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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遗物

“我没有害过你们吧?怎么一直抓着我不放呢?”

阿野百思不得其解,他无法把自己的处境,和魔族如今的处境联系起来。

“你们魔族为争权,什么道义、情义都不顾,眼里只有‘尊’的权位!冷血无情!”李叔毫不顾忌地谴责,“我们警惕些又何妨!”

阿野眼睛微眯:“魔族自己都没觉得争权的方式有什么不妥,你们这些外人,倒觉得哪里不合适?嗯?”

嘴上说是警惕,可李叔说出口的话,早已不止是警惕,几乎将魔族从头到脚否定了一遍。

祝余挡在两人中间,主要是挡着阿野,努力解释:“李叔,你也知道,我找鹿鸣就只会是找鹿鸣,旁的多的少的,我都不掺和。鹿鸣与我一道,不会犯什么事情的。”

“祝余!”李叔并不赞同,“你来我们村也才三年,向来只认一条死理。你找鹿鸣,就只管找鹿鸣——可你结交的人呢?谁知道会不会害我们的命!”

祝余一滞:“这……”

李叔不满到了顶点,视线扫过阿野,继续道:“鹿家鹿鸣稀罕你,把你当宝贝,也只有他把你当宝贝。那是他的事,我们不在乎,可你别把我们扯进来!”

阿野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李叔脸上移开,落到祝余身上,又慢慢扫过周围那些村民,他们站得远远的,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却又伸长了脖子,唯恐漏掉一句。

忽然之间,他像是想通了什么。

祝余住的那个山洞,那时只觉得偏,偏得不像话,从村口走过去要绕过整片林子,翻过一道矮坡,再贴着山壁走上一段。

一个人住在村外的山洞里,村里人却只当看不见。唯一跟他亲近的是鹿鸣,来个人再迟钝也品出来了。

阿野忽然笑了一声。

“李叔。”他没再看祝余,盯着李叔,语气反倒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你们忌惮的从来就不是我。”

李叔面色微变。

“你们怕的是他。”阿野抬了抬下巴,方向朝着祝余,“怕他一个外人,住在你们村边上,又跟我这种魔族的人搅在一起。你们怕他哪天把你们卖了,可又不敢赶他走,因为鹿鸣护着,而鹿鸣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不敢轻易赶他走。”

李叔嘴唇动了动。

“方才那一通话说得大义凛然,什么魔族冷血无情,什么警惕些又何妨。”阿野歪了歪头,“可你真正想说的,从头到尾就一句:‘祝余,你别把外人往我们村里带’。”

祝余站在原地,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压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手垂了下来,没再挡在阿野身前。

李叔梗着脖子,声音粗了几分:“你少在这儿挑拨——”

“我挑拨?”阿野打断他,“你自己把话说得那么明白,还用得着我来挑拨?”

他偏过头,看了祝余一眼。

“难怪你住那么远。”阿野说,声音低了些,“也难怪你一身本事,只认一条死理。旁的你若是碰了,他们就得说你要害命。”

祝余没接话,垂着头在掐弄自己的指尖。

风吹过来,把村口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李叔那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色都不太好看。

阿野退了一步,把路让出来。

“你放心。”他说,“我们明日就走。”

他转身牵起祝余,符箓也不用了,什么传送都比不上现在疾步来的痛快,两人在前,云则清在后,走出一段距离才慢慢停了下来。

祝余心跳扑通扑通扑通的,没来由的觉得慌乱,心道只是被阿野发现了曾经的处境了而已,这种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不仅觉得慌乱,还想立马躲开,不太肯直面阿野……

“埋哪儿?”阿野停下道。

祝余回过神来,道:“啊,先去鹿鸣家拿些东西,听说村里的人都埋在那片林子里,埋哪里鹿鸣没明说,那应该就是埋在那处。”

阿野看着他又认真起来的表情,对着他这张脸,皱眉道:“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想留在这里。”

“我一开始想留在这儿,是因为鹿鸣生死都会留在沉星村。那时还没有他的嘱托,我也只是想一直在他身边。”祝余道:“如今有了他的嘱托,我自会听他的安排。”

接下来的路程阿野没有准备用传送符箓,三人这样别扭地走到鹿鸣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鹿鸣家比起上次来没有多少变化,无非是花草都被野生动物糟蹋了个干净,其余地方落了灰,没有任何人光顾的痕迹。

祝余径直进了里屋,翻找东西的动静很小,偶尔停下来,像是在辨认什么。阿野没跟进去,靠在院门口,抱着胳膊看天。云则清在石凳上坐了,也不说话。

三个人,三样心思,谁也不点破。

里屋忽然静了。

那静来得突然,阿野下意识回头,目光穿过半掩的房门,看见祝余站在一个打开的橱子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阿野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祝余的肩膀忽然塌了下来,在原地扶着橱门显然发现了什么。

祝余没想到自己能看到这些。

橱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个泥人,捏得不算精巧,两个大人,一个小的,手牵手站着。旁边还有几个单独的小泥人,歪歪扭扭的,像是鹿鸣练手时捏的,每一个都做成了祝余的样子,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板着脸的,有弯着眼睛笑的。

泥人旁边,是一摞码得齐整的油纸包。祝余认得出那油纸的纹路,是镇上那家糕点铺子惯用的。最上头压着一张符箓,保存符,品相上乘,灵气未散。另一张保存符箓下面是一只封了口的陶罐,罐身上拿刀刻了四个歪字:土豆浓汤。

祝余紧紧抓着橱门,他本以为收拾遗物这件事,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从鹿鸣失踪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做这个准备,他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一层一层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能打开陶罐,也没能拿起泥人,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颤,喉头堵得发不出声。

越看,他越觉得胸口闷得发疼,疼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去,一只手撑住橱门边缘,指节泛白。

他没打算哭。

他真的没打算哭。

可眼泪先是从眼眶里溢出来,无声无息淌了满脸。接着是呼吸,堵在胸腔里出不去也进不来,他张张嘴,又合上,再然后,那口气终于冲破了什么,他闷闷地咳了一声,跟着整个人都塌了下去,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声接一声,支离破碎,上气不接下气,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他哭得毫无章法,像要把这三年里所有没流出来的东西一口气倒干净。泥人还在橱子里静静看着他,陶罐上的四个歪字也静静看着他,那些油纸包里的糕点大概早就凉透了,可它们的主人曾用最笨拙也最周全的法子,替他留了一份念想,一份生怕他不好好吃饭的牵挂。

阿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蹲下来,把跪坐在地上的祝余拢进怀里,一只手臂稳稳地环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覆在他后脑,轻轻压向自己肩窝。

然后他一下一下,顺着祝余的背。

什么话都没说。

祝余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他手臂的皮肉里,阿野没躲,也没皱一下眉。继续顺着祝余的背,从肩胛到腰际,一遍又一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顺一只受了伤又不肯让人碰的幼兽。

阿野垂着眼,目光落在对面那只陶罐上。

保存符箓。

鹿鸣这个人,把自己的死安排得明明白白,连祝余难过时会不好好吃饭都想到了。他用了最宝贵的一张保存符,就为了留下吃食。他捏了好几个泥人,就怕祝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他。

阿野忽然觉得胸口也闷了一瞬。

他不是没有情绪,只是他的情绪和祝余的不一样。祝余的是失去了什么,他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很远的某处牵过来,绕过鹿鸣,绕过祝余,绕过他自己,把他们一个一个串在一起,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方向拽。

他们挣不脱,逃不开,每一步都像是早就写好的,按照既定的轨迹往前走,走到一个已知的终点。

他忽然想起青冥。

想起那个在神界高处俯视众生的神君,想起他面对这些生离死别时,会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

青冥也会难过吗?也会疼吗?还是说,他早就把这些东西消化成了别的什么,所以才能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用那样淡的目光看下来?

怀里这个人哭得连气都喘不匀,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手指还死死掐着他。阿野低头看了一眼祝余的侧脸,满脸泪痕,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绺一绺,嘴角往下压,压着压着又忍不住撇一下,像个拼命想忍住却根本忍不住的孩子。

青冥神君就是祝余。

祝余就是青冥神君。

那么现在这个哭到脱力的人,就是还没有学会隐藏的青冥。还没有长出那副不动声色的壳,还没有把情绪磨成工具,还没有把自己活成一座谁也看不透的神像。

阿野把怀里的人拢紧了些。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在看着一个人慢慢死去,又或者说,是在看着一个人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祝余这一路上已经在变了,不再是最初那种“天地间只有鹿鸣和我,其余都不相干”的质朴,他开始隐藏,开始克制,开始学着把情绪收起来,学得很慢,也很吃力,但他在学。

总有一天他会学会的。

总有一天他会变成青冥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