。
【当然,有我在,不要害怕。】
公皙邈眯着眼睛边打字边笑,手指在表情包库里飞速滑动,点击,发送。
【即刻脚刹.jpg】
火车连续穿过几个隧道,几次明暗交替后,夜幕已经吞吃半边天。车厢里偶尔有几声打鼾,硬座长途一向劳累,大家睡得都很早,车厢过夜不关灯,车窗就像一面镜子,马翁笑只瞄了一眼就差点尿裤子,纪果的头被那东西半含在嘴里,正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山野精怪,恶鬼修罗,他跟着他爹也看过不少,可像这么大的玩意儿,想必他爹也不曾见过——从头到尾将近三米,四肢细得不成比例,肚子却极大,头部的面皮像个被撑坏的塑料袋,松一块紧一块的。
公皙邈站起身,也不管纪果醒没醒,拉着人就往车厢连接处走。
纪果睡得头昏脑涨,被她拖着踉踉跄跄走出两步。过道边有个男人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横在路中央,她猝不及防绊了上去,身子猛地向前一栽,这才彻底清醒。
“你是谁啊!”
“我是公皙邈。”
她猛然挣扎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你要干什么?”
连接处蹲着几个没买到座票的人,正随着晃动的车厢一歪一歪地打瞌睡。
纪果听见金器玉石碰撞的声音,食指猝不及防地被套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看。”
一股酥麻的电流传遍全身,眼前漆黑一片,她使劲揉眼,再睁眼时,车厢仍是原来的车厢,灯光苍白,座椅破旧,睡着的人随着列车轻轻摇晃,可一切仿佛都褪去了一层浮在表面的皮,显露出另一副隐约而潮湿的轮廓。
脑后的手扶着她的头,带着她慢慢扫过整个车厢,纪果浑身僵硬,感觉自己像被按住开关的探照灯。
“戒惧,第六戒就会带着你的心看见它。”
公皙邈声音平缓,循循善诱。
如果那个跳上车顶的怪物披上人类的皮,大概就会长成公皙邈的样子。如果也有人类的声带,会发出人类的声音,大概就是这样的声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纪果几乎已经默认了那个事实——不速之客就坐在对面,那两条垂下的辫子,就是蜘蛛的腿。
直到她看见它。
怪物大张着嘴,露出一口细密紧凑的尖牙利齿,腐烂的皮表下似乎鼓动着一个欢欣的身躯,无数婴儿的手隔着硕大的肚皮,向外挣扎着,又有无数苍老的轮廓在面皮里横冲直撞,隆起四五个高耸扭曲的鼻梁骨。
浓郁的恶臭飘过来,混着若有似无的佛香。
怪物挣扎着,脑袋朝这边伸展,伸到脖子上的痂疤都裂开,死去的结缔组织被抻开成一个个网状,看得人不寒而栗。
“那是什么!”
火车冲出隧道,月亮拨开云层,照在怪物身上,像凝了一层滑腻的白膏。
“它过来了!”
公皙邈在它冲到纪果面门前一秒大力拉上门,身后传来它狠狠撞击在铁皮上的巨响,她拉着恐惧到几乎快窒息的纪果脚步飞快地穿过鼾声四起的车厢,有人被那声巨响惊醒,小声咒骂了几声没素质。
“那是什么东西?它要吃了我吗?现在怎么办啊?”
“你叫什么?”
“纪果…...”
“玄门八家,你是哪一家?”
“…...我妈妈姓裴。但是我从来都没参与过你们的那些事!我妈妈不让我掺合的!要不是家里人去世要我去见个礼,我也不会去的。我不算玄门人吧…...”
纪果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连喘气声都消失了,整个人脱力地往后坠,公皙邈用力抓紧,却感觉手里的腕骨正在融化。
起初她只觉得两片皮肤交界处汗涔涔的直打滑,以为是那不过十**岁的小姑娘吓破了胆出冷汗,可越用力,越感觉扁翘的腕骨像迅速溶进沸水的冰糖,只剩一滩软趴趴的肉,像一块被热气捂软的蜡。
公皙邈暗觉不对,骤然回头,却看见两条长而肿胀的触手从连接门那边遥遥伸来,扎进了纪果的胳膊,顺着手臂,腐肉正试图和皮肤下的新鲜血肉融为一体,透着薄薄的皮肤鼓动着,呈现出一种鸭蛋青的颜色。
纪果眼神空洞,丝毫感受不到那两条触手正想一点点抽出她的骨头用腐肉取而代之,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餐车里空无一人,轮轨碾过接缝的震响一阵接一阵从脚底滚过去。短促的声隙里,公皙邈听见一阵黏腻的咕叽声,听得她牙酸。
她右手倏然一扬,两缕寒光从戒指的搭扣中射出,在灯下掠过一线冷白。金属般清越的铮鸣骤然绷紧,两道丝线已经缠死那两条扑来的触手,腕间轻轻一收,触手便齐根而断。
断手扭动着退出餐车,经过连接门时穿门如无物。断在身体里的残肢已然没了生气,软趴趴地耷拉在纪果的两条胳膊后,公皙邈看一眼正逐渐逼近的怪物本体,又看一眼垂着头的纪果,看见垂在脸侧的发丝正随呼吸微微浮动。
还活着。
公皙邈拨通电话。
铃声甚至没完整响过一下,对面就接了。
马翁笑气喘吁吁的声音劈头盖脸地冲出来:“我看清了!那是看眠郎——但又不只是看眠郎!”
背景里还夹着他急促的脚步声。
“它肚子里肯定还套着别的东西,而且凶得要命。看眠郎就是个皮,是它穿在外面的壳!真正追着那小姑娘跑的,是壳里面那个东西!”
公皙邈抬眼。
车厢另一端,那团庞大的东西正一点一点从门后挤进来。
《崇山笔记》有载,看眠郎,一曰梁上客。形修而瘦,夜伏屋梁,窥人寝寐,习其言动。若其人神思有隙,则渐肖其貌,久而代之。其性本怯,不嗜杀伤。
怪不得她第一眼没认出来,原来是已经被寄生得和原样大相径庭了。
看眠郎已经冲到面门,又两条银线从戒指中飞出,丝线探进眼眶,手腕翻飞间将两颗眼珠子活活拽了出来,摔在地上飞溅起一片腥臭的铜绿粘液。
公皙邈盯着捂着眼睛痛苦嚎叫的怪物:“来餐车,把它整个套下车。”
她抬手收紧指间的丝线,声音很平。
“你家的五相袋,带身上了吗?”
“带了!”
话音刚落,只见看眠郎膨大光亮的肚皮上裂开个口子,一团血丝满布的球状物骨碌碌地滚动着突出来。
那分明是一颗新生的眼球。
眼球转了两圈盯住了公皙邈,不,准确来说是盯住了被公皙邈护在身后的纪果。
她突然想起,其实“看眠郎”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攻击过她,表达敌意也只是因为挡住了它追击纪果的路。
看眠郎似乎因公皙邈的存在而略显警惕,细长的胳膊攀上车顶,观察着。
“让让——”
马翁笑扬手在车门处加了一层屏障,几个正好奇往这边打量的目光被尽数挡住,从他们的视角看,这里只有两个吃面的乘客。
他手腕一抖,一只紫地金纹的五相袋迎风展开,右手并指掐诀,袋腹骤然鼓起,猎猎震响。
下一刻,金光暴涨。
看眠郎腹下几缕垂坠的烂肉率先被扯得腾空而起,连同滴落的黏液一并卷入口中。
可那怪物只是被拽得晃了晃,纹丝不退。
公皙邈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到后面去,甩出五条丝线,死死缠住了对方的头颈。
“你去把纪果扶到后面,看看有没有办法把那两根断手拔出来。”
“好。”
丝线也密密匝匝地顺着头颈一点点往下缠,看眠郎拧动身子挣扎,像一条翻腾的海鳗,试图从丝线的缝隙中钻出去。可那丝线却像会繁殖似的,一根裂成两根,两根裂成四根,十枚戒指射出的原本不过十线,缠到它身上时已密密匝匝生出百余道寒光。细线彼此交错、摩擦,发出连绵不绝的铮鸣,像无数极细的刀刃同时绷紧。
随后,一寸一寸,向内收缩。
马家的袋子有个好处——东西一旦进去,想再出来就难了。至于眼下为什么吸不动这只看眠郎,公皙邈懒得琢磨。
吸不进去,就塞进去。
至于怎么塞,那就别管了。
口袋仍旧漂浮在一边,袋口大敞,看眠郎在公皙邈手里已然被团成了一个足球大小的钢丝球,她后退两步,瞄准袋口,双臂用力一甩。
“走你!”
看眠郎被丢进去的一瞬间还在挣扎,公皙邈急忙上去系紧袋口,又锤了两下,里面的东西这才消停。
马翁笑跟着他爹走过南闯过北,没见过五相袋收不进去就硬往里塞的,今儿也算开了眼了。
公皙邈把五相袋系在腰间,蹲下观察着地上的两根断肢。
马翁笑麻利地缠着纱布:“还好发现得早,趁这手还没来得及把人的骨头往外拽就被你砍断了,失活之后又萎缩,拔出来还是很容易的。”
公皙邈记得几分钟前断肢涨大饱满的样子,又看看地上两根痒痒挠似的干尸,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崇山笔记》附页记载过看眠郎的画像,因为常年攀墙援壁,倒挂于梁,所以类人的胳膊尽头长着一双鸟足,四根脚趾,可这两根干尸明明有五根指头。
像是人手。
她想起那两条胳膊插进纪果手臂时,看眠郎还离得老远,她转头时只看见了两条长长的腐臂远远伸来,现在一想,怎么就能确定这两只残手就是看眠郎本体断掉的残肢呢?
她亲眼见过看眠郎身体里蠕动的各种人脸和突出的手掌,也见过肚皮上裂开的人眼,以望气见长的马家后裔马翁笑又言之凿凿说那玩意儿身体里套着别的东西——
公皙邈捧起残肢。
里面难道是人吗。
活人?死人?活死人?
只有一人?还是不止一人?
残肢虽然萎缩,但依旧能看出食指指根处的颜色略有不同。那是常年佩戴戒指的痕迹。
公皙邈拿近细看,戒痕虽然衰败难察,但依旧依稀能分辨出牡丹花的形状。
这世上的牡丹纹样何止千万,唐朝时盛极一时,宋人又尚写生,一路传承,到了元明清,又有折枝、串枝、缠枝、团花许多变化,怎么看都不稀奇。
但唯独裴家的牡丹不同,花蕊打远看,像一只半睁不睁的眼睛——和残肢上的一模一样。
裴家注重传承,这几年发展得好,富贵起来,少不了有几分傲气。几脉分支各有规矩,但唯独一条不变。
家徽不外授。
所以这残肢的主人只能是裴家人。
看眠郎肚子里的是裴家人?
公皙邈弹了弹干瘪的手指觉得不可思议。
别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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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