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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旧梦沉枷 万般隐瞒皆情深

无尽黑暗翻涌如汪洋。

千倾意识起起伏伏的,他好像在一汪大海当中,前世许多碎片在脑海中浮现,他有些昏沉,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他梦到了自己行刑的前一天。

应该是在司法殿水牢里,寒石浸冷,幽暗终年。

锁仙链缠缚腕骨,仙力全部被封禁。明日便是行刑之期,剔仙骨、废仙途、打入永世轮回。

森严判决早已落定,板上钉钉,无可转圜。

这三日,没有人探视。

是了,众仙这时避之不及。私通魔界的罪名压身,他从父神最偏爱的上仙,一朝沦为仙界唾弃的叛仙。

千倾静坐于冰冷石地,白衣蒙尘,背脊却始终挺直。

他心知自己救人无罪,可举世皆欲定他的罪。他早已看淡,他准备从今夜坐至天明。

他与诸天仙众,本就是道不同。

廊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千倾眸光微抬,心底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来人竟是沉桦。司法殿殿主,执掌天刑法度,铁面无私,断案从无私情。

他与沉桦,仅仅是数面之交。

在仙界共事,礼法相交,他欣赏沉桦,却从未深交。按常理,此刻避他唯恐不及的人,最该是执掌刑罚的沉桦。

他是亲手要行刑的人,是定他罪的人。他最没必要、也最不该深夜踏足水牢,来看一个注定要死的叛仙。

牢栏开合,玄色官袍映入昏暗烛火。

沉桦走了进来,褪去了大殿之上的冷厉威严,眉眼压着一层疲惫。

这是千倾第一次仔细看沉桦,沉桦长得很好看,眉目如画,清冷得似九天悬月,温润又疏离,只是平日里总是板着脸,众仙都不愿意接近他。

沉桦俯身,压着极低的嗓音,卸下了所有天规法度的架子,语气藏着隐秘又急切的恳切,是全然的私人心意:

“云川,你认错吧。”

“只要你肯当众认下徇私护魔的罪,我亲自去面见父神。”

“我替你求情,我去周旋,此事尚可宽恕,你尚可回头。”

每一字都很轻,却都冒着滔天风险。私探重刑叛仙,私劝定罪罪人。桩桩件件,于司法殿殿主沉桦而言,是犯律的大忌。

千倾望着他,沉默须臾,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坦荡无半分动摇:

“我无错,何需认。”

“沉桦,你该比谁都清楚。”

“我救的,只是一个未造杀业、尚且年少无辜之人。”

“弦沧有异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蓄意构陷,仅凭天命之说,就对一个无辜少年痛下杀手,以正道之名行龌龊之事。”

他眼底没有不甘,只剩一片透彻的荒芜。

“若是那魔界少主真的死在那日,魔界与仙界必定开打,到时候两界再无宁日。”

“弦沧一心想挑起祸端,好借此立功,可偏偏父神竟然默许。”

“若这就是天道仙规,若这就是六界正道。”

“那我弃了这仙途,不可惜。”

沉桦望着牢中之人,喉间微涩,无从再劝。法度如山,众议如潮,他一己之力,本就难逆天命。

长明灯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短暂的沉默后,沉桦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脚步声再起,缓缓远去。

天牢重归死寂。

然后水牢的残影如同退潮一般缓缓从识海里抽离。混沌的黑暗一点点散开,痛感先一步钻回躯体里。

千倾想睁开眼,但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隐隐作痛,像是骨头被碾碎过又重新拼合到一处。

他动了动指尖,意外发觉自己的身体竟是完好的,没有想象当中的支离破碎。不用多想也大概知道,是冽乘野出手护住了他。

疲惫如同潮水重重裹上来,困意铺天盖地,他只想闭上眼睛,再好好睡上一觉。

可有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冽乘野就在他身侧,一直没有离开。低沉的嗓音不断在耳边响起,一句接着一句,说了许许多多的话。

只是身上的疼痛一阵阵往上翻涌,千倾的意识仍旧浑浑噩噩,那些字句飘到耳畔,大半都模糊不清,抓不住完整的意思。

鼻尖萦绕着一股冷冽独特的气息,不用看也能猜出,这里应当是魔宫。

一团温热毛茸茸的重量忽然落到他胸口。是乌啼。

小家伙凑得很近,小脑袋不停往他脸颊蹭,温热湿润的舌头眼看就要舔到他。千倾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躲开的力气也没有。

耳边的话语还在继续。他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名字。

祖父、秦衍师兄、黎清。

那些人名顺着耳朵钻进来,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困意与痛感交织在一起,千倾心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他很想开口,叫冽乘野不要再讲了,让他安安静静睡一会儿。

可是嘴唇重得抬不起来,他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上眼,昏昏沉沉地任由那些声音在耳边盘旋。

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沉沦的瞬间,头顶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抹微凉柔软的触感,极轻、极克制地落上了他的唇瓣。

是带着颤抖的轻吻,小心翼翼落在他的唇上,轻得像一片落雪。

他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不稳,薄唇细微震颤,连落在他唇上的力道都不敢加重半分,仿佛自己是易碎的琉璃,一碰便会消散在风里。

混沌的心神被这一抹微凉触感拽动。

千倾的心脏轻轻一颤,昏沉的脑海里,有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提醒自己。

醒来吧。

快醒来吧。

千倾终于睁开了眼。

视线慢慢对焦,冽乘野直直装进千倾视线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冽乘野。

往日那个倨傲张狂的他,眼底翻涌的后怕几乎要漫出来。冽乘野僵在原地,红色瞳孔微微收缩,那一瞬间失而复得的狂喜压过了所有情绪。

“你醒了。”他的声音压得很轻,指尖下意识蜷了蜷,第一反应是往后收了一点距离,像是怕自己方才失控的吻惹对方不快。

“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

“没事。”千倾气息虚弱,淡淡开口,“让我起来。”

他试着动身。撕裂般的剧痛在身体炸开,顺着经脉窜遍全身,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又昏死过去。冷汗瞬间爬满他的额角。

冽乘野快步伸手扶住他,掌心稳稳托住他的后背,神色沉得厉害。他眼底满是疼惜,这份疼惜之中竟还裹着一层懊恼。

“我已经拼尽全力修复你的肉身。”冽乘野的语速偏慢,他刻意避开了一部分细节,“只是这一具身体撑不了多久,必须立刻前往迷迭岛。”

“迷迭岛也是上古神族遗落的福田秘境,这副神骨在那里肯定会找到生机。”

千倾喘着气缓过那阵剧痛,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有所保留,但是却顾不上多想。

“黎清死了。”

“嗯。”冽乘野看得出千倾面上的痛苦,“黎泽用扶光锁住了他的一缕残魂,但是万古锁运阵太强大了,魂魄……很难拼凑完整。”

“那我的身体呢?”千倾忍着疼痛抬起手臂,打量了自己周遭全身,“我本以为我会死,你是怎么救回来我的,这次,又是为了那个云川吗?”

“千倾……”冽乘野眼神似乎有些迟钝,千倾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其实千倾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千倾有点分不出,冽乘野看自己的眼神到底是在看谁。

“要怎么去迷迭岛?上次我们仓促逃离莲姬的幻境,还没有来得及问清楚。”

冽乘野垂眸,心思飞快转动。“我现在立刻去找莲姬,问她通行的法子。”

话音刚落,千倾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力道不算重,却抓得很紧,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也要去。”

冽乘野眉头当即蹙起,本能地拒绝,语气里不自觉透出几分强势的控制欲:

“你这个状态,怎么能够下床奔波?乖乖留在这里。”

“无事。”千倾摇了摇头。他没法安心留在魔宫,等着冽乘野带回来结果,冽乘野总是说话有所保留,千倾不想再听一些只言片语。

冽乘野望着他,沉默了很久,试着退让,放缓语气劝说:“那你先好好休息一阵,以你现在的身子,根本扛不住路途。”

千倾依旧摇头,目光稳稳看向他,半点不肯松口。他可以体谅冽乘野的担忧,却不会因此妥协。

“冽乘野,要么你现在带我去,要么你完完整整毫无保留的告诉我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冽乘野的脸色一下苍白了。

“我这段时间隐隐记起了一些前世片段,我明明被剔了仙骨,为何现在身体里会有神骨?”

千倾没有移开目光。水牢里的画面还残留在他脑海之中,行刑那日冰凉的锁仙链、刺骨的痛感格外真切。

记忆分明告诉他,他当年仙骨遭生生剔去,本该归于虚无,可如今撑着这副身躯的,却是一副全然陌生的上古神骨。太多记忆碎片无法拼合,而冽乘野,向来是知情最多的那个人。

良久,冽乘野才抬眼。血色迟迟没能回到他脸上,赤色瞳仁里翻涌着一团千倾读不透的纷乱。他张了张嘴,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却迟迟吐不出半个字。

他忽然有些无措,视线扫过千倾的面孔。

“千倾。”

他的嗓音干涩,比先前低沉许多,听上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想去掰开千倾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力道很轻,甚至带着几分迟疑,好似单单触碰千倾的指尖,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千倾没有松手。

“你不肯说。”千倾轻声开口,气息依旧虚弱,语气里却没有半分退让,“没有关系,你带我一起去找莲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