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倾和冽乘野来到人间莲姬的住处。
满目青山叠翠，一湾清溪在不远处缓缓流淌，此地山水明秀，是个宜居的好地方。
可莲姬的院落偏偏选在了这片山水的角落，方圆数里看不见一户人家，半分烟火气息也无。
千倾跟在冽乘野身侧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心底先掠过一丝异样。
他路上一直在想，莲姬此刻已变成凡人，也寻到了季今越，二人本该相守在一起，过着安稳甜蜜的日子。
可脚下这座庭院，四下静得可怕，草木虽青，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死寂，连风穿过廊下都不带半点活气。
院中小路直通主屋，屋门半掩。二人推门而入，屋内只坐了莲姬一人。
她一身紫衫，料子华贵，却衬得整个人格外寥落，眉眼沉沉，同样裹着一股死气，独自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动作。
冽乘野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上次分别之时情形特殊，来不及向你打听去往迷迭岛的门路，今日我们专程为此而来。”
莲姬像是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整个人恍恍惚惚。冽乘野的话说完，她许久都没有反应，直到冽乘野又问了第二遍，她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目光终于落在两人脸上。
“迷迭岛……那是一座孤悬海外的岛。”
她语速很慢，“岛外围环绕一片海域，寻常舟楫一入海中便会消融，想要渡过去，只能搭乘妖界皇族专属的渡海宝船。那几艘船藏在皇宫后方一处隐秘港湾，从不对外开放。
“不过，不久便是妖皇生辰，你们可以借着生辰盛会的机会混进皇宫，伺机潜入港湾登船。”
冽乘野微微颔首，记下这番话。目的已然问清，二人便打算告辞离开。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千倾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停下脚步，面上浮起几分虚弱
“等等，我头好晕。”
“怎么回事。”冽乘野急切问到，“我就说你应当待在魔宫的。”
“可能是刚起来，有点虚弱，让我歇息一下。”
莲姬抬眼看了看冽乘野和千倾，沉默片刻，起身安排下人给二人收拾出一间客房。
待到莲姬转身离去，院落重新归于安静，千倾立刻从床上坐起了身。
空气中一丝浓稠的血腥味钻进鼻腔，他没有迟疑，带着冽乘野循着那缕气息，悄悄穿过回廊，走到院落深处一间小屋门前。
房门锁着。
千倾示意冽乘野将锁暴力打开，冽乘野耸肩，抬手就将那锁给捏碎了。
二人推开门，屋内的景象狠狠撞进他眼底。
季今越被反手捆在一张木椅之上，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他看上去已经快要撑不住，脸色惨白如纸，腕间不断渗出血迹，顺着椅腿往下滴落。
脖颈之上，还留着一道伤痕，看上去是想要自尽时留下的痕迹。
千倾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无数尘封的前世碎片翻涌上来，一幕幕画面与眼前这张面孔重重交叠。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惊觉——
季今越，竟然就是沉桦上仙！
屋里的人垂着头，早已陷入昏迷，单薄的胸膛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
千倾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抬步便要上前解开捆住他的绳索，手腕却猛地被冽乘野一把攥住，硬生生拦了下来。
“你要干什么？”冽乘野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阻拦。
千倾挣了一下，目光牢牢锁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的人身上，语速又急又气：“看不懂吗，救人啊。”
“为什么要救他？他可是……”冽乘野后半句卡在喉间，眼底翻涌着经年不散的戾气。
“我知道。”千倾打断他，“他是沉桦。”
冽乘野眸色一紧：“你全部都记起来了？”
“没有，只是一些零碎的画面。”千倾摇了摇头，指尖还在发颤。
“不行，不能救。”
冽乘野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开半分，“你死后有些事不知道，沉桦道心不稳，父神罚他下凡历劫。三生三世一到，只要他撑得住自己的无情道，便可直接飞升回去。”
千倾抬眼看向他，眼底涌上一层火气：
“你竟然什么都知道。可他飞不飞升，与眼下有何干系？他马上就快要死了，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受这份罪。”
“我们只需要袖手旁观。这是他的命数。”冽乘野的语调冷了下来。无论是沉桦还是季今越他都没有任何好感。
这番话彻底惹恼了千倾。他猛地用力，想要挣开冽乘野的手，胸口起伏不定。
“什么叫袖手旁观？我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被囚禁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受尽折磨？”
“这只不过是他身为凡人这一世该吃的苦。大限一到便可飞升，我们何必出手相帮。”冽乘野寸步不让。
“只不过是凡人该受的苦？”
千倾怔怔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酸又涩，一句压抑许久的话脱口而出。
“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找到我？我这一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冽乘野，告诉我，一直以来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谁，云川他早就死了，在你面前的我，也是一个凡人！”
冽乘野手上的力道忽然僵住。
屋内光线昏沉，狭小的房间里只余下季今越微弱的呼吸声。
冽乘野赤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瞬之间竟忘了该如何回应，方才眼底那股执拗的冷意，被这猝不及防的话语冲开了一道裂口。
他攥着千倾手腕的手指不自觉更紧了，掐得千倾指间泛白。
千倾定定望着他，从前那些一闪而过的、他刻意不去深究的念头，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若你想找云川，那你找错人了。”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良久，冽乘野的嗓音响起，有些沙哑。
“我恨沉桦，我在想如果不是他，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千倾的心猛地一沉。他从来没有想过冽乘野对云川上仙的执念这么深，视线重新落回椅子上气息奄奄的季今越身上，腕间不断流淌的鲜血刺得他眼睛发疼。
“就算是这样，就该任由莲姬把他困在这里不断折磨吗？”
千倾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用替云川恨他，云川早就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不是他。”
这句话，成了压垮冽乘野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冽乘野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下去，压抑在骨血里的戾气，被反复挑动，一点点往上翻涌。他原本还在勉强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碎裂。
“千倾！”这是冽乘野第一次对千倾大声说话。从前千倾只听过旁人说他性情难料，阴晴不定，可他始终没有实感，今日，他总算亲眼见识到这人动怒时的骇人模样。
“你非要逆着我去救他吗？你可知我有多恨他。”
“我恨沉桦，恨弦沧，恨父神，恨透了整个仙神二界。这些人，我恨不得亲手将他们挫骨扬灰，一个不留。”
“倘若不是我现在找到了你，我早已经不顾一切，把他们尽数诛绝。”
“我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还能保有几分清明跟你说话，不过是因为你现在还活着。”
冽乘野越说越火大，眼眸间尽是怒气燃烧，千倾挣不开他攥着的手腕。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声响不大，却在这间死寂的小屋外格外清晰。
千倾与冽乘野同时噤声。冽乘野下意识将千倾往自己身侧一带，另一只手悄然凝起一丝魔气，目光直直盯向那扇被推开的屋门。
出现在门口的人正是莲姬。
她身上那件紫色长衫在昏暗天光里泛着沉郁的光泽，面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一早便料到二人会寻到此处。她的视线淡淡扫过屋内昏迷的季今越，最后落在僵持的千倾与冽乘野身上。
“还是被你们找到了。”莲姬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千倾看着奄奄一息的季今越，心口阵阵发寒，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抖：“是你把他关在这里的。”
无需反问，一目了然。
莲姬目光落在了昏迷的季今越身上，那眼神浓烈又偏执。
“是我。”她坦然承认，毫无辩驳，“我找了他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他。”
“可他竟然不喜欢我。”
千倾眉心狠狠蹙起：“你爱慕他，便该成全他，为何要囚禁、折磨他？”
“成全？”莲姬低低笑了一声，“我成全他，谁成全我？千倾，你不懂。”
“他心里从来没有我，我陪伴他，为他舍弃妖族身份，寻他这么久，可他自始至终，对我无动于衷。”
“你说这可怎么办，如果是你呢？若你不懂，那你问问你身边的魔尊大人，如果是他呢。”
千倾看向一旁的冽乘野，冽乘野面对季今越的残破身躯神色漠然，没有半分动容。
他想起刚刚冽乘野说的那些冷漠的字眼，季今越对他，不过是万千凡人当中的一个。
千倾看着莲姬眼底近乎疯魔的执念，看着被囚禁摧残的季今越，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全身。
这份不顾一切的偏执情爱太沉重了。
人仙之道，坦荡磊落，爱恨皆有分寸。他从小修习正道，无论做人做仙时皆信奉顺其自然，顺势而为。
从未想过，情爱可以变成囚笼，可以变成对爱人的折磨，可以把活生生的人困在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磋磨殆尽。
莲姬是妖，对爱而不得的季今越下此狠手。
那冽乘野呢？
千倾僵硬地侧眸，看向身侧这个牢牢攥着自己、不肯松半分的魔尊。
冽乘野逆天叛道，和莲姬一样不将凡人生死放在眼里，他甚至听不懂自己说的话，偏执的将自己与云川当成一个人。
或许妖魔的深情，本就与人截然不同。
莲姬因为爱而不得囚禁爱人，那冽乘野他今日可以为了护他逆天而行，来日，若发现自己与他心目中的云川截然不同，那他沉重到极致的执念，会不会也变成困住自己的囚笼？
他第一次，无比真切地畏惧起妖魔他们这种毫无边界的爱意。
人仙有界，妖魔无度。
原来他和冽乘野之间，从来都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屋内死寂无声。
莲姬看着昏迷不醒的季今越，沉溺在自己悲凉的执念里。
冽乘野攥着千倾的手腕，敏锐察觉到身侧人浑身的僵硬，他垂眸看向千倾，赤色瞳孔里，掠过一丝慌乱。
下一秒，千倾猛地挣开了他的手。不等冽乘野再度出手阻拦，他抬手唤出唤灵，寒光一闪，绳索应声断裂。
季今越无力地一歪身子，千倾伸手稳稳扶住他。另一只手飞快探进储物袋，摸出那仅剩一张的遁空灵符，指尖做好催动灵符的准备，眼底里没有半分迟疑。
“冽乘野，放过我。”
话音很轻，却像一块寒冰直直砸进冽乘野心口。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去抓住千倾，可指尖伸出的刹那，莹莹白光已经从灵符之上升腾而起。
符纸之上云纹次第亮起，灵力瞬间裹住千倾与身侧昏迷的季今越。
一瞬之间，两道身影便出现在云与山脚下。这一道灵符几乎抽干了千倾浑身的灵力，可他没有像上一回那样踉跄跌倒。他拄着唤灵，半扶半抱着季今越，一步步朝着云与山的山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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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痴念为牢 人魔爱恨各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