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重霄宗接受宗门考校这件事情,元无问大概解释后,她明白了这个事情的重要。
凌云门是重霄宗诸多内门中的一门。
一门现在连上她也只有五个人,但把这三个字拿出去,重霄宗近万弟子,无人敢小瞧。
尤其是大师哥元无问,他是重霄宗年轻一代的首座师兄。
这个名头不是白叫的。
重霄宗每三年一次宗门比选,谁能在宗门大会上拔得头筹,谁就是人人最尊敬的首座师兄。
而元无问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很多年没动过了。
乐湘来得很不巧,宗门大会不到七天就要开了。
凌云门从来没在宗门大会上丢过份,但是现在看来,恐怕要出一个宗门垫底。
元无问看起来有几分无奈的样子,道:“你至少要学会御剑。”
元无问说完,将他腰间佩剑和一瓶辟谷灵丹交给乐湘,又教了乐湘一遍御剑口诀。
教完,又补了一句:“我下山一趟,两天回,回来考校你御剑效果。”
乐湘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干什么,这人转身就身轻如燕地跃下了山崖。
乐湘手捧着剑追上去,大喊一声:“大师哥——”
只看到缥缈云层中消失的一抹青衣。
乐湘深吸一口气,依旧眼前发晕。
这……这该怎么御剑呢?
乐湘抱着剑默默蹭下山崖,心想其实还轮不到担忧恐高的事。
当务之急,是解决身体里排斥天地灵气的问题。
现在的她,连引气入体都会剧痛,修炼都有难度。
乐湘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尝试。
……
疼,很疼,非常疼。
每次接引灵气按照大师哥说的方法在身体经脉内循环、伐骨洗髓时,身体经脉都有不同的地方会爆发出不同程度的疼痛。
很快,乐湘就疼的冷汗岑岑。
“修仙很苦,你能坚持么?”
师父的声音言犹在耳。
那是她在带自己去见同门之前,忽然问了一句。
意味深长。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乐湘就咬牙坚持忍受剧痛,就像她当时对师父承诺时的一样。
乐湘总有种直觉,仿佛她忍下这样的辛苦,就能顺利度过这一关。
但有些奇异的是,乐湘发现自己竟然很能忍耐疼痛。
那种或如刀割、或如针扎、或如筋脉扭曲的疼,她不仅飞快地习惯。
甚至从其中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熟悉。
一整遍伐骨洗髓后,乐湘身体一歪,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长发粘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用冰凉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大师哥给的那瓶灵丹,送服之后,一股草木花露的甜美芬芳在舌尖炸开。
短暂的闭目养神之后,几近虚脱的乐湘有了点力气,并感到微弱的灵气在身体内自然周转。
乐湘坐起来,打开师哥留给她的剑,从寒光如水的剑身上,照见了一张苍白如冰玉、长睫湿重低垂的脸。
乍看病弱、冷淡、面无表情。
但眼底却有着藏不住的小小得意。
她能做得到。
倏然间,一旁浮草飞动,一道寒光向她袭来。
乐湘迅速收剑就地一滚,堪堪向旁边躲开。
她抱着剑站起后,见到自己原先所在的地面,已经被寒光炸出一道坑来。
大小石块崩了乐湘一身。
接着,乐湘感到右腿从小腿到脚踝一阵剧痛。
很快,鲜血从白衣中浸染出来。
乐湘不动声色,侧身而立,掩饰伤腿。
她面无表情,望向不远处袭击她的人。
那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女。
对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衣饰看得出华贵非凡,身材中等偏瘦,乍看是在笑,但其实眼底有种很深的恶意和厌恶。
“是哪里来的小老鼠,偷走了首座师兄的剑?”
乐湘看着对方,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道是二师姐?
师父介绍同门的时候,提到过二师姐是个名门世家的千金,脾气十分的随心所欲。
不,不对。
乐湘皮笑肉不笑,道:“阁下擅闯凌云门,又怎么好意思贼喊捉贼?”
对面冷笑一声,道:“重霄宗都没有我踏足不了的地方,何况凌云门?”
乐湘一听此言,稍稍松了口气,她不是二师姐。
从此人称师哥为首座师兄的时候,乐湘就有所察觉,特意一试。
听对方说法,她似乎是重霄宗中很有地位的人物。
乐湘将剑横抱在胸前,笑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凭你也配问我姓名?”
乐湘:“阁下若是客人,我自当奉以待客之礼,若是阁下身份未明,我也只有先去禀告两位师兄,请他们处理。”
乐湘说话时唇角带笑,眼神却没有任何情绪,不卑不亢,是提醒对方不要撒野。
在武力值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不会御剑的乐湘深知对方若要动手,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她试图用“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方式安抚住对方,避免激化冲突。
但如果控制不了局面,那就事先让自己的表现没有过错和责任,待事后请师门做主。
对面上下打量乐湘,眼神中是完全不加掩饰的恶意。
“好啊,我就告诉你我是谁,我是重霄宗宗门之主裴峥的女儿裴青鸾,今天就来处理你这偷首座师兄剑的小贼!”
话音未落,手中数道寒光齐出。
乐湘早就绷着身体做准备,见势连忙躲开。
只是对方下手极狠,一招一式,都是要逼得乐湘毫无退路。
乐湘一脚踏在悬崖边上,侧身向下看了一眼。
此时的高崖,犹如深渊。
裴青鸾得意洋洋地笑道:“你修为如此低微,还不会御剑,对不对?”
乐湘笑了一下,不答。
“那么你在练习御剑时,不小心失足落下山崖摔死,就与人无关了。”
裴青鸾冷冷一笑,双手中青光暴涨,乐湘面前数根青色藤蔓拔地而起,瞬间将她脚下所站的地面崩成碎屑!
乐湘一声不吭,坠下高崖。
她勉力控制心神,一到坠下云层之后,就默默念起御剑剑诀。
灵气一瞬间在体内经脉运行,手中的剑爆发出一阵蓝光,她渐渐悬停在空中。
奏效了!
乐湘抱着剑悬在半空,还不会发力调转方向,甚至不敢低头看,或者把剑放在脚下踩着。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剑,在头晕目眩的同时忍不住自嘲一笑。
大概仙门弟子中没有谁第一次御剑会是这么狼狈的姿势。
而现在也还很危险。
乐湘看了看头顶的云层,担心裴青鸾追下来。
她咬了咬牙,竭尽全力忽略高空,控制着剑,将剑放到自己脚下。
等到调整好御剑的姿势之后,乐湘又是一头冷汗。
刚才紧张的时候没察觉到,此时她感到身上的经脉和腿上受伤的地方又开始疼痛起来。
越来越疼。
乐湘闭了闭眼睛,默默哄自己,然后用师哥教的口诀,御剑离开此处。
距离大师哥那种踏剑如流星,潇洒来去的状态,差了十万八千里。
乐湘犹如踩在钢丝上一样一步一步往前蹭。
耳边的山风吹得她衣袍发丝发扬,似乎随时能将她从剑上卷下去。
“哼,我看你还能坚持到几时。”
裴青鸾冷冷的声音忽然从头上传来。
乐湘:“……”
她实在不理解对方为何要如此斩尽杀绝。
在乐湘抬头望向裴青鸾的时候,她眼神中忽然透出一丝狠戾,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接着双手掐诀,手指点向乐湘。
一道森然寒光朝着乐湘射来。
乐湘咬牙,故技重施,抱剑跳崖。
倏然间,一道剑光在她面前一闪!
乐湘跌进了一个人的怀抱中。
大师哥?
“裴大小姐,不知道我们新来的小师妹怎么得罪了你,你要这么动手?”
耳畔响起的是三师哥谢拂白的声音。
乐湘稍感失落,却也松了口气。
她的眼前已经一阵金星乱冒了。
只听裴青鸾说:“谢师哥,我不知道这是凌云门新来的小师妹,只见到一个偷剑贼对我言语冒犯,我这才出手教训的。”
谢拂白冷森森的一笑,道:“那裴大小姐现在知道这是我们小师妹乐湘了吗?”
裴青鸾笑道:“原来是乐湘师妹啊,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裴大小姐,请回吧,你也不想让我师哥亲自来和你说,剑是他留给小师妹的吧。”
裴青鸾:“……怎么会?我很欢迎首座师兄来找我。”
有谢拂白镇场,裴青鸾显然不似刚才那样嚣张,找补了两下,被下逐客令的谢拂白赶走了。
乐湘筋疲力竭,在神思昏昧之中被谢拂白拎上了峰顶。
落地后乐湘勉强站在地上,勾起伤腿,脸色惨白。
谢拂白扫到乐湘的腿,顿时眉头紧皱,眼睛里全是怒意。
“我看看你的腿。”
乐湘此时脑子昏昏沉沉的,不止没劲敷衍,甚至无力思考。
“凭什么?”乐湘答。
谢拂白:“……”
谢拂白再说了什么,乐湘就没有印象了。
因为她眼睛一闭就晕过去了。
……
漆黑的天幕下,乐湘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只感觉到危险环伺,而她是那些危险眼中的猎物。
周围有着浓重的血腥味,似乎是那些怪物在咀嚼血肉。
没有一丝犹豫的,乐湘发足狂奔起来。
她不断地奔跑,跑至力竭,而周围始终漆黑。
……直到一缕若有似无的草木香,牵引着她远离周围的血腥味道。
乐湘倏然睁开眼睛,梦中诡异恐怖的氛围瞬间被明亮温暖的日光驱散。
她一偏头,就看到元无问坐在她身边,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乐湘缓缓坐起,身体的疼痛已经消退,只有疲惫。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之前修炼时的白裙子换成了另外一身青裙。
乐湘抬头,望向元无问,轻声问:
“大师哥,你给我换的衣服吗?”
元无问放下书,将旁边一个药碗向着乐湘轻轻一推,道:“是,喝药。”
乐湘被元无问这毫不忸怩的态度一噎,都不好意思羞涩了。
乐湘庆幸不是三师哥就行。
但即使如此,想到自己昏迷时是大师哥给她换的衣服,乐湘还是控制不住地耳根泛红。
元无问轻声咳了一声,道:“有专门换衣服的法术。”
乐湘:“……哦。”
方才旖旎暧昧的氛围瞬间消散。
人在尴尬的时候都会做点什么。
乐湘拿起药碗来,将药一饮而尽。
以至于等她意识到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乐湘:“……好苦啊,怎么会这么苦?”
元无问:“良药苦口利于病。”
虽然这么说,目光却在桌面上到处搜寻,见到茶壶,就倒了一杯茶,递给乐湘。
乐湘双手捧着接过,再次一饮而尽。
她试着站起身,想要看看伤腿情况如何。
元无问抬手阻止:“要做什么?你腿伤还没好。”
乐湘马上问:“伤得很重吗?会留疤吗?”
“不会,”元无问将一盒膏药交给她:“早、中、晚三次,可生肌疗骨,你按时涂抹上,不会留疤,要记得涂抹的时候用灵气辅助。”
乐湘松了口气,道:“涂伤药也有法术吗?”
乐湘本来是随口一问,元无问却忽然闭上了嘴。
乐湘抬头,正和元无问对视。
就见到她清冷俊美的大师哥一语不发,移开目光,耳根跟着开始微微发红。
乐湘:“……”
“看不出来,”这次是元无问先转移话题:“你很能忍痛。”
乐湘一愣之后,忽然想到元无问刚才说“生肌疗骨”。
看来自己是伤得很重了。
元无问的声音冷得带上了森寒气:
“裴青鸾擅闯凌云门,将你重伤这件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乐湘:“裴青鸾宗主女儿的身份很了不起么?重霄宗宗主可以干涉凌云门内部的事情么?”
“仙门之中,实力为尊,”元无问在一怔之后道:“这个问题,你以后自己会知道的。”
元无问显然是不愿再多说,他起身,道:
“你好好休息,再有两天就是宗门大会,你腿受了伤,可以借此不必再受宗门考校。”
眼见元无问将要出门,乐湘忽然问:“大师哥!”
元无问侧身回头。
乐湘甜甜一笑:“裴青鸾和你很熟吗?”
元无问:“为什么这么问?”
乐湘笑道:“裴宗主的千金,刁蛮骄纵些也不足为奇,要是大师哥你和她有什么交情的话,可要告诉我,否则我真不敢再请大师哥教我了。”
元无问不答反笑:“不选我的话,选老三?”
乐湘:“是不是还有二师姐?”
“放心吧,”元无问转身,留给乐湘一个潇洒背影:“不熟,我最讨厌这种人。”
乐湘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小小得意的浅笑。
“师妹。”
元无问忽然杀了个回马枪。
乐湘连忙收起笑容:“什么?”
元无问:“未在倚竹峰设下屏障,是我疏忽,对不起。”
乐湘看着大师哥低眉敛目的样子,忽然一愣。