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魂术,将神魂分出一缕寄托在有灵的物件上。
晚上,便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出现在宝仪宫内。
朝葵出来取水,远远看见那人影,立住脚步。
身后的寝殿骤然伸出数道黑藤,齐齐袭向来人,朝葵视若无睹,那人影翻飞几下,将黑藤抵挡回去。
半透明的身影凝实,是一个身穿白衣,眉目如星的俊朗女子,手中伸出一根银白的浮萍拐,将最后一条飞击而来的黑藤格挡在胸口之外:“烦请通禀一声,吾名柏箬,是天昌阁阁主亲传大弟子,执事长老,统管京城仙门诸事,特来拜会魔尊,进宫不易,有劳姑姑了。”
这是朝葵头一次正面与仙门中人说话。仙门中人还算客气,说话慢条斯理说清每一个字,随着话音落下,每个音对应的字就自动浮现在朝葵脑海,即便是耳背的人也能一遍就听明白。收起黑藤,朝葵不卑不亢道:“请仙人暂等片刻,娘娘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朝葵抬步转身,身后那人规规矩矩地站着等,她松一口气。
在外人看,她的确瞒得过,查岳舒宜也不显眼,但修真者能敏锐捉住其中的危机,毕竟她是宝仪宫的管事女官啊。
魔尊檀魄的枝条摊了满床,颈间的血流速慢许多,还没来得及滴到被子上便凝在胸口,而颈后的血就一塌糊涂地渗进去,魔尊睡得歪身抬腿流口水,她进来后,魔尊还挠了挠脸,似乎知道她要过来惊扰自己的美梦,抢先一步把脸埋进枕头。
说来也怪,那些血渗进被子里之后第二天就奇妙地消失了,即便如此朝葵背地里给魔尊洗枕头的次数也增加许多,全为了心里过得去。
朝葵轻推她:“娘娘,天昌阁执事长老柏箬在门外求见。”
“谁求见?”
朝葵重复一遍。
檀魄仰躺着静了会儿:“她都当执事长老了?让她进来吧。”
猝不及防地在魔尊口中听到议论熟人的语气,朝葵一怔,便应声而去。
柏箬与朝葵行过礼才进去,门关上,朝葵在门口候着,一时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原地转了两圈,索性走开,眼不见为净。
院中花草都生得格外繁盛。
大皇子的死,就是有人在花卉上做了手脚呢,引他气喘不止……花粉是害死他的诱因。后来宝仪宫就像个冰屋子似的隔绝着满宫春色。只留几枝金桂侥幸留着,伶仃地点缀着宫里的生气。
如今已经深秋,宫里的茉莉还如蜡做的一般娇艳欲滴,花瓣嫩得掐出水来,她拨开花枝静坐,原本飞舞在四周的小虫都纷飞躲避着,袖中黑藤蠕动,轻轻搔她掌心,她按住黑藤,垂头等待。
过会儿,她听见脚步声,这个时间会有谁在?抬起头,是微微躬身的杨安得提一盏灯,臂弯搭着拂尘走来。
“我就看着像你,你怎么自己坐在这里?”
朝葵赶忙起身:“杨公公。”
杨安得道:“与我还客气什么?娘娘已经睡下了?”
不知杨安得从哪儿变出一条披肩,侧身过来便要给朝葵搭上:“夜里露水重,你等在这里冷,去喝口热茶吧,这里有我看着。”
朝葵赶忙闪身让开:“我身子强健,不觉得冷。娘娘睡下了,我出来透透气,杨公公怎么还没歇下?”
“年纪大了睡不着,总也一个人睡,没滋没味的。”杨安得说。
朝葵笑着再次让开杨安得的披肩,侧后半步离开树丛,将身子亮在月下明处:“您如今不是收了好些小徒弟,竟没一个懂事的?”
杨安得见她不收,将披肩搭在臂弯:“你如今和我也生分了。”
朝葵收了笑容:“公公,话若是说得太明了,就不好听了,咱们毕竟是一道为娘娘卖过命的交情,为了些馊了的冷饭发霉的旧衣裳把眼下的事儿办错了,不值当。”
说罢她便回身离开,杨安得竟然不死心,追在身后,朝葵攥一下袖中黑藤指望它正儿八经地为她护身一次,偏它这会儿软趴趴缠着不动,朝葵快走几步,竟然看见毓德从屋子里出来。
毓德睡得不沉,今夜后半夜轮到她的班次。她听到了动静也焦急过来,看见朝葵与杨安得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时捉住朝葵的胳膊把她往身后一护:“姐姐莫怕。”
杨安得还没开口,毓德便道:“杨总管,夜深人静的,请您自重!”
她声音很大,朝葵心惊一下,刚要让毓德别声张,杨安得便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干,让开。本就是她答应我的,娘娘从前也做主许了,她说不认便不认了,为这事挨了多少打,她都忘了不成?”
朝葵心头一跳。
不对。
杨安得不是这样的……杨安得竟然也高着声,仿佛什么也不惧怕。
他在宫里也是做久了的,平日里固然有些自得的小心思,却精明着呢,绝不会故意把这事挑在明处,玷污的是两个人,别说名声了,性命恐怕也不保。
但院子里站着的杨安得俨然是失心疯了,张口闭口便要非礼朝葵似的,甚至推开毓德来拉扯朝葵的衣裳,京城最爱轻薄人的登徒浪子也干不出当着众人面就掀女子衣裳的行径。
朝葵与二公主学了武,步伐比从前更稳健,脚下一沉站稳,一抬脚尥在他腿心,鞋尖猛地扎在一团软肉,杨安得当即昏死过去。
毓德刚刚被杨安得甩在树池边上,狼狈地起身:“不成了……他疯了,我要去告诉娘娘!”
皇后那里还有仙门客人呢,朝葵赶忙阻拦:“这种事怎好声张……等明日……”
“朝葵姐姐,就是你总念着这些情分,才总叫人欺负在头上!难道因为过去咱们一块儿做事,他现在做的错事就要一并遮掩过去吗?”毓德气得几乎要死,大步走来朝葵面前想论论理,看见朝葵衣裳敞着,动作还是放轻了,给她把衣裳拢好,眼泪便涌出来,“如今娘娘不同了,精气神再不一样,也看开了,难道咱们下头的人还往从前的日子看吗?若是为着一个太监,你再搭进去……你要娘娘怎么过才好?你自己同情他可怜,不想想娘娘吗?娘娘那样倚重你……而且即便真要出宫嫁人,你也能找到个更好的,若是你听明白了,咱们一道告到娘娘跟前,把这脏污事儿彻彻底底从你身上撇下去,宜早不宜迟。”
朝葵心想她若再阻拦下去,恐怕就要被毓德认为她对杨安得有什么苟且旧情了。
偏偏皇后那里还有更要命的客人,若被毓德看见仙门中人,那就更难解释了。
一时间她竟想不出个两全的法子,索性转过身往地上的杨安得身上踢了两脚泄愤:“如今太监势大,女官们都不敢得罪,他倒猖狂起来,想越过我做娘娘的主了!”
一句话把所谓对食的私情扯到了宫里太监与女官们制度的矛盾中。
方才毓德也好,杨安得也好,声音那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必定有人躲在窗边听着动静呢。
朝葵又踢了一脚道:“娘娘信赖我,是娘娘的恩典,有本事你便告到娘娘面前去,看娘娘再重不重用你……”
一咬牙,她到底也撕去了心头那层怀疑还有往日与杨安得共事的情分,先一步甩脱道:“往日便想借着流言压我一头,我都看在娘娘的份上忍让了,不在乎这点大小。你倒好,一日比一日猖狂……我告诉你,不管外头你们太监是怎样作威作福的,在宝仪宫里,这规矩还是没变,你想用这种龌龊法子打倒我,做梦去吧……”
这会儿她终于想到了借口,扬声道:“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人都死了?出来,给我把他捆了,娘娘已经歇下了不好搅扰,天亮后再请娘娘定夺,按着宫规好好收拾他。”
毓德还气不过:“就是这会儿找娘娘,娘娘也必定不会怪罪!我就说当初一句玩笑话,娘娘是看在你份上才没打他的脸,要是知道他今晚的嘴脸,娘娘决饶不过他的。”
朝葵赶忙道:“娘娘如今睡眠太浅……咳咳……”
说谎当下就给自己闪了舌头,她还撑着掌事女官的体面,咽下刚刚的磕巴,若无其事指挥着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宫女把杨安得捆在树上:“就在那儿,我就在这儿看着他,小心他跑了。娘娘睡眠太浅,我这些日子为了让娘娘睡得安心,费了不少事,不愿为我的事再惊起她来,以后也难睡了。”
于是,便如此办。
朝葵借“有没有惊扰到娘娘”而闪身离开,回到寝殿旁,想听听里面的事谈完没有。
窗忽然开了。
皇后托腮往外瞧,看见她,笑道:“有什么事要我定夺么?与我先商量商量?”
朝葵立时反应过来:“杨安得骤然发疯,是您……干的?”
“我不过是给他造了个幻境,他本就是那样的人,你瞧瞧你的奸夫,竟然是这样品性……拿来我定夺吧,夜长梦多,怕他反咬你两口。”皇后就这样笑眯眯地坦然承认她构陷了杨安得,险些把朝葵的名声搭进去。
朝葵张张口:“也就是说,杨安得是无辜的?”
“不无辜啊,他以为是做梦呢,他做梦对你有妄想,谁知道哪日会实行,我自己的宫里,连个太监的去处也管不得了?”皇后轻轻勾起唇角,那属于鸿雁的天真酒窝盛满了魔尊的别有深意。
朝葵咽下满肚子话,轻声道:“娘娘,不过是做梦,罪不至死吧?”
皇后鼓起腮帮,有些哀怨地看着朝葵,眼波流转,眼眶里挤出几滴可怜的泪花。
虽一句话没说,朝葵却明白皇后的意思。
她不再作声,抱住胳膊,仿佛能用掌心的余温压住冒起的鸡皮疙瘩。
不光是为杨安得做梦时竟然那样不尊重她,也是为了如今的宝仪宫,连梦也不再是自己的。
她最后为杨安得说了句话:“娘娘,奴婢不是为那个太监说话,奴婢是为自己说话……若奴婢偶尔做了一个放浪的梦,娘娘会为着梦里的错处,取走奴婢的性命吗?须知,奴婢有时也做些不由人的怪梦。”
皇后笑道:“你错了,不是他睡着了而做梦,是将他的幻想演给他看,他想做什么,做了什么,都是他自己乐意。你做什么梦我是不知道的。你幻想什么,我却知道,但我不能为你实现,因为你总是醒着,你清醒地知道鸿雁死去,我也不是她,所以你即便幻想我是她,我也做不到。而能沉浸幻觉中的,都是心甘情愿,你不要为你的奸夫辩驳了。”
朝葵最受不了皇后又那么轻易地提起鸿雁,嘴上一快,在另一处寻皇后的不是,奚落道:“您倒是一口一个‘奸夫’的,幻梦里对我有念头的也不能轻饶,那奴婢可是原原本本地听着您与陛下的墙根,陛下不也是对您有着更不得了的幻梦吗,您会转头杀了他吗?”
皇后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她把一个太监和一个皇帝相提并论。
朝葵也意识到这一点,她轻声道:“无非是因我们做奴婢的幻梦更卑贱些,奴婢失言……这便去把杨安得押来请您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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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