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阵夜风吹来,吹得周遭散落的碎石轻响。
千倾立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应鹤雪话里的意思,自己今夜来此全因执念深重,只顾着填补心底那份愧疚,却从头到尾,忽略了冽乘野的感受。
他想起答应冽乘野来冥界赴约时,冽乘野那又喜又难受的眼神,他立刻望向冽乘野。冽乘野垂着眼,指尖依旧轻轻扣着他的掌心,力道温和。
冽乘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抬眸看向应鹤雪,语气直白不加半分掩饰。
“我自然介意。”
短短五个字,千倾的呼吸猛地轻了几分。冽乘野眼底覆着一层暗沉,却又揉着极致的纵容,嗓音平静:
“但我明白,他的心,只属于我。”
应鹤雪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染上真切的错愕与不解。应鹤雪这人,似乎不相信世间有如此坦荡的爱意。
千倾立在他身侧,心底又酸又涩,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找秦衍,从来无关情爱,只是欠了一份执念。可他只顾着自己的心安,一直都在让冽乘野默默退让。
他抬手,悄悄回握了一下冽乘野的掌心。冽乘野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侧眸看向他,眼底只剩独独一份的温柔,旁人半分不得窥见。
应鹤雪沉默良久,神色晦涩难辨,分不清是在感慨什么。
“原来如此。”
他低声道:“我会帮你们留意。”
二人辞别应鹤雪,转身离开这片断壁残垣。冥宫沉沉夜色笼罩四周,远处隐约传来宴席未尽的丝竹声响,隔了重重宫阙,已经淡得如同幻觉。
一路往渡口走去,四下只有两人脚步轻响。行出一段距离,千倾将面纱摘掉,声音带着几分低沉的愧意。
“我竟没有想到,我在意师兄,会让你难受。”
冽乘野低低笑了一声,藏着夜风吹不散的微涩,衣袂翻拂间,他五指收得更紧,牢牢攥着他的手。
“我很难受。”他嗓音压得很低,“我甚至私心希望,这世间从未有过秦衍。”
“可比起我难受,我更怕你伤心。”冽乘野侧眸望向他,“千倾,我宁愿自己万般酸涩,也不愿你有半分伤心。”
等踏回天云苑,已是后半夜。苑内安安静静,乌啼从睡梦中惊醒扑了过来,千倾抱住了它,冽乘野随手掸去千倾肩头沾染的冥间寒气。
夜色浸满庭院,花木的清香冲淡了二人自冥界带回来的清冷。冽乘野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
“近日魔界有事,这几日我先不过来了。”
千倾怀抱着乌啼,小家伙毛茸茸的,安安静静蜷在他臂弯。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冽乘野抬手便要撕裂空间离去。就在他动身的那一瞬,千倾抬眼望了过去。冽乘野何等懂他,一眼便知道千倾眼底未曾说出口的情绪。
他顿住脚步,复又回身,走到千倾面前。乌啼似是察觉到气氛,乖巧地从千倾怀中滑下,跳到一旁的石台上。
冽乘野微微俯身,覆上了他的唇,这个吻很重,千倾感觉冽乘野心里好像在想什么,但是他也无从而知,他回应着这个吻,方才冥宫之中所有的酸涩,尽数揉在这一吻之中。
片刻,冽乘野才稍稍退开,鼻尖还抵着他的额头,“万事当心,弦沧那边,不要太过勉强自己。”他低声叮嘱。
千倾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情绪尚未完全散去。冽乘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破开夜色,消失在天云苑的夜幕之间。
庭院只剩下千倾和乌啼,晚风拂过千倾宽大的衣袖,方才那一吻的温度还残留在唇间,今夜冥宫发生的一幕幕,在他心底盘旋。
他隐约觉得有些事要发生,没来由的有点心慌。
新的一天,天光澄澈。
千倾依旧起了个大早,再度去往澜沧殿。
澜沧殿内依旧蓝金辉映,飞瀑轰鸣,水雾漫入书房,裹着一层水汽。
千倾推门走入弦沧的书房。弦沧正立在案前处理卷宗,见他进来,当即搁下笔,目光落下来,自上而下,将他细细打量一遍,那审视的意味毫不遮掩。
“昨夜你去哪了?”弦沧开口,语气是审问的腔调。
“我的私事,似乎不必向你禀报。”千倾来之前特意让小桃教了自己如何煮茶,他拿起弦沧放置在一旁的茶具,用灵力点燃了风炉煮水。
弦沧一声冷哼。千倾瞧得出来,对方眼底已经笃定了某种自以为的真相,话语里甚至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确实不必。我只是提醒你,冽乘野靠不住。迷迭岛上尚且对你告白示好,可昨夜冥界盛宴,他身边却携着一位新人同席。”
千倾心中了然。弦沧要么是在试探自己,要么是在挑拨他和冽乘野的关系,无论是哪一点,这种做法都让千倾很不舒服。
千倾挑了挑眉,看着炉中的水还没有沸腾,半分也不上他的圈套,径直移开目光,去一旁找弦沧放置的茶叶。
这份漠然落在弦沧眼中,只当千倾是在硬撑体面。弦沧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水灵力悄然翻涌,沉重的压迫感朝着千倾笼罩过来。
千倾感受着弦沧扑面而来的灵力威压。
“没有冽乘野护着你,便不要再这般嚣张。”
弦沧目光灼灼,夺取神骨的**再也不加掩饰,“你把神骨交出来,念在往日情分,我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灵压重重压向千倾。千倾知道弦沧想要神骨,却更爱惜自己的名声,绝不敢在此处公然动手。他抬眼,直直迎上弦沧的目光:
“来拿,现在就拿。让全仙界好好看一看,你这道貌岸然的半神。”
弦沧脸色骤沉,一步上前,伸手死死掐住千倾的脖颈。
“你别以为我不敢。处置一个废仙,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窒息感阵阵涌上来,千倾没有挣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直直与他对视。弦沧盯着他这副不肯屈服的模样,指节攥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彻底收紧。
片刻,他阴恻恻开口:“你等着,我会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
弦沧死死凝着他倔强清冷的眉眼,胸中戾气翻涌,最终还是不甘地松了手。
指尖脱离颈间的一瞬,他袖袍狠狠一拂,怒极转身,殿门被灵力震得轰然作响,重重摔合。
偌大书房瞬间死寂。只剩千倾一人立在原地,喉间残留着清晰的窒息痛感,脖颈印着一圈暗沉的掐痕。
风炉之上,沸水终于翻滚作响,水汽袅袅升腾,千倾却顾不得管这些。
不能再等了。
弦沧已然撕破伪装,暗中杀机毕露,他若再坐以待毙,迟早悄无声息殒命于此。唯有找到父神沉睡之地,他方能破局自保。
千倾压下喉间钝痛,快步走到弦沧方才的案前。
案上堆叠着寻常仙界卷宗、公务册页,皆是再普通不过的公务记录。他指尖快速拂过纸面,细细摸索桌沿、夹层,耐心翻找着暗藏的机关与暗格。
几番探寻,指尖终于触到一处细微凹凸。轻轻扣开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张陈旧泛黄的残页。
纸上写满晦涩繁复的上古神族文字,笔画古老诡谲。千倾只识得零星碎片,勉强辨出这是一则药方,字句隐秘,绝非寻常仙药典籍。
事关重大,千倾不敢错漏一字,默默将残页上的纹路与字形尽数牢牢记在心底。
确认熟记无误,他收了心绪,转身踏出澜沧殿,步履径直朝着司法殿的方向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