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琮一遇到点事,就容易上厕所。
家里来客人时,母亲要她出来与长辈们见见,她就憋不住。
她家在当地也算显赫人家的,她爹爹毕竟是一方父母官,颇有清名,有时候她出门买脂粉,被人认出来,她也会忽然生出尿意。
她想,她一定是选不上秀女的,没想到就选上了。
她与选拔的太监和姑姑都羞赧地提起她这毛病,没想到竟然没影响,她就被送到宫中,她觉得自己到时候见到皇后娘娘或者陛下或者太后,不管哪个贵人也好,她一定会丢脸,那时候就不好了。没想到光是见一个宫里的女官就能让她紧张地腹痛,还好白天不敢喝水。等歇下了才敢喝了一大杯水解渴,没想到喝多了,晚上着急起夜。
屋子里是有恭桶的,可尿尿有声音,她与吕姐姐和徐姐姐都不太熟,要是被听见了声音多尴尬啊,她便蹑手蹑脚地出门去。
秀女们住着的别梦苑是个有好几进的大院子,听说在前朝是专门负责宫中音乐戏曲一类排练,热热闹闹,在本朝就闲置下来,晚上只有孤灯几盏照着几处大路,像黑布上烧出几个火星子,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还好她记得茅厕在哪里。
蹑手蹑脚地去,扶着墙进去,里面似乎有个人影。
她便紧张地与人打招呼:“你也喝多了水么?那你先。”她退回去,那人却道:“不要紧,我出去,你用就好。”
自黑暗中浮出来的竟然是舒宜。
她听说过的,一起进宫来的这位舒宜姐姐根本不担心落选。平日气度也不同凡响,见到的宫女也好,女官也好,太监也好,全都对舒宜姐姐客客气气,和她们不同,就从姓氏就能看出来……她们没人知道舒宜的姓氏。
一时间,她更憋不住了,顾不得与这位未来的娘娘打招呼,赶忙冲进去解手,身心舒坦了,还特意听外头动静,那位舒宜姐姐竟然不走,一直停留在门口,她匆匆收拾着出来,见到舒宜与一个白衣女子说话。
白衣女子穿着与宫中所有人都不同,手中伸出一根浮萍拐,五官比起漂亮来说更多是俊朗,神情淡漠,正说着:“……耽搁了,我会寻机会。”
方小琮不认得,好奇地看着舒宜,舒宜也看她:“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她转头看白衣女子,舒宜仿佛根本看不见白衣女子一般。
方小琮想,或许是世家大族的贴身护卫一类的,她该当做没看见,便说:“我,我用完了,舒宜姐姐用吧,我回去睡觉了。”
她回去后,决定忘掉她看到的,才躺下没多久,吕姐姐便起来,摇醒了徐姐姐:“你想不想去茅厕?我今日水喝多了。”
两人便一起起身往外走,方小琮躺着不动,装作睡着了,听见两人咕哝着,说北边太凉了才会频繁有尿意,又说白日都不敢喝水,边说边笑,方小琮便松一口气,绷紧的精神也松开些,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身边有动静,她以为是那两人回来了便没有动弹。
然而,眼皮上却有光在照。
有人立在她身边,长久地注视着。她骤然头皮发麻,不敢动弹,继续呼呼睡着,还挠了挠肚皮。
忽然,她听见了徐姐姐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是小琮点起灯了么?”
吕姐姐道:“也不怕给姑姑们看见……”
声音戛然而止,方小琮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敢睁开眼,灯光透过眼皮,照得她心里都亮了,若是她睁开眼,想必灯就悬在她脸上吧!
过会儿,有人来推她胳膊:“小琮,醒醒。”
是徐姐姐。
她假意睡熟了,含糊地问道:“徐姐姐,怎么了?天亮了?”
徐姐姐道:“你方才——”
吕姐姐用力咳嗽一声,徐姐姐便像被掐中喉咙似的不说话了,两人都神情古怪,匆匆收拾起东西便往外面走去。
次日,她便听说徐姐姐和吕姐姐要换屋子,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
她有点怕,却不敢和人说,毕竟王司赞教过规矩,宫里不准提什么神啊鬼的,若是在家乡有拜神求仙的习惯,进了宫就要忘了,她住得好好的,忽然说点自己也弄不清楚的事就想换屋子……于是就战战兢兢地睡了第二晚。
第二晚,她换了个姿势,趴躺着,把大半张脸压在枕头下,还用一根指头翘起一条缝。这样,外头的那只眼紧闭,里面的半睁开,能略微看见外头的动静。
夜里,有一盏灯向她的屋子挪来,悬在徐姐姐和吕姐姐的床铺上很久。她看不清,只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人影提着灯,却没有脚步声,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原来那女人的手不是手,是一根细长的章鱼脚,完全是个怪物。
怪物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便出去了,回过神,方小琮发现自己吓得尿床了。
她憋着这个秘密,不知道能够和谁说,即便这位新的王姑姑不问,她恐怕也憋不住了,一股脑地说完,便哀求道:“我胆子很小,姑姑,把我的名字划了吧,我,我侍奉不了陛下的。”
这位道:“这话与我说说就好了,在外头可不要说了,小心被人捉住把柄。你说的事,我明白了,过会儿我叫人去太医院给你开些药来,你是紧张过度了。”
方小琮拽住这救命稻草的年轻姑姑连连摇头:“我真的看见了,那个手,那个灯……太可怕了,我还锁着门的,如今只有我一个人住,我自己从里面锁的,我绝没有记错。”
朝葵道:“这样吧,我请太医来给你诊治,你再听我一次,今晚若还有灯照你,我便为你想办法送出宫去,可好?别自己吓着自己。”
方小琮无法,在喝了两碗安神汤后,战战兢兢地躲在被子里不肯再出来了。
朝葵又去寻了徐氏与吕氏,用了些手段分开问那天夜里她们看见了什么。
“屋子里有个女人,我们都不认识,以为是新来的姑姑要查验我们的睡相如何,怕她斥责我们半夜跑出来。于是就躲起来,未曾想,那女人提着一盏灯,就从关着的门直接穿出来,她走路一点声音没有,出来后就凭空消失,第二天一问,根本,根本没有那么一个姑姑在。”
那个人影在朝葵心里浮现,她有所猜测,叫她俩安心,也给她们开了安神汤。
“奴婢想,娘娘除了雪颜之外,还有别的手下没有?这几日就别在那里晃荡了,都是不经事的孩子,最小的才十四,禁不住吓的。”朝葵一边为皇后分割肉食一边随意地提着别梦苑的事,皇后道:“你与雪颜说吧,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她不亲自来向您复命么?”
“一定是没找到个结果。”
晚上,朝葵按皇后的叮嘱,提一盏样式相仿的宫灯行走,雪颜果然露了面,一见朝葵,便有些忿忿:“就是死了我也还要听你差遣,你总在我头顶压着……你说吧,做什么事?”
朝葵顾不得别的,欢喜道:“你的舌头回来了。”
雪颜哼唧两声:“承蒙你求情……不要废话,旁人是看得见我的,快说。”
朝葵便说了别梦苑的事,雪颜脸色阴沉:“在秀女中混着一个修真者的灵识,魔尊命我去寻,但那气息太弱,我一旦追过去,它就自行消散。那个叫方小琮的身上有我要追的气息,但那气息只是诱饵。”
“不在岳舒宜身上么?”
“时而在,时而不在。是一道灵识,不是本体进来,应该是身上的某物,我怕打草惊蛇,因此更加隐蔽难寻,你什么也不知,就不要搅扰我了。”
“若是能确定是岳舒宜身上的某物,我倒是有办法。”
朝葵去看秀女们是合情合理,前几日与舒宜只说了几句寡淡客套话,并未仔细留意,黑藤也没有动静。这日她再来,舒宜陪着她坐,十分客气有礼,朝葵虚坐着说着话,一时激动,毫无分寸地提起绿堇真人来:“隔着屋子奴婢低声些说,从前我们公主很受绿堇真人照顾,先前她进宫来,奴婢竟也没能有幸多瞧两眼,那天见了您,虽然从前没见过,却也觉得十分亲切。”
她摆出宫里做惯了事就没规矩的老婆子模样,伸手去拉主子的手,仿佛村妇拉家常一般拍着舒宜的手背表示亲热。
忽然,她面色一变,捋起舒宜的袖子,竟然瞧见一团污黑的暗斑。
须知进宫的秀女都经过查验的,朝葵面色变了,舒宜也惊诧着:“噫?或许这是写字时沾着的墨蹭着未能洗净,容我去擦洗一下。”
朝葵仍然拉着她,拍着胸脯道:“想来也是如此,奴婢大惊小怪的,恐怕吓着您了吧?奴婢伺候您换衣裳吧。”
舒宜身边的姑姑不敢拒绝,虽然那污渍一擦就掉,可若人家怀疑了,你拒绝人家查验,那就说不清了。
舒宜嫌憎她没分寸,又不好还没位份时就得罪宫里办事的人,这些人若想卡你一下,虽不致命,却也有些恶心。只好忍受朝葵一直捉着她的手,仿佛被虫子爬过手臂,泛着些瘙痒,这些下人必定是不常洗澡,若将身上的虱子传过来可就要了命。
过会儿,这朝葵姑姑回忆过绿堇,再啰里啰嗦地说着宫外的事,仿佛才反应过来赶忙行礼道歉:“奴婢岁数大了,许久未能说这样痛快,一时忘形……”
舒宜笑道:“这有什么,姑姑看我亲近,我心里也很欢喜,往后也少不得姑姑照拂,咱们说这么生分干什么?我闲来无事写了几个字,竟然冒冒失失地将墨粉喷在袖口上,下回一定小心些。”
晚上,朝葵对雪颜道:“在一枚鱼形玉佩上,她没系在外面,是别在腰带夹层里。”
“不怕打草惊蛇?”
“我陆续看了几个秀女,都用不同的方法亲自验过身子,她们只会觉得是我多事要抽查。”
“怎不直接禀报魔尊去?”
朝葵不答话,雪颜如今死了,大大方方地翻她白眼道:“好吧,我去禀报,反正你总也不缺这露脸的机会……若从前知道你是个爱跟女人……我也不说你那些话了。”
“也是杨安得嘴上给人抓了把柄,平白惹麻烦,不能只怨旁人胡说,”朝葵淡淡道,“你也不要再提我什么男人女人的事,恐怕被人听见,又要拔了舌头。”
雪颜脸色一变,灯光在原地消失,给朝葵留了个恨恨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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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