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千倾便起身整装,径直去往澜沧殿。
澜沧殿盘踞仙界最好的一处位置,殿身以深海蓝田玉筑就,飞檐翘角以鎏金镶边,整体呈蓝金二色,殿身外壁遍刻流转的上古水纹,飞瀑顺着山壁垂落,水雾氤氲。
整座殿宇恢弘肃穆,仙雾缭绕其间,弥散着神性气息。
守殿仙官见他前来,便上前引路,告知千倾,弦沧日常处理事务的书房便在殿内中央。
千倾跟着仙官行至书房外,推门而入时,弦沧似乎已等候多时,金色锦袍衬得他眉眼冷傲。他目光扫过千倾,当即一声冷哼,语气里是居高临下的刁难:
“既来侍奉,以后第一件事先去煮茶。”
千倾常年潜心修行,无论前世今生从未学过煮茶的门道,一时无从下手,便单手托腮立在原地,默默思索。
弦沧见他迟迟不动,又是一声冷嗤。
千倾抬眼看向他:“你接连冷哼,是为何。”
弦沧脸色一沉,语气满是刁难:“我冷哼还需要跟你解释?连煮茶都做不来,要你有什么用。”
千倾不急不缓道:“我素来清修,不曾学过煮茶。”
弦沧砸了身前的卷轴,“不会就学。”
千倾不想同他争辩,缓步走到茶案边,低头打量着茶具,殿外忽然传来仙官的通传声:“沉桦大人求见。”
弦沧脸色稍缓,却依旧是几分不耐烦,“让他进来。”
沉桦推门而入,目光先是不着痕迹地扫过立在茶案旁的千倾,随即快步走到弦沧案前,神色凝重:
“司法殿失踪了一名上仙。此前他曾以秘音向我传讯,只是那时他灵力已然受损,话语断断续续。”沉桦顿了顿:“我只模糊听见他说周遭一片漆黑。”
弦沧指尖顿在案上,面上表情看不出什么起伏,但是语气却有一丝不对劲。
“可是宋棠?”
沉桦点头:“是。”
千倾立在一旁,他觉得弦沧周身从说出宋棠这个名字开始就有些古怪,宋棠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想来应当是近百年间才飞升仙界的仙官。
“这事不简单,你可知宋棠的身世?”弦沧面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我只知道,宋棠飞升前是瑶光国的太子。”
“那位新上任的冥界之主,就是屠了整个瑶光皇宫的人。”弦沧拿起一封黑色请柬砸在桌子上,语气森然:“今日我在桌上发现的,他竟然敢邀我去赴宴。”
沉桦皱了皱眉,开口问道:“那怎么办?”
弦沧看着那封黑色请柬,语气笃定:“原本我不想去的,如今看来,非去不可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千倾,语气里是不容推脱的强硬:“千倾,你晚上跟我一起去。”
千倾眉头微皱,当即出声回绝:“不行。”
弦沧没料到千倾会拒绝自己,他指节攥紧请柬。碍于沉桦在身侧不好发作,只压着嗓音,带着几分戾气:
“你如今是我的侍从,我的吩咐,你也敢推拒?”
千倾诚然道:“我有约了。”
这话一出,弦沧与沉桦皆是一愣,显然都没料到千倾会给出这样的答复。
弦沧说:“有约了?我竟不知,你在天界还有朋友?”沉桦眼神也在此刻望过来,眼神带着同样的疑问。
千倾不想回答,他拿起茶盏仔细端详,回忆前几日沉桦是如何煮茶的,弦沧瞥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给我滚出去,不要耽误我商议正事。”
千倾闻言,转身推开书房门扇,走了出去。
殿外飞瀑流响,水汽漫在周身,抬眼望去,天穹澄澈明净,确是一派极好的天气。他耸了耸肩,回天云苑了。
待暮色徐徐浸染天际,傍晚时分,冽乘野撕裂空间如约而来,要携千倾一同奔赴冥界。
“弦沧今夜多半也会赴宴。”千倾沉思片刻,换了一套装扮,取出一方白色面纱覆在面上,遮住了下半张脸。
“术法容易被看破,面纱反倒稳妥。”
去往冥界与其余各界不同,需得渡过冥川才能抵达。
冽乘野携千倾行至冥川渡口,将手中请柬递予一旁侍立的鬼侍。鬼侍查验过后,引二人登上一艘仅容两人的小舟。
二人落坐,小舟无风自浮,缓缓驶离岸边。冥川一望无边,河水是沉不见底的墨黑,两岸点点幽绿冥火浮荡在夜色之上,河水幽深,望不见水下分毫。
千倾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般景象。若是换作银河星海,这般星星点点的光景是很浪漫动人的。可冥川之上皆是冥火,漫天漫地翻涌着厚重鬼气,叫他心底处处不适。
冽乘野很快便察觉出他神色间的异样。千倾的修行功法本就和冥界气场相克,四下飘荡的缕缕怨念,无时无刻不在侵扰他的神魂。
他伸手,直接将千倾揽入怀中。冥川辽阔浩瀚,茫茫黑水望不到尽头,可落在千倾的感知里,周遭天地却忽地收窄,狭小得只剩下怀中这一方天地。
耳畔只剩冽乘野平稳的呼吸,近在咫尺,沉沉落在耳侧,叫他生出一股踏实的安心感。
小舟依旧无风向前漂荡,幽绿冥火在墨色河面来回摇曳,远远向后退去。不多时,小舟靠岸,已然抵达冥界。
此地鬼气较之冥川更为森然,阴冷的气息四下弥漫。冽乘野伸手牢牢牵住千倾的手,二人并肩朝着冥界皇宫走去。
殿内早已宾客云集,各路妖魔贵族尽数到场。冽乘野在六界之中本就声名赫赫,大半人都认得他。一道道目光纷纷投射过来,不少人上前寒暄致意,冽乘野从容得体,点头一一回应。
二人缓步穿行其间,周遭细碎的窃窃私语顺着空气飘入耳中。
“难得见魔尊大人神色这般舒展。”
“被他牵在手里的是何人,举止这般亲密。”
“不清楚,看着跟哪位仙子一样。”
幸而有面纱遮掩,千倾感觉自己脸上泛起薄红。无数道视线纷杂地落在自己身上,他竭力维持外表的平静自持,可冥界翻涌不息的阴寒气息不断侵蚀过来,虽说对千倾造不成什么实质伤害,但是这种沉闷的感觉令他很不喜欢。
他指尖下意识收紧,攥住冽乘野的掌心,借着相握的那一点暖意,勉强压住心底的闷感。
鬼侍有序引导一众宾客纷纷入席。
冥界地势特殊,寻常长明灯在此地根本无法点燃。整个殿内没有烛火,成千上万颗硕大浑圆的夜明珠悬于梁柱穹顶之间,颗颗光华璀璨,流光倾泻而下。
幽幽鬼火零星点缀边角,与大片莹白的珠光交相映照,把整座新建的冥界皇宫照得通明。
一路行来,耳边断续传来旁人闲谈,才知这座宫阙乃是最近全部重新修筑的。
应鹤雪继任之后,厌弃旧冥君的格调,便推倒所有旧殿,一砖一瓦重新营建,宴席陈设繁复精致,布局考究,处处尽显这位新晋冥君不凡的审美。
千倾坐在席位上,面纱依旧覆在脸面,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这般大手笔,倒叫他很想见一见这位屠戮瑶光满宫的冥界之主究竟是何等模样。
四下宾客渐渐归位,人声慢慢低了下去,宴会即将开启。就在这时,脚步声缓缓传来,应鹤雪终于现身。
来人一身暗青鎏银寒丝锦袍,衣料哑光微凉,银线暗纹在夜明珠的光线下若隐若现,腰间素银腰封衬得身形挺拔。
他肤色似冷润白瓷,眉眼狭长锋利,眼尾上挑的弧度恰好,瞳色是少见的浅灰色,整张脸美得极具锋芒,一步步踏入大殿,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碎声响。
千倾因冽乘野的缘故,席位居于最前排,得以将应鹤雪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盛着漫不经心的厌世感,神色疏淡慵懒,仿佛世间万事都入不了他的眼,只盼着寻个角落静静发呆。
这般姿态,让千倾心头泛起疑惑,这种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的人,当真会耗费心力,筹办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宫宴吗?
应鹤雪走上主位高台,随意落座,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案沿,就在这时,他身侧缓步走出一名容貌伶俐、气度得体的灰衣男子。
千倾琢磨不透这人的身份,看上去不像侍从,倒像是这宴会的主持者。
他上前一步,声音堂皇大气,张口便是极尽华贵体面的开场祝词,句句贴合冥宫盛宴的盛大规制,将场面气氛托起。
待一番庄重富丽的客套话语落毕,他躬身垂手,朗声道:“宴席启。”
话音落下,冥宫乐声响起,两侧鬼侍依次上前,奉上千般珍馐,这场盛大的宴会,正式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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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冥界赴宴 执守同行见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