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站不稳又倒了。”祝余道。
两人的手并没有因为云则清的视线而松开,云则清愣道:“站不稳?牵着就能站稳了?”
好问题。
祝余也不清楚。
但阿野看起来心情不错,他觉得阿野的心情比他的更难保持稳定,牵手既然能让双方情绪都稳定,那何乐而不为呢?
云则清也没想自己能听到答案,摆摆手收好扇子,“你们的手最好一直别分开。”
“此事我们不可能全身而退。仙盟既然已经将他们带去,带走我们也是迟早的事情。不过已经和本尊打过招呼,带上这个去处理埋葬鹿鸣的事情,仙盟不会谴责我们。”
说着,递给两人白玉镯子。
阿野先一步戴上,抬手间那支白玉镯子晃在那黑沉沉的窄袖上,白与黑撞得分明。
祝余接过,视线却是顺着阿野抬起的手一起抬了上去。
阿野的手骨节粗,指节长,两者达到一种奇异的平衡,像是被细细雕琢过的。
他平时没有这样抬手过,祝余看看镯子,也学着戴上。
阿野低头看了一眼那镯子,眼底没什么情绪,唇角却微微压了压,带着点似有若无的不屑。他显然不喜欢这东西。
白玉镯子悬在两人腕间,莹润如月,清透似霜,乍看之下,不过是仙人遗落凡尘的一缕风雅,衬着两人平添了几分出尘之意。
可若细看,那镯子贴着突起的腕骨,松松环着,不紧不松,恰恰好卡在骨骼最窄处,既不会滑脱,也不会勒出痕迹。
远看是饰,近看是缚。
“仙盟的手笔,向来如此。”阿野垂眸。
“嗐,那巡查使折返来给送的,就当给仙盟点面子。”云则清哄着。
“我戴就罢了,他为何戴?”阿野问道。
“这身段、这气度、这灵力——”云则清上下比划一圈,震惊道:“巡察使也不是眼瞎,怎能不给他镯子?”
“你怕不是忘了这镯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吧?”
“行了。”阿野移开视线,手腕一转,将那窄袖往下扯了扯,遮住了大半镯子,“走吧,鹿鸣的事拖不得。”
阿野没理他,抬脚便走。祝余被他牵着,自然跟着迈步,两人交握的手在广袖下若隐若现,那两只白玉镯子碰在一处,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清越如磬。
“哎,等等我呀。”云则清追上来,走在祝余另一侧,隔着祝余跟阿野说话,“巡察使给祝余也发镯子,理由明摆着的嘛——你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拴一个跟拴两个有什么区别?仙盟做事最讲究稳妥,宁可多绑一个,不可漏放一双。”
阿野步子没停,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祝余听到这里,忽然道:“所以这镯子,是绑我们的?”
云则清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她张了张嘴,正要编个委婉些的说法,阿野却先开了口。
“绑你的。”阿野淡淡道:“顺便也绑我,过过瘾。”
祝余转头看他:“怎么是顺便,因为你是魔族吗?”
“嗯,绑个魔族的过过瘾,毕竟现在跨界者少,值得仙盟出面的跨界者,更少。”
“听起来就像本来无需绑阿野一样……”祝余转头看向云则清,“按这个说法,如果他们本来不用绑阿野,是因为我才牵连了他,那——”
“祝余,”云则清打断他,举手投降,“你这孩子怎么想这么多?阿野这种骨子里就带着阴阳怪气的人,偏遇到了你这心思细腻的。”
祝余闭了嘴,又看向阿野。
阿野翻了个白眼。
那动作做得极轻极快,眼睫一垂一抬便收了回去,若非祝余正盯着他看,怕是根本捕捉不到。翻完之后他也不看云则清,只偏过头去,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侧颈,唇线抿得平直,整个人透着一股“懒得与你争辩”的气息。
“你方才说,谁骨子里带着阴阳怪气?”阿野的声音不咸不淡。
云则清立刻把扇子往脸前一挡,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夸你呢,夸你性情独特,世间少有。”
“嗯,”阿野收回视线,另一只空着的手探入袖中,“是少。少到仙盟专程派巡察使送一对镯子来绑。”
云则清把扇子放下来,表情有些无奈:“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多委屈似的。方才戴镯子的时候你也没推辞啊,利落得很。”
阿野没再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黄纸朱砂,笔画盘曲如蛇,边缘裁得极整,一看便不是凡品。那符箓被他两根手指夹着,指尖微微一晃,无火自燃,焰色是极淡的银白,边缘却泛着一圈青。
祝余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像雨后林间的草木被阳光晒干,又像某种陈旧的竹简被翻开时散出的味道。
阿野将那燃烧的符箓往地上一掷。
银白的火焰落地无声,却在地面蔓延开来,化作一圈极细的火线,自三人脚下次第铺展,转眼便画出一个丈余宽的圆。圆内地面上的沙砾、尘土,一瞬间全部静止了。
“走。”阿野说。
他牵着祝余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踩下去,脚下的世界忽然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折叠起来。祝余眼前一花,所有东西都在一瞬间被拉成细长的线,向后飞掠而去。光与影在身侧呼啸,风灌进衣袍里,猎猎作响。
他下意识握紧了阿野的手。
那阵天旋地转并没有持续太久。
祝余的脚重新踩到实地,耳间嗡鸣作响,握紧阿野的手,缓了几息眼前才从黑暗中脱离出来。
祝余看清了眼前的地方:“这是我捡你的那条路……我们回到沉星村了?”
“嗯。”阿野道。
“怎么这么快?”
“用了云则清的符箓,不属凡品,自然快。”
眼见祝余的眼神又要过来,云则清又开始摇扇子,带着温和的笑容,笑不达眼底,压根没让祝余看见扇子底下憋屈的嘴角。
“别看了,自愿的,我欠他的,我给的那些法器他都用了也行。”
祝余由衷赞叹:“不愧是大户人家。”
云则清想想那枚符箓的市价,眼角险些流出两行清泪,奈何是有苦难言的处境,只能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祝余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
那村民裤腿挽到膝盖上方,小腿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他低着头走路,锄头往右肩上一搁,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走到近前,他下意识抬眼。
那一眼落在祝余脸上,步子猛地一顿。
锄头从肩上滑下来,“哐”一声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嘴唇翕动两下,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祝、祝余?”那声音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又干又哑,难以置信。
祝余愣了一下,点头:“是我。李叔。”
那被唤作李叔的村民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脚后跟磕在碎瓦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子,抬起手指着祝余,指头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不是死了吗?!”
云则清摇扇子的手停了,震惊的目光顺着落到了祝余身上。
阿野偏过头,看了祝余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祝余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我没死啊……?”
“胡说!”李叔又退了一步,背脊撞上身后的土墙,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弹开,锄头也顾不上了,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仙人们来咱村子,去看那破庙,又查来查去的,只道是查失踪案,羊老去问有没有见着个小笼包精,那些仙人却说那案子到了什么地级,神仙来了都头疼,什么精怪去了都得死!不是说你死了是什么!”
他说到这里忽然噤了声,目光越过祝余,落在他身后的阿野身上。
目光落实的一瞬间,李叔面色唰地惨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卡住的声音,整个人贴着墙根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魔、魔族……”他哆嗦着,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气音。
祝余往前迈了一步:“李叔,你听我说——”
“别过来!”李叔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后蹭,蹭得背上全是墙灰,声音终于从气音里挣出来,变成一声嘶哑的喊,“你被鬼迷了!你被魔族迷了心窍!”
阿野站在原地没动,面色不耐。
“李叔,我没有被迷心窍。这是我先前捡到的那个野男人,是来帮我找鹿鸣的。”
李叔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是魔族!是吃人的魔族!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村里出了多少事——”
祝余看着李叔那张惊恐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阿野身上没有任何魔族的痕迹,魔族也没有气息可寻,李叔怎么知道的?
“李叔,你怎么知道他是魔族的?”
李叔登时用尽浑身力气惊叫:“仙人道此行遇魔族,瞳孔漆黑似摄人心魄,一身玄衣,戴着他们仙盟的白玉镯子,他们说的……就是你这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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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