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殿统辖整片仙界律法秩序,上承天道刑罚,下理仙门纠葛,事务远比澜沧殿繁杂忙碌。
殿内人来人往,仙官往来禀报声不绝于耳,气氛肃穆紧绷。
千倾快步踏入殿中,一眼便看见沉桦立在公案之前。
彼时沉桦正蹙眉与几名值守小仙辩驳公务,面色明显不虞,可他余光瞥见快步走近的千倾,神色当即微顿。
沉桦心思敏锐,一眼便察出千倾神色凝重,显然是揣着急事而来,他当即抬手,禀退众人。
“都下去。”
几名小仙不敢多言,垂首应声,顷刻退离殿内,偌大的正殿瞬间安静下来。
千倾没有半分耽搁,快步走到沉桦案前,抬手执笔,凭着方才牢牢记下的纹路字形,他落笔飞快,将那页上古神族残页的药方一字不落地默写在宣纸之上。
笔尖落定,最后一笔收束。
千倾抬头,视线对上沉桦,便见对方目光沉沉,却并未落在药方之上,而是紧紧盯着他颈间那圈暗沉清晰的掐痕。
“是弦沧干的?”
千倾摸了摸颈间,他都忘却了刚刚弦沧的手劲很大,肯定留下了痕迹,指尖触到淤痕,千倾轻轻嘶了口气:
“无事。”
他将纸面推至沉桦面前。“我知道你通晓上古神文,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沉桦闻言,收回落在他颈间的目光,垂眸落于纸上繁复古老的神族纹路。他凝神细看片刻,眉宇间渐渐浮起几分困惑。
“此名寂神归墟方。”
沉桦声音低沉,如实解读:“是一味沉睡药方,服之可封藏神元、沉寂神魂,让人无声无息之间陷入亘古长眠。”
他指尖轻点纸面,语气带着不解:“但此方所需药引皆是快已绝迹上古的神物,求取极难。如今仙界已有沉睡咒法,灵力足够便可致人昏睡,此方繁琐费力,用起来实在不讨好。”
千倾垂眸看着满纸神文,心底却一沉,“沉睡咒,需施术者灵力稳压对方一头才可奏效。”
他轻声开口,“可倘若……这张寂神归墟方,是为父神准备的呢?”
沉桦闻言,方才的疑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二人眸光相撞,无需多言,彼此瞬间洞悉了对方心底揣测。
父神沉睡,踪迹成谜,从头到尾处处蹊跷。自父神沉睡,弦沧便稳居仙界至尊之位。最大受益者,从来只有他一人。
沉桦指尖抵着纸面,“你不提我险些忘了。前几日,弦沧曾找我索要过此方中的一味药。”
“那药草生于昆仑墟遗址,极难寻获。我本打算今日亲自前往。”
千倾当即定声道:“我与你同去。”他心底已然彻底通透,弦沧是想借着这寂神归墟方,强行稳住父神沉睡状态,让其永世不醒。
弦沧想永远困住父神。而他,正好借着这次机会,顺着药引踪迹,找出父神真正的沉睡之地。
昆仑墟辽阔荒芜,是上古神族遗留的旧址。断柱残台倒伏遍地,皆是风霜碾过的痕迹,满目苍凉沉寂。
千倾立在墟口,静静望着这片死寂大地。他从未踏足此地,却自幼听闻神族威名。曾执掌六界,通天彻地,强盛到极致。
可纵使神明如斯,终究难逃陨落消散的结局。心底轻轻掠过一丝唏嘘。沉桦并肩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四周荒土,轻声开口。
“我们要找的药草名唤蓝茶。只生于不见日光、却夜夜承接星光的阴寒之地。”
此地荒无人烟,与世隔绝,恰好契合蓝茶的生长习性。二人不再多言,抬脚踏入昆仑墟中,分头探寻。
一路行去,四下寂静无声,连风息都格外微弱。整片旧址安静得过分,隐隐透着一丝诡异。沉桦心思缜密,一路留意周遭地貌,专注寻找符合条件的阴寒星落之地。
千倾紧随一旁,神色淡然,眼底却始终藏着一丝警醒。他心中隐约清楚,弦沧绝不会如此安分。
那张残页、那味奇药、这条看似巧合的线索,太过顺理成章了,反倒处处都是破绽。可他必须来,无论弦沧到底想干什么,他千倾,从来不怕。
周遭太过死寂,静得连二人的呼吸声响都清晰可闻。
千倾低头侧身,在乱石之间低头搜寻蓝茶的踪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面之下,一道阵纹正在泥土之下明明灭灭,微光一闪一隐。
“小心,有阵!”千倾出声急喝。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地面突然亮起繁复的银灰纹路,电光石火之间,锁链一般的光纹骤然窜起,死死缠缚住沉桦的四肢。
沉桦猝不及防,当即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阵法算不上绝顶艰深。千倾心念一动,唤灵应声而出,银光流转,他手腕轻转挽出一道利落剑花,剑锋直劈阵眼。
铮的一声轻响,阵纹应声崩碎,捆缚沉桦的光链片片消散。
沉桦脱开桎梏,微微喘息,望着千倾握剑的身影,低声感慨:“我都快忘了,你当年飞升,凭的就是一身剑道。”
千倾握着唤灵,目光望向不远处一片虚空,声音清亮,穿透这片死寂荒墟。
“我知道是你,出来吧。”
空气扭曲波动,一袭金色锦袍的身影,自虚无之中缓步踏出。
正是弦沧。
千倾握剑的手不曾松懈,目光对上他:“你布下的阵纹,我一眼就看得出。”
弦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色复杂,带着几分惋惜:“倘若神骨不在你的身上,我当真舍不得让你死。六界偌大,唯有你,最是懂我。”
千倾目光冷定:
“弦沧,在此做个了断吧。”
弦沧闻言,抬手一握,一柄形制恢宏的蓝色长戟自虚空浮现,戟身流转幽深水光,正是吞海。
千倾已有许久不曾见过吞海了。
吞海与唤灵同源,是父神当年赐给二人的武器。世事荒唐可笑,两件同源的神兵,今日却要在此处,为主人之间的死战而交锋。
千倾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思绪,摒除一切杂念。
弦沧不愿再多废话,身形掠出,吞海长戟裹挟滔天的蓝金灵压,杀意铺天盖地直扑而来。
千倾提剑迎上,银白灵力轰然炸开,剑锋与戟刃猛烈相撞。巨响震得昆仑墟乱石簌簌滚落。
银白与蓝金两道光芒交错撕扯,你来我往,缠斗不休。巨大的灵力冲击波一圈圈向外荡开,断柱残碑接连崩裂,尘土漫天飞扬。
好在身处荒芜的昆仑墟,四下无人,若是换在仙界境内,这般强度的厮杀,足以将一方大地摧得满目疮痍。
沉桦被震得连连后退,只能远远避开交战中心,望着那两道激烈交锋的身影,满心焦灼,却无力插手。
弦沧灵力本就强横滔天,可千倾尘封已久的实力也尽数放开,剑光凌厉决绝,一时之间,二人竟斗得难分高下。
昆仑墟本就是上古神族旧址,源源不断的灵力争前恐后的涌入千倾体内的神骨。
他全然放开桎梏,全身心沉入厮杀,招式凌厉决绝,全然不顾自身损耗,一心只想将弦沧彻底击倒。
银白剑光席卷而出,每一击都倾尽所能。弦沧交手数招,便已然看穿千倾这不要命的打法。
吞海长戟荡开一重剑浪,蓝金灵力炸开,逼得千倾稍稍后撤。弦沧眸色沉沉,语气带着冷讽:
“这般搏命,就算赢下,你自身也会被神骨反噬重伤。”
千倾不答话,紧攥唤灵,眉宇间没有半分退缩。颈间那道掐痕还隐约可见,他心中记着澜沧殿的胁迫。
他明白,今日在此,已经没有退路。他足尖一点地面,再度携着漫天银白剑光,径直朝着弦沧冲杀过去。
弦沧却身形猛地调转,吞海直指后方的沉桦,攻势凶悍,没有半分留情。
“沉桦!”
千倾无暇多想,沉桦根本不擅搏杀,不可能会接住弦沧全力一击。
千倾本能弃招回护,身形疾掠而出,提剑挡向那道迅猛戟光。就在他身形前移、旧力尽撤的刹那。
弦沧身形虚转,竟是一招彻头彻尾的佯攻。漫天蓝金锋芒瞬间调转方向,吞海长戟裹挟毁天灭地的力道,精准无误地穿破风声。
噗嗤——
伴随着沉桦的惨叫,冰冷锋利的戟刃,硬生生贯穿了千倾整个躯干。
剧痛席卷全身,温热的血瞬间浸染白衣。
千倾浑身一僵,弦沧借机手腕翻转,长戟锁死他的身形,磅礴的灵力瞬间织成禁锢结界,死死钉住千倾四肢,让他动弹不得、无法自愈、更无法调动全身灵力。
弦沧步步上前,垂眸看着身前重伤濒死、满身染血的人,眼底只剩极致的贪婪。
“千倾,神骨,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